文/吕品田
20世纪90年代,静物油画在中国油画史上达到空前的繁荣。可以描述为作品数量激增、技术及艺术质量大幅度提高的繁荣景象,喻示了静物绘画艺术参与中国当代精神生活的重要性。与现代生存状态相关联的这种重要性,并不取决于静物画作为一种绘画样式在造型技巧、风格面貌上的显著发展,而取决于它作为一种审美方式所具有的方兴未艾的文化哲学价值。
静物画的文化哲学价值,是寻绎中国当代静物油画心路的必要前提。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中国静物油画创作,其精神状态和价值取向可以在文化哲学的基本主题下予以把握。因为,改革开放的现代化目标,此际已把中国引入具有空前深度的现代文明情境。尽管画家本人或许未及深入思考,抑或感性的艺术实践本不需要过多地纠缠于穷理思辨,但他们在静物油画方面的实际作为,已不同程度地涉入这种终归是美学性质的价值追求。
一、静物画的文化哲学价值
有必要从静物画产生的16、17世纪谈起。这是西方文化全面展开其现代形态建设的时期,也是西方艺术确立其形态学的现代构架并全面发展的时期。
当时,经过文艺复兴运动的狂飘冲击,欧洲中世纪的神权统治和神学禁锢已经瓦解。崛起的自然科学和强调人的价值与世俗意义的人文主义思想,逐渐把西方世界带入一个以工业文明为主要标志的资本主义历史阶段。本着探索真理、征服自然、追求自由和人的解放的热切愿望,资本主义势力以非人格的"自然法则"颠覆了"神的法则",神话式的把握世界的感性方式被分析的理性方式所取代,古代本体论的优先地位被笛卡尔式理性主义认识论的优先地位所取代。世界因此呈现主体与客体、精神与物质、思维与存在、理性与感性、现象与本质、有限与无限等一系列"二元对立"的普遍分裂。
与其说理性主义的光芒照亮了世界,毋宁说随之而来的普遍分裂使人类陷入难以摆脱的困境。于资本主义工业化潮流步步推进的同时,一系列冷酷无情的事实也相应对人类进行报复。在理性的技术力量似乎全面征服自然,以至物质和实用价值急剧增长、人的物欲往往超额满足的今天,人们惊惧地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不属于他的、与自身灵性本质殊异对立的客观世界;深切地意识到理性既使他成为地球的统治者,也使他成为一个在此世界上没有永恒寓所和精神家园的漂泊者。控制自然的技术越发达,人的灵性就越丧失;物的价值愈增值,人的价值就愈贬值。文明世界普遍呈现的这种二律背反,使传统认识论所导致的一系列"二元对立",于今天都集中到人的价值生存与现代技术文明这一双重对立上来。
出于对技术文明所造成的非人化境遇的反思和抗争,西方现代哲学经历了"认识论的转向",一种超越实在本体论而强调生存本体论的文化哲学应运而生。它的基本主题就是:现代历史条件下的个体生命如何摆脱有限与无限的对立,把握永恒的生命意义。
然而,感性个体的生存是时间性的,是有限的。对自然生命时间的否弃,就意味着对人的生命存在本身的否弃。因此,有限个体如何才能超越时间的规定,使自己获得一种永恒性的价值,便成为文化哲学主题下的有限与无限的关系问题的核心所在。既然人的生存性就是时间性,那么,征服时间的出路必然要从主体自身中探求,以至最终诉诸人的感性,诉诸人对时间的理解和把握。问题由此进一步转化为如何通过主体自身的特定方式的"时间体验"达到一种"无时间感"的生命体验。这种生命体验,意味着与人的生命及其价值密切相关的对有限时间的体验化;意味着有限的感性个体,在一种解放的瞬间心意状态中,突破出于对自然实在的理性意识的时间结构。它摆脱了划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历史之流,消除了与这种时间结构对应的空间界限,使相对于"我"的一切外部的、现实的、历史的"物",皆在主体心境中与人的理想交融同一。"物""我"由此在一个超越性的新平面上,凝化成怀抱人类价值生活、贯通生命灵性、弥合普遍分裂的结构。心境中的这个新的"时空结构",以它的处身性品格体现着感性个体的本真生存状态,亦以它的无限性品格接纳着自由无羁的精神和漂泊无依的灵魂。有限的生命主体则凭这种"时空结构"顿入豁亮的无限之境,刹那中感受到令人生充实和快乐的意义和价值,获得令心灵有所依持、寄托的归属感和贴亲感。
生存本体论所期望和探讨的"无时间感"的生命体验,其现实性归根结底取决于人的感觉方式的艺术化,诉求于艺术地把握世界的方式即审美的方式。随着现代工业文明的高速发展,以及作为一种批判力量的文化哲学思潮的普遍崛起,现代人看待艺术的立场逐渐由认识论转向本体论,从而引发了文艺复兴以来的又一次艺术观的革命。艺术问题与人生问题以及人的现实历史境遇问题空前地联系起来,艺术的价值不再被视为对自然本质或外部实在的探求。在文化哲学视野中,艺术秉有摆脱历史之流、弥合有限与无限的"神性",其感性品质和审美魅力被赋予生存本体论的"超越"意义。
现代人对艺术和审美的革命性认识,使静物画被扭曲的原始意义或被抑制的潜在价值昭然若揭、发扬光大。
"神"的隐退、"圣光"的熄灭和人的"主体化",作为体现普遍分裂的文化变革,使原先的艺术结构于文艺复兴之后土崩瓦解。绘画中那些曾经由超验的上帝和宗教精神所一统的事件、人物、环境和物体,被分解成仅仅体现非人格"自然法则"的孤立的存在物,成为只有凭认识主体的理性知识和逻辑力量才能深入其内在本质的客观对象或物质客体。这种零散化的世界现实,为西方艺术形态学体系的全面建设提供了历史契机,那些孤立的存在物似乎很自然地构成主题画、肖像画、风景画和静物画的形态学依据及其基本母题。
这一切,在那些生活于"17世纪标准的资本主义国家"的荷兰艺术家的开拓性实践中,得到了尤为充分的体现。就静物画而言,那些由宗教绘画结构中解散而出的蔬果厨物、杯盘碗盏等陪衬或点缀物,在他们的画面上以客观对象或物质客体的独立身份被重新加以组织,并拥有原先属于神圣"上帝"的造型空间和形式品格。从此,静物画成为一种独立的绘画样式。
然而,即便在当时,这种艺术实践的开拓性意义并不局限于形态学,也不仅限于画家们在观察和描绘客观物体方面取得了惠益后学的技术突破。重要的是,在世界明显呈现普遍分裂的历史境遇中,在人类精神随"神"的消遁而无所依持的漂泊生存状态中,荷兰的画家们以创造性的审美方式的把握,表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价值追求。这种只有在今天才能更深刻地体味的价值追求在于:他们努力通过静态的物体重新构造一个怀抱人类生活的精神结构,以期为零散的、漂泊的生命灵魂提供栖居之所。他们的开拓性实践,既确立了静物画的独立形态。同时还奠定了它的可从文化哲学立场上体悟并深入发挥的原始意义。后者凝聚在内含特定的美学品质、体现审美"物一我"关系的"静物"中。
"静"的美学品质,在于中断历史时间的"非时间性"。就当时的具体情境而言,艺术家们力图挣脱以基督为出发点的上帝的时间(线性时间),消除它对生命个体的限制,以反时间性的"静"逸出神学的历史,肯定世俗人生价值的永恒性。作为趋向"无时间感"的心理力量,这种"静"还需要转化为一种类似实体的东西,以便凝结成一种意义。"物"因此被这种心理力量所召唤、所浸润,获致退出历史空间的"非空间性",成为任"我"自由建构,既超越现实又具有一定现实性(艺术形式)的精神寓所。对静物画艺术而言,以至最终对人的价值而言,重要的不是物本身,而是感觉的物的形式作为一种"空间框架",具有支撑、容纳或象征等美学意义上的品质。在有限现实之中,"物"的这些美学品质为无限的审美感性提供了必要的依持,它本身也因人的自由精神的浸润而无限化为"永恒的静默"。这意味着"静"与"物"在审美的"物一我"关系中,交融凝结成既不是实质性概念,也不涉及外部"神的法则"或"自然法则"的特殊"时空结构"--"静物",一种激发以至引领感性个体瞬间通达审美同一心境的介质,一种属于生存本体论而非认识论或实在本体论性质的介质。旨在"静物"的静物画,为人们在文明历史的有限性中重建自身提供了一种替代性方式。
这种诉诸"静物"的重建自身的方式,并不像文化哲学领域的激进主义所主张所期望的那样,能够现实化为颠覆现实的实践方式。它终归只有这样一种要求和目标:以审美体验和审美形式超越现实时空中的实在世界,返回到具有永恒无限性和非实在性的人的灵性世界,或者说返回到人的价值和意义得以生成的根本起点上,即所谓人的存在的本真状态。因而,静物画的美学属性中,似乎一开始就蕴涵着生存本体论所强调的"回忆"功能,或者说具有这方面的潜在倾向。就静物画的文化哲学价值而言,秉有这种功能是决定性的。诚如马尔库塞所言:"只要时间仍保留着对爱欲的权利,幸福本质上还是一件过去的事情。失去的天堂才是真正的天堂,这一极妙的格言肯定并挽救了失去的时间。失去的天堂之所以是真正的天堂,不是因为回想到的过去的欢乐似乎比眼下的欢乐更美妙,而是因为只有记忆才能提供一种无须忧虑其消逝的欢乐,因而也只有记忆才能使欢乐具有一种本来不可能具有的持久性。一旦记忆恢复了过去,时间便失去了其威力。"
面对荷兰画派的静物绘画,我们今天依然能感受到某种特殊的精神要素在其中回荡。它以或许不够崇高也不算清高的如归温馨感和可亲生活气息,无言地向我们暗示。那些为"回忆"而跃然画面的"静物",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缄默地兑现着它对漂泊人生的审美关怀,并以其定型化样式为依然需要在受时间统治的世界中战胜时间的现代人提供了一种方式或图式。
遗憾的是,艺术史的显赫主流并没有一贯秉承静物画的原始意义。受西方近代认识论哲学以及功利价值观的影响,很长一段时期里,静物画的文化哲学价值几乎完全被探索客观世界、揭示自然本质的功利旨趣所遮蔽。"静物"被曲解成"静态的物体",静物画长期沦为画家或艺徒磨砺肉眼静观和模仿技巧的课堂习作。即便作为独立的绘画样式,也因为没有对新的上帝--人的直接描绘,而被实在本体论的人类中心主义排斥在绘画价值体系的边缘或底层。以"认识主体"自我确认的"人物"的"缺席",以"认识对象"加以定性的"物体"的"充斥",使静物画降解为机械认识论或实在本体论的教具或模型。在社会生活的现实中,它原先秉有的寻求人生价值和生命止泊乡关的基本意向,因普遍的忽视、遗忘或拘囿而失落,或没人不知不觉的潜意识或精神潜流中。这是静物画的悲哀,更是人类精神生活的悲哀。
然而,19世纪以来不断发展的文化哲学思潮,逐渐突破了理性主义、经验主义认识论的价值定位,将静物画由作为求知方式或工具的边缘地位,推向追寻人生意义和价值的生存本体论的中心舞台。塞尚等一批现代艺术家在具体的创作实践中,重新领悟了静物画的原始意义,并以洋溢画面的纯净美学风采,向现代人提示出它对人生的朴素而深刻的关怀。作为文化哲学领域中的一位哲人,海德格尔则由梵·高画面上的"农鞋",洞察到感性个体进入本真生存状态的方式,并以他的哲学概念--"存在的澄明"启发现代人抹去认识论的蒙蔽,体味器物"存在"于静物画的文化哲学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