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觉得致富成为一个主要目标时,或者 当国家经济处在非常糟糕的时候,我们就会强调 发展,会重视激励机制,会运用市场调节。例如, 新中国成立初期的经济恢复阶段,通过土地改 革,把土地分给农民,创造了生产积极性。又比如 三年自然灾害后,经济到了崩溃边缘,我们又开 始相信市场经济,承认差别,放松管制。而当我们 经济情况比较好的时候,我们就会注意到分配的 平均问题,就会强调计划和控制。例如,1956年经 济发展不错的时候我们就开始搞“一大二公”的 人民公社,强调平均,强调分配,强调政府作用和 对经济的控制。1965年也是,经济恢复的比较好 了,又开始搞反对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的“文化 大革命”,并把反私有和反市场的行为推倒了极 端。总之,纵观过去60年的历史,我们老是在这两 个目标里面徘徊。从我们的经济体制和政策可以 看到,无论从大的阶段,还是从每一个小阶段来 看,我们都是一会儿会强调市场、一会儿会强调 控制。只不过前30年是以控制为主,偶尔会强调 市场,后30年是以市场为主,偶尔会强调控制。
我们可以通过几个数据,看看60年经济发展 过程中的几个大的波动。一个是1959年到1961 年, GDP下降了20% 左右,我们现在讲美国1929 年到1933年的大萧条,当时他们的 GDP也只不过 下降20% 多。我们60年代初经济下降的幅度也跟 大萧条差不多了。“文革”期间,1967年 GDP也是 负增长,到了1976年已经到了崩溃边缘。60年历 史当中出现的最大的两次经济倒退:一个是1958 年搞人民公社、“大跃进”时期;第二次是“文化大 革命”期间。换句话讲,你可以看看我们在什么时 候经济是增长,在什么时候经济是衰退?当我们 强调计划、强调跃进、过分强调公平的时候,恰恰 带来的是我们经济的衰退。
60年中,我们始终在公平和效益、理想和现 实的矛盾当中徘徊前进,我们的理想是均富,但 事实是:很难达到均富,非常困难。“均”和“富”是 有矛盾的,鼓励发展经济,就会拉大收入差别;通 过控制市场来实现平均,就会打击致富的动力。 为了实现“均”,我们就在分配上面下工夫。在分 配上下工夫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在不伤害富人的 积极性的情况下来提高穷人的收入,这是一种最 理想的状态,但是通常做起来比较难。另一种是 通过抑制富人来改善穷人的生活,这个做起来比 较容易,但结果往往是扭曲市场,伤害人们致富 的积极性,最终出现的是均贫而不是均富。
为什么我们始终在均和富的这两个目标中 挣扎呢?这里也体现出中国传统文化和西方体制 的冲突。中国传统文化当中对平均的思想是非常 强烈的,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比如,在我国, 家庭财产的继承一般是平均分配,“诸子均分”。 一个农民有三个儿子,当他要分财产的时候三个 儿子要平均分的,这是强调平均。西方国家强调 的是“长子继承”,他不强调平均,第二个儿子、第 三个儿子靠自己去奋斗。他们想的是怎么样把财 产有效地继承下去,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在这种 体制下,人们对于平均的理念较为淡薄。你再看 看我们两千多年的历史,农民起义的口号都是 “均贫富”之类,可见平均主义在中国是一种非常 根深蒂固的理念,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接受社会主 义的计划经济和按劳分配非常容易。
60年中,我们的社会发展始终在这两个目标 当中平衡。现在,我们也遇到了很多问题,比方说 住房、教育、医疗。这些问题怎么解决?现在一个 近乎于本能的办法就是控制价格和加强管制,但 控制价格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这就是 我们为什么要讲历史,因为很多事情历史上我们 都曾经经历过。前面提到,人民公社时期我们有 “十包”,现在大家可能也希望“十包”,可是我们 要认真想一想:“十包”现在有没有可能实现?政 府承诺“十包”的结果是什么?还有一个是“低 价”,就是对价格的控制,对价格的控制是要实现 一个“均”的理念,因为有些商品穷人买不起,觉 得价格太高了,希望降低价格使得大家都能买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