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黄昏,长沙有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走过一个地下通道的时候,我听到郑钧的歌,一首《灰姑娘》。
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经过那个地下通道赶公交汽车,都会与一种很特别的音乐相遇。那时,歌声裹着穿堂而过的风,涌向地道的出口。
歌声就像风一样。我似乎已经习惯了它若有若无的存在。那个地道的灯始终亮着,让那里像白天一样明朗。而走到里面的时候,却仿佛已是傍晚。每一个经过地道的人,都那么的行色匆忙,似乎没有谁愿意停下来,细细听墙角的歌。
从未认真端详过那个歌手的脸庞,更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他只是兀自弹奏一把吉他,旁若无人。他的长发几乎要遮住脸上的墨镜。偶尔,也有行人小心地将碎钱丢进他面前的纸盒。各有各的方向,我们每天都在见面,但每次都是擦身而过的陌生。这是城市生活的另一极,在某个易于被忽略的坐标上,是一个倚墙而立的吉他手。
我走进那条地下通道的时候,天空有些微弱的乌云,雨丝缠绵冰冷。
地下通道的右边,是卖水果和人造革钱包的小贩。剥好的柚子泛着肉红色,与黄色的橘子一起陈列在地道淡白的光线下,摊主穿着化纤西装,脚蹬一双解放鞋,大声叫卖。发丝火红的女郎,后面跟着扛箱子的“扁担”,娇喘微微或者气喘吁吁。情侣们挽着手,脚步轻巧,相互说着甜蜜的谎话。墙上是美容整形的灯箱广告,妖艳女子的眼睛下面,被粗暴地贴上了“办证XXXXXXXXXXX”的纸单。
这是那个地道的侧面剪影,与吉他手无关。在这斑驳而又简单的生态中,他们相安无事。他们彼此保持距离。吉他手继续弹奏他的歌,沙哑而绵长。一首《灰姑娘》久久回荡。
忽然有一种悸动。不知道他来这个地下通道的确切时间,更不知此前他已唱过多少这样的歌,只是在那个雨天,他的歌声有份莫名的忧伤。我看到在地道的最末端,有人回头张望。那些人也许已经衣着光鲜,但未必就能从容地拒绝这样的歌声。
终于有些犹豫地走上前,蹲下身子将几枚硬币放到他跟前。黑色夹克、白色运动鞋、脸庞清瘦,看起来很青春。他怀抱木吉他,指法娴熟。还有一个蓝色的背包在脚跟旁,那里面也许装下了他所有的行李。我转身离开时,听到他另一种声音。他说,谢谢,谢谢你蹲下来听我的歌。
我的内心顿时惶恐起来。那一刻,我看到他眼镜背后的感激,纯粹,清澈。而我所做过的不过是一个随意的姿势。
我走出地道口的时候,响起许巍的歌曲《完美生活》。“青春的岁月,我们身不由己,只因这胸中,燃烧的梦想;青春的岁月,放浪的生涯,就让这时光,奔腾如流水……”有诗歌的旋律,有摇滚的悲壮,有流浪中的轻狂,有对爱情的畅想,这是属于吉他手的完美生活么?
终究有一天,我发现地下通道里再没有了那样的歌声,才知道已不见吉他手。他去哪里了?还是那个细雨绵绵的黄昏,吉他手曾告诉过我,他叫小艾。(作者:刘永涛,湖北随州人,1981年生,毕业于吉首大学中文系。作品散见于《天涯》《山花》《青年文学》《作品与争鸣》《理论与创作》等多种报刊。现居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