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三分。我没有睡,也睡不着,刚刚落下帷幕的舍论谈的是母亲。静静躺在床上,突然想到我们之间的争吵。发生了多少次。我们都不会记得。并且实践证明,它是一个进行式。除了我们,我大约还未跟谁激烈地争吵过。他们都觉得我是和煦的。热爱笑。以和为贵。因为我知道,很深刻地知道,被言辞锐伤的感觉。生生的疼。并且一朝平息,仍牵扯到日后断续地发作。谁也不周围的人受此辐射。但是,我们之间,仿佛屡屡如此,绵延多年。终至寻常。
童年时,尚不知违拗你。即使在蝉声大噪的夏日傍晚,你关我在家中习字,算术,不许我像其他孩子一样去疯。何等无趣,我亦不敢多言,惟有顺从。否则你会皱眉,会叹气。我从小就体味得到这一声叹息里饱满的失望。气氛因此僵冷。听得见时针爬行声。我有多惶恐。而我,想要取悦你。努力跟随你,修炼聪慧与机敏。这时,你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散布出辉光。我了解,那是你对我感到满意。只是不会每次都顺遂。你于是训斥我。你着急。我不懂你为什么这样急。这样不耐。屋里一丝风儿没有。我想说句话,说不是你想得那样。但我说不出来。我只会安静地掉眼泪。后来我急了,就只会掉眼泪,而且不出声响。你视若未睹,从不顾惜。那是我们之间最初的争执吧。我只不过用了流泪这种静默却执意的方式。你告诫我,顶撞大人不是好孩子。我相信这一点。我也不得不相信,你的权威与约束给了我坚实的生长基础。我获取的养料,从一开始,就比一些同龄人远为丰足。可是因你的苛责而生的畏惧与瑟缩,它们亦潜伏在根底。不知何时即能迸发出刺伤自身的汁液。
我们第一次隆重的争吵是在我初三那年的期末考试吧?生命里原来真有书上说的所谓“挫折”。我同时挫伤了我的,连同你的骄傲。我们曾一直那么骄傲。虽然我们的姿态从来是淡然。那些日子,都蓄积了一些无具体针对的,怨。后来这种怨是以不太着边的话题四散开来。你听流言说我在考试时把试卷拿给别人抄。你中途回来跟我吵。你暴怒,我不甘示弱。被诬陷的委屈,让我必须为自己申辩。你甚至动手打了我。我撕心裂肺地哭,几近晕眩。最后我们都累了。谁也说服不了谁。其实给谁抄又有什么关系。我们都游离了这一层。你只是伤心。只是伤心。我感到无限亏欠。争吵,为什么常让真正的意图偏离?好象你也哭了,然后我们去吃饭。我们这时想起了散播留言的人。你说,小小年纪用心不良。我也不恨她。是她令我知晓,这个世间,这些人群,不总是心存善意。我的少年时代,泪水尤其充沛。本来还在笑语晏晏,你的一句重话砸来,我的眼泪即忍不住。有时你不分场合。所有亲戚朋友都知道,你的严厉。他们都知道,我怕你。我的任何懒惰与疏忽都无法在你面前遁形。你看穿我的细微劣迹。你不遗余力地纠正。可是我不是一棵树,凭人修剪。我想要率性与很多很多的自由。所以当我进入青春期,我们小吵小闹的频率骤然加剧。
因为什么,我们还能说清吗?一件衣服,一张明星海报,一本日记,一次失礼,一封信,一个电话,一处大意,一次测验成绩……皆是缘起。特别是假期,日日相对,摩擦迭生。你会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傲气了?你有资本吗?冷着脸给谁看?我大声说,我没有!胃好疼呵。我喜欢式样诡异的戒指缠满我漂亮的手指。你看见,又斥责。你常以我是学生的名义,勒令我素朴。首饰这一类,直到我上大学,仍属禁忌。你怕我分心。你仍旧保有一贯的着急。这个世界,从来是诱惑重重。你恨不能替我抵挡。但是为什么不信任我与日俱增的分辨能力?我十四岁看老庄。这是拜你所赐。我想我们不能总是冲突下去,于是读圣贤,试图从平息自己开始。那时我不体谅你。你不懂得我。直至奶奶的谢世。一个习惯了平安喜乐的家族,被迫走近去见识死亡。它这样巨大,这样不由分说。
生命在世,无论多脆薄,我们都需珍重。连同生命相结的缘分。那时你忙碌不休,我独自来去。我们没有机会争吵了。我在睡不着的晚上,想着你说过的一些话。它们的纹理日渐清晰。有些很对,有些还是不对。这时你长病,你到处求医。你在家里熬中药。药香浸渍了那些夜晚,它们寂静得快要发慌。有一天,你慢慢地跟我说,你就一个妈妈,失去了就没有了,你知道吗,你要珍惜。我突然悲从中来,跑回自己的房间,眼泪哗哗地落。我们不要争吵了啊。我要听话。我们是希望对方好好的呀。我们何苦背离最初的意向。多想一秒,伤害的话就来得及咽下。好——从此留意。
我们真的相安无事过一段很长的时间。你为了健康,开始练气功,亦因此心平气和了良多。你还是会指责我的不是,只是将语气收束在了可承受的范围。你常常以一句“这世上我不说你,还指望谁有工夫说你”来煞尾。我明白的啊。但是也许我天生迷恋放恣。在异常顺遂之后,会陷入周期轮回。我们都记得我十六岁生日上的吵闹,前所未有地偏至与激烈。那天本来也没什么。我吃着蛋糕,快乐地看电视。你还给我配备了一堆的零食。其乐融融。争吵是因为时间到了,我舍不得离开。嘴里应承,脚步不动。你冷冷地开始了训斥。如果我此时听从,将一切如常。然而不知哪来的诸多不耐,都生成委屈连连,不可遏制地喷发出来。又形成彼此刺伤的局面。我又哭又喊,几乎疯了。你的咄咄逼人,从未稍减势头。就快期末大考。你的着急焕发出来。可是容忍下这着急,实在是艰难。接下去的一个星期,我跟你冷战。我就是不想跟你说话。我那时真是气盛啊。我暗暗使劲。我想我理应获得一个完满的成绩来向你示威。然而期末大考一落千丈。对不起。我想这是所有争吵中,我最理屈的一次。你曾提示过我败北的征兆。我只一意孤行。一时的快感常常让人眼花缭乱,于是就忘掉获取它的代价是如何重大。你说得对,什么都会有时。
我日渐长大。日渐了解世间的种种因由与质地。边走边看,世相无数。有时清澈,有时迷雾。你的教训未必都见效用,但亦让我省却几多弯路。我有了选择的权利。我们仍旧会在何去何从上发生争执。我确已比从前强大,比从前更坚持。你说,路怎么走是自己的事。最后的决定全权在我。但你的经验,你必须铺陈开来,教我择取。我们平时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距离令我们之间滋生和暖。但当我回家住上几天,惯性似的争吵又再度出现。我忘记打扫房间;地板擦得不合你意;包饺子的程序出错了;丢了辆自行车;衣服泡了一天还没去洗……这些琐事。它们时常让我尴尬。因为你会联系到学业,工作和日常处世。你叹着气说,什么时候才能沉实下来呀。可是,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想要取悦你的心意从未止息。正如你对我的期待及衍生出的着急始终如一。我们各自尽力,但我们注定争吵下去,因为我们都过于自信自己的方式。
那么就这样吧。只要不是太过执拗。只要吵过后都想一想它的初衷。只要明白终究是为了对方好啊。只要你还是我的母亲,我是你的女儿。只要你说“这世上我不说你,还指望谁有工夫说你”。争吵它或许已成为我们的沟通方式之一。那么就这样吧。只好这样了。现在是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我要睡了。晚安。我爱你,妈妈!
(山东大学外国语学院 吕冬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