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的时候忙忙乱乱,每个宿舍的桌子上,班里统一定制的毕业留言册堆积如山。
从各类应酬活动中抽身出来,侥幸
偷得一半日清闲的,或冥思苦想,呆若木鸡;或奋笔疾书,挥汗如雨;也有快手,如老吏判狱,积重能反;更有一类才子,“手挥五弦,目送飞鸿”,嘻笑怒骂的时候作急就章,真正是下笔千言,倚马可待。
留言长则二三百言,短则三五字一句话,总是要真情流露,决不敷衍的。故而风格各异,妙语连珠,非常精彩,很有一些值得回味。
留言册上每页一人,姓名,生日,电话,地址,兴趣,爱好,非常详尽。这几个栏目虽然固定,可是总有那有巧思的,不肯从俗,一定要施展小巧腾挪工夫,小小的发挥一下个性。有一位同学没有联系好工作单位,于是自嘲,在“单位”一栏里填上“作协”,意思是“作家”,要“坐”在家里。一位同学是球迷,所以在“爱好”栏里写,“手拿冰啤酒,夜看世界杯”,干脆爽快;这在大学里是一个以四年为一周期的典故,有相同经历者不免会心一笑。另一位同学喜欢文学,因此“爱好”是“风花雪月,金石文章”,可是在另一本上他又写,“吐一口血,扶两个丫鬟,到院子里赏病梅”,惹得众人传看笑骂。还有一位同学爱好广泛,学习成绩却又泛泛,于是他在“爱好”栏里感叹“很多,可惜太多了”,意颇沉痛。
有一类留言,化用诗词名句,妥帖巧妙,如盐在水,不落痕迹。班里有位女同学,学习很好,又喜欢打扑克,一位男同学为其留言时借用了顾城的一首诗,只改了几个字:你喜欢坐在牌桌前,你也喜欢坐在书桌前,坐在牌桌前你离我很近,坐在书桌前你离我很远。大概这位仁兄学业上不大有出息,牌技倒差不到哪儿去,可是这两句诗真令人对他刮目相看。
一位同学引用辛稼轩的词,“落日古城角,把酒劝君留,长安路远,何事风雪旧貂裘”。这首词本是送友入京的,但单把这两句抽出来,断章取义,对我们长安城里寒窗四年的同学而言,分手在即,其中味道,在适合不过。
我的好朋友王兄,为人滑稽梯突,有急智,擅长信天游一类的打油诗。一次几个朋友聊天对对子,一个朋友刚说“春来鸟语花香,他顺口接“秋去人老珠黄,众人绝倒。大学时大家喝酒,每到半酣处,都要他做即兴节目,在座各位齐齐挨过,每人各赠诗两句。王兄则红光满面,出口成章,老刘咱系一朵花,我花开后百花杀”,东边日出西边雨,班长身边多美女”,“小马一个月洗一回澡,天若有情天亦老”,又忽然明知故问,“下一个是谁?”“小芮”,“下一个是小芮?半夜给媳妇下跪”。风马牛不相及,全无道理,却总是笑料百出。王兄写留言,蹲在凳子上,二十来本一气呵成,文不加点,提笔就来,给男同学,“此君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给女同学,"窃把妹妹比西子,恨不逢君未嫁时”;一位同学口才好,代表学校参加过辩论赛,他写,“我不是关西大汉,也拿不动铁牙板,可听你辩论,常有高唱大江东去的欲望。”庄谐并出,围观者众。一位付姓同学,为人憨直可爱,与他交好,他写,“老付老付我爱你,好象农民爱大米”,结结实实,令人喷饭,一时传为绝唱,流传全系。后来多次被人引用,或改成“好象工人爱机器”,或按我们计算机系学生的身份,改成“好象我爱计算机”,各种版本泛滥成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