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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最艰难时光
——五位企业家的回忆
文王拘而演周易,孔子困而作春秋。每一位成功企业家的背后,总是会有一段鲜为人知的苦难时光。
一位企业家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光到底是哪一段?这一段故事造就了企业家什么样的“苦难品质”?谁是企业家生命中的贵人?每一位渴望成功的读者都希望能听到企业家这样内心的独白。
我们将要讲述的故事的主人公是:蒙牛集团董事长牛根生、格兰仕集团董事长梁庆德、可口可乐中国区董事长陈奇伟、远大空调董事长兼总裁张跃和迈普通信董事长花欣。
他们或许向我们展示的并不是“神”、并不是“英雄”一样的智慧和情感,而是“人”在这个凡间所要经历的种种苦难。这其实是让我们相信,没有冥然注定的真命天子,只不过,在最艰难的时光里,你需要再多坚持一下。
就一下。
牛根生:非商业磨难
[附文]牛根生的两次落泪
梁庆德:半生坎坷之泪
陈奇伟:大悲大喜的人生
张跃:困顿中的梦想
花欣:挫折之后的坚强
[附评]成功:归根溯源是态度
[附评]英雄之种
牛根生:非商业磨难
文/本刊记者
焦 晶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而紧张,空气像突然间密度加大,陡然地向在场的每一人施加了重量。牛根生伸向桌面的手在半空停滞,桌面上,另一双手紧紧地摁向一张纸——那是牛根生的辞呈。
这位当时伊利主管生产经营的副总裁,已经是第三次递交辞呈。那时,他的权限已经收缩到了极点,最极端的时候,这位在伊利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总,连买把扫帚都要打报告审批。
整个1998年的上半年,反反复复地写信、写辞职报告已经耗费了牛根生太多的心力。前两次,他的领导郑俊怀都婉言相劝,这次也一样。不同的是,这次当他准备收回辞呈时,那双伸出来的郑俊怀的手却把辞呈留下了。
在伊利度过16载春秋的牛根生,或许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下半生的“从头再来”。
一年半以后,牛根生站在了呼和浩特和林格尔县的一处荒地上,为他新成立的内蒙古蒙牛乳业集团选厂址。正是严冬,放眼望去,黄土茫茫,一片“老头树”(当地人称一种总也长不大的树)孤独地蜷缩着,像一片萧杀景致里多余的点缀。
2005年6月2日,坐在不算宽大的办公室里,牛根生回忆过往,目光偶尔飘向窗外,成片的果园和草坪,一片葱郁。
想描述这里曾经的荒凉,已经不很容易了。
踉跄前行
但牛根生很难忘记曾经的景象,那些老头树尤其让他记忆犹新。喝口凉水都塞牙,困难时光里,几棵树也成了他的绊脚石。
1999年,这片老头树一度闹得呼和浩特满城风雨。
其实老头树的利用价值并不大,但总面积约7平方公里,约几千立方米的木材已经构成了“林”。为在荒地上兴建厂房,蒙牛不得不把那片老头树砍掉,有人告到国家林业局:蒙牛毁林了。
对刚成立几个月的蒙牛来说,当被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此前,他们蜗居在一处旧砖楼的办公室里,月租金200元,53平米,6张桌子,连50多名员工都不能同时容纳。就是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一些创业伙伴及他们的朋友、家属、业务伙伴送来一笔笔创业现金。
但突然有人向有关部门告发,说这里有一个非法集资窝点。一调查,发现700多万元人民币,这样不起眼的地方居然藏了这么多钱,尽管蒙牛竭力澄清,但在很长时间里都被公安机关监控着。
对此,牛根生心痛而无奈,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因为一向把郑俊怀看作兄长和老师,抱着感恩之心,人称“乳业怪才”的他原本并不想与兄长竞争,再涉足乳制品行业。从伊利被免职后,他首先想的是开个海鲜大排挡,但就这样,居然也莫名其妙地被人“搅黄”了。
为避免继续被封杀的厄运,牛根生隐姓埋名地“躲”在幕后,他不承认自己是蒙牛的注册人。
1999年4月1日,呼和浩特的主要街道旁,蒙牛的300块广告牌似乎一夜间冒了出来:“向伊利学习,为民族工业争气,争创内蒙古乳业第二品牌!”一个月后,其中的48块在一夜之间被砸得面目全非。
那一年,蒙牛的销售收入是0.37亿元,在中国乳制品企业中的排名是第1116位。在销售收入上,伊利是蒙牛的30多倍。
弱小的蒙牛似乎无法摆脱受打压的命运。竞争对手为了封杀蒙牛,争夺奶源,甚至半路拦截蒙牛的送奶车,牛奶被当场倒掉。
举步维艰。回忆往事,牛根生叹息“不堪回首”,他说:“企业新生时,每走一步都非常艰难。”这些商业之外的种种因素,让他感受到强大的压力。
“孤儿”
事实上,从1998年起,牛根生就一直生活在压力中,他的心情十分糟糕。
至今回忆起当年被免职的经历,牛根生都无法不动情:“当时非常难受,几乎到了欲死的程度。”在那次事件中,牛根生受到了结结实实的打击。
“我真的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离开。”牛根生说。他那时已经在伊利工作了16个年头,从一名洗瓶工干起,一步步成为郑俊怀的第8任副手,最让他骄傲的是,他打破了前7任隔两年一换的命运,已经稳稳当当地干了8年。
牛根生那时一心一意想着要把自己毕生的经验贡献给企业,并尽心尽力地把事情做好。他一度信心满怀:“前面几任都有某处很明显的缺陷,而我把自己都交给企业了,怎么还能被扔掉?”
“那时候想做事,而且想做大事,在那样的大企业又做到那个高度,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非常失落,心情很不好。”牛根生坦言。
所有的愿望和目标一下子变得没有了可能,承载着强大心理压力的牛根生变得不愿意多见人了,大家见面难免要问这些事情,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自己不好吧,说的次数多了,心情更不好。说对方不好吧,以我的性格又不愿意说。”
沉默之中,牛根生反复地和自己对话: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巴掌可能都有过;吵架时如果有一方不还嘴,是吵不起来的。他后来总结:“越容易自责的人感受到的压力往往越突出。”
但自始至终,牛根生未曾动摇过。
“因为动摇就是最大的失败。我算了一下,动摇的结果有一个,就是失败;不动摇的结果有两个:成功或失败。把这个道理想明白了,就不会动摇了。”牛根生说。
在艰难的时光里,少年时的磨难给了牛根生坚持的力量。
牛根生是个不折不扣的苦孩子,他至今不知亲生父母是谁。因家庭贫困,在牛根生出生不到一个月时,父母就以50元的价格把他卖到了呼和浩特。十几岁的时候,养父母也相继离开了他。挨饿、受冻,对牛根生而言,都是真实而惨痛的记忆。这个被邻居形容为“在黄莲树下长大的”孩子,甚至在结婚那天,都没能穿上一身新衣服。
“小时候经历的家庭失败、生活失败太多,我已经感觉不到什么是失败了。”牛根生说,“只要活着就不是失败,就有争取成功的可能。”说这话的时候,牛根生的眼睛充满神采。
非商业干扰
不知道是靠着什么样的力量,刚起步的蒙牛大着胆子,给自己定下了第一个目标:5年之内做到13个亿。很快,这个数字被调整成25亿。到2001年,牛根生一下子把目标改成了100亿。当时,他们的实际完成数额是5亿。这一调整立刻让蒙牛炸了锅。
一些较年轻的属下尤其忧心忡忡,他们恳求邓九强副董事长:“邓哥,你最近带上老牛去检查检查,看看他是不是神志有点不正常了?”还有人找到党委书记卢大姐:“要不卢大姐你带上老牛去看看,光去一个医院怕检查不准确。”
可牛根生志在必得。“什么是安全,超乎常人的冒险就是安全,因为常人都没想到,那个领域不就是你的吗?”
2004年6月10日,蒙牛正式于香港联交所主板上市(股票代码2319 HK),成为第一家在香港上市的中国大陆乳制品企业。
但非商业的干扰依然如影随形。
从2003年到2004年,媒体质疑、诽谤蒙牛和牛根生的“暗流”在继续涌动。一些地方“黑势力”借助“投毒”等手段威胁、恐吓蒙牛的事情也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
调查结果令牛根生黯然神伤:那家一直被他称为“竞争队友”的企业,为此事变相订了600万元的合同金额,诽谤新闻稿件涉及数十家媒体、近百篇稿件。
直到今天,最让牛根生忧心的依然是非商业性的风险。在他看来,这远比内部的危机感来得更猛烈。
但牛根生同时感谢这样的“竞争”,他笑着调侃:“一个人怎么打比赛呢?非商业行为的打击帮我做了很多事情,只要稍微有一点走得不对,人家就帮忙‘砍’。”
现在,牛根生惦记的是怎样使蒙牛成为民族工业的一面旗帜,他自己,正筹划着年底之前把总裁的位置让出去,等到2008年,还准备把董事长的头衔也卸下来。
“到那时候我就在全世界看、走、学,给新的领导提供圈外的建议。至少我活着的时候还是股东嘛,他们忙得顾不上了,我替他们看。”牛根生笑呵呵地,像是看到了未来的美好。
对话:
你认为,一个成功者,需要怎样的品格特质?
小胜凭智,大胜靠德,一点小成功有点小智商,辛苦一下就可以了。但真正要笑到最后,笑到很久的未来,需要厚德载物啊。而且尽管这样,你都是两种结果:成功或失败。
如果再一次遭遇困境,你还敢于再次应对命运的挑战吗?
人不可能重活一次,实际上,让一个人重活一次也肯定是最痛苦的,因为拥有的一切都突然没有了,要从头开始。但企业可以重新做一次。
对于那些曾与你有相似经历,而终于没有崛起的人,你最想跟他们说什么?
不要放弃。因为有可能成。今天我好像成了,你还没成,但明天我可能不成了,后天你成了。社会就是这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附文]
牛根生的两次落泪
文/本刊记者 焦晶
“他看上去并不随和,说话嗓门很大,眼睛也大,甚至在工作中非常严厉。但是有一点,他最善于经营人心的人,也是所有人最值得信赖的人。”
这是蒙牛助理总裁孙先红对牛根生的评价。
从1993年起,开广告公司的孙先红开始与牛根生有了接触,后者当时是伊利的副总,他们很快有了合作。6年后,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变成了共同创业的朋友,至今风雨十多年,孙先红目睹了牛根生从困境中崛起的全过程。
“小胜凭智,大胜靠德。”牛根生常念叨着这句话。这句话最早就源于孙先红给牛根生的总结。提起这个,孙先红不无得意:“我说,牛总我跟你这么多年,实际上这是对你人生的一个写照。”
“那时候他的威望正越来越高,所谓‘功高不能盖主’,”孙先红如此看待牛根生曾经的遭遇,“直到今天,他跟我们从来就没说过一句老板的不是。”
孙先红还记得他和牛根生的一个小故事。大概1998年的一天,牛根生家里买了个微波炉,不知道怎么用,请学过工业自动化的孙先红帮忙。孙先红去看了看,说这个得用微波炉餐具。在当时,在呼和浩特还买不到。几天后,孙先红去北京,顺便捎回一套。58块钱,他连发票也没开,想着送给牛根生。
结果孙先红临走时,牛根生叫住了他:“把发票给我,这个多少钱?”
“我没开发票,这也不值啥钱。”
“那你拿走。”
“当时我心里真是很不舒服。”没办法,孙先红告诉他是58块钱,牛根生给了他60块,孙先红还拿出两块钱找了他。
1999年,听说牛根生要创办企业了,孙先红毫不犹豫地拿出45万元,参与投资。
“微波炉那事到现在我都印象很深。”孙先红说。他暗暗想,跟牛根生合作那么多年,他连根烟都没请牛根生递过,后者也没提出任何乱七八糟的要求。现在人家出来了,说搞个投资,就算赔了,顶多等于给了他这么多年的回扣。何况,在当时伊利那样的国营企业,牛根生都那么尽心尽力,何况自己的企业呢?
“完全是冲着牛根生的人格魅力来的。”孙先红说。
不过,孙先红当时虽然坚信牛根生一定会做起来,却没想到会那么快,做得那么大。
“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赚钱放在第一位,”孙先红说,在他眼里,牛根生的企业家精神相当突出,他是带着企业的愿景开始创业的,有着强烈的企业使命感。
但孙先红还是希望蒙牛的发展速度能回复到适中的程度上。他能体会牛根生因此而感受到的压力。“速度快压力大呀,他这个压力不是源于企业做不好,而是对百万奶农的责任心。”
2004年,蒙牛遭遇危机事件,有人先后多次在湖南长沙和湖北武汉两地购买“蒙牛”牌牛奶,注入甲醛、酒精及广告颜料等物质后,再将牛奶偷放到两地的十余家“蒙牛”牌牛奶销售点。同时,向蒙牛发送勒索信。
那次牛根生给温总理写了信,温总理做了批复,牛根生激动得哭了。
在孙先红的记忆里,牛根生落泪还有一次。那是在伊利,当时担任生产经营副总裁的牛根生,负责冰激凌的销售,由于全国都要货,产量太大,却运不出去。伊利给铁道部写信反映,最后铁道部终于给回复了。那是在一次中层会议上,牛根生念这封信,念着念着就哭得念不下去了,是孙先红接着给念下去的。
“他是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孙先红感叹说,“他是很期望得到理解的,尤其是国家和政府的理解,因为他做事情不是为个人做的。”
“我觉得他是带着百万农牧民跟人家打仗,他经常讲,‘我死了无所谓,但我后边站着多少人,他们不能死’。”
“所以还是希望他压力小一点,弦不要老绷那么紧。” [1] [2] [3] [4] [5] [6] [7]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