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守”留守儿童难在何处
年仅13岁,却在两年多的时间内遭受十余人性侵。从2011年起,广西兴业县留守女童丽丽(化名)的童年便蒙上了一层阴霾,而她只是留守女童遭遇性侵的一个缩影。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近日走访贵州、广西、甘肃等地发现,上述情况并非个案。近年来,多地频发留守儿童安全问题。性侵害、暴力伤害和意外伤害,是当前威胁留守儿童人身安全最为突出的三大问题。
呵护孩子的童贞
中华社会救助基金会统计显示,2014年被媒体曝光的性侵儿童案件高达503起,平均每天曝光1.38起,留守儿童是主要受害者。2014年,湖北省武汉市相关部门受理19起儿童伤害案件,其中18起是性侵害案件,受害者多为留守儿童。
“近一年多来,性侵留守儿童案件增长很快。”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检察院未成年人刑事检察科科长孙丽华告诉记者,今年5月份,当地检察机关在一周时间内就接到4起性侵未成年人案件,留守儿童是其中主要受害群体。
基层办案人员总结,目前性侵留守儿童案件有两大特点:
其一,“熟人”作案居多。“留守儿童易遭性侵害的首要原因在于家庭监护不力。”山东省检察院未检处处长栾驭认为,一些不法分子正是由于熟知这些孩子长期无人监管,才敢肆意妄为,一般多采用暴力、威胁以及小恩小惠哄骗等手段。
中华社会救助基金会研究显示,在2014年公开报道的性侵儿童案例中,“熟人”犯罪有442起,占比超过八成。这些“熟人”包括教师、邻居、亲戚、同村人等。山东省淄博市检察机关统计,2011年至2014年查办的性侵未成年人案件中,加害人与被害人之间为“熟人”的比例高达75.3%。
其二,持续时间较长、隐蔽性较强。广西高院法官欧阳文说,由于大多数留守儿童遭遇性侵时仍处于懵懂的年龄,被威胁或哄骗的他们几乎不会主动报案。而父母不在身边,负责照顾孩子的亲戚朋友大都只能保障他们的衣食住行,很难及时发现留守儿童在生活中的细微变化,这恰恰会错失保护孩子的有利时机。
过去几年中,贵州省毕节市七星关区曾发生多起性侵留守儿童案件。当地办案人员介绍,田坝镇先进小学校长杨大志从2010年起,在长达4年的时间中,先后在教室、办公室等场所以补课、辅导为名,对6名女生进行猥亵、强奸,其中年龄最大的13岁,最小的只有8岁。
此外,记者采访了解到,生理卫生和性教育的缺失成为农村留守儿童易遭受性侵害的重要原因。广西某地级市一名12岁留守男童因开始发育对性产生兴趣,但性教育的缺失使他无处了解。受到网络色情信息影响,懵懂的他将邻居家一名5岁女童性侵。
贵州一位乡村教师告诉记者,她在当地任教5年,学校几乎没有给孩子上过一堂性教育课程。中华社会救助基金会女童保护项目访问的394名教师中,49.7%从未对学生开展过性教育。
“避风港”变“重灾区”
家和学校是孩子最安全的“避风港”。然而记者走访发现,对于一些留守儿童而言,“避风港”反而成为他们遭受暴力侵害的“重灾区”,留守儿童成为家庭暴力和校园暴力的主要受害者。
开水烫头、鱼线缝嘴、跪碎玻璃、针扎手指……贵州省金沙县10岁女童杨科贤饱受亲生父亲杨世海虐待长达5年之久。尽管杨世海虐待女儿在村里有目共睹,警方也曾勒令其写过保证书,但却并未能有效制止,直到遍体鳞伤的孩子被媒体曝光后,杨世海才被绳之以法。而此时,女孩早已身心破碎。
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研究显示,留守儿童更容易成为家庭暴力受害者。在2008年至2013年媒体报道的697例未成年人遭受家庭暴力案件中,362例案件发生在人口流动的家庭、父母结构发生变化的家庭以及非婚家庭,占比达51.94%。
同时,校园暴力的不断“升级”也对留守儿童的身心健康造成极大危害。7月4日,就读于贵州省毕节市纳雍县曙光中学的留守儿童郑某在期末考试结束后被同校13名学生叫至学校围墙外一小路上进行殴打,因伤势过重,郑某被送往乡卫生院后抢救无效死亡。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调查显示,47.6%的留守儿童表示被欺负过,比例高于非留守儿童,主要是被辱骂(63.9%)、被人瞧不起(36.3%)和被殴打(24.2%)。
多位受访基层办案人员和乡镇教师认为,多数留守儿童性格内向且缺少监管,即使受欺负也很少向学校反映。而一般家庭暴力和校园暴力行为,如不是造成严重后果很难引起重视,这也就意味着实际受害人数要远多于认定的被害人数。
“缺少及时发现和报告的信息渠道、缺少有效的行政干预措施是留守儿童屡遭家庭暴力和校园暴力伤害的主要原因。”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张雪梅认为,有必要确立强制报告制度,并将其当作发现儿童伤害的第一道关口,从而有效避免发生更严重侵害。
“身边的保护”缺位
李小君是湖北省蕲春县朱林镇的一名留守儿童,由于父母外出务工,奶奶又要负责照顾2岁的弟弟,四年级的他日子过得很“自由”。今年6月的一天,放学后的李小君和同村的小伙伴到河边去钓小龙虾,结果不幸的事发生了,李小君失足跌入水中溺水身亡。奶奶哭得呼天抢地,怀里还抱着2岁的娃娃。
记者走访多地消防、公安等部门发现,意外伤害是当前威胁留守儿童人身安全最为突出的问题之一,而溺水事故则是“问题中的问题”。湖北省统计数据显示,2011年全省中小学生溺亡人数达176人,2012年178人;分别占当年学校非正常死亡人数的44.4%和46.3%,居各类非正常死亡之首。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调查显示,在过去一年中,有49.2%的留守儿童遭遇过意外伤害,比非留守儿童高7.9个百分点。遭遇割伤、烧伤烫伤、被猫狗抓伤咬伤、坠落摔伤和车祸、触电、中毒等各种意外伤害的留守儿童比例都高于非留守儿童,其中前四项分别高5.3、1.6、3.9和3.1个百分点。
留守儿童安全为何频频“失守”?记者走访发现,对于数量庞大的留守儿童群体,“身边的保护”缺失是他们面临最大的问题。
“城市里好几个大人带一个孩子,而一些农村,四个留守儿童不一定能有一个大人看护。”山东大学社会学教授王忠武说,意外伤害的发生具有一定偶然性,但偶然背后不仅是安全防范意识和知识的匮乏,更突显了留守儿童身边的保护力量过于薄弱。
贵州兴义市泥凼镇副镇长韦洪洲告诉记者,暑假期间,当地要求各村民小组长必须每天查看各小组留守儿童,村两委干部一周走访各组一次,乡镇干部则要每月走访。即使这样,对于当地干部而言,这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居住太分散了,山路又不好走。以乌舍村为例,全村26个组,即使一天跑5个组,村干部一个礼拜也跑不完,而且村干部不干别的工作了吗?”韦洪洲说。记者采访了解到,泥凼镇共有留守儿童715人。
此外,一些基层干部的“不作为”和“假落实”也是留守儿童意外事故频发的主要原因。2012年,贵州毕节5名留守儿童闷死在垃圾箱中。当地虽然进行了一系列整改,但在七星关区何官屯镇的一些垃圾箱上,当地政府竟然喷上“严禁人畜入内,违者责任自负”的标语以期望避责。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张旭东认为,保障留守儿童人身安全,首先要强化父母的法定监护责任,同时基层政府要担负起排查安全隐患的责任,可尝试通过政府购买公共服务的方式解决基层力量不足的问题,鼓励更多的社会力量参与农村地区留守儿童的监护。(记者杨柳李放吴小康郭强黄艳陈国洲李亚楠王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