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托海水电站建设的前前后后

可可托海镇生活区一角对比。
“不顾家的”丈夫
1962年2月,水利部资金批准下来,可可托海要复工了。西北设计院火速召集我们,直接从南疆去可可托海。
可是我太太怎么办?我说可不可以带着她去新疆,上级同意了。
我太太是万里寻夫。从三水到兰州,又从兰州到可可托海。当时火车还只是通到尾垭,我到尾垭接她,这次她懂普通话了。
重返可可托海,我们继续修隧道,建厂房,而大坝的部分,因为当初木笼坝的失利,就交给新疆水利厅。新疆水利厅设计了钢筋混凝土坝,在河道的西侧开挖了一条泄洪洞。
三年过去了,大坝却还没建起来。一个是因为地下防渗的问题仍得不到解决,二是缺少专业水利施工人员。
我的太太随我到可可托海,一年左右,她怀孕了。1963年5月,我们的第一个女儿在这里出生,名叫海燕,意思是“可可托海的燕子”。
她出生时身体就很弱,我太太没有奶水,奶粉又很难买到,连鸡蛋也没有。
我家隔壁的工人是少数民族,会插鱼,插着大鲤鱼,分一些给我们吃。
此时的可可托海,吃的东西比我第一次去时困难得多。我们吃高粱米,是原来喂马的,面粉和大米很少,过年时才能吃一顿米饭。可可托海的白面不是纯的,混着沙子,吃起来咯吱咯吱响。我常常自嘲,一辈子胃这么好,可能也是长期吃沙的缘故。
肉很少能买到,不过有个好处,羊杂碎、羊脚、羊头论麻袋卖,一麻袋几元钱。冬天挂几个羊头在外面冻起来,要吃的时候割下来一块,慢慢烧,味道很膻。
饮食这样艰苦,小孩顶不住了。海燕5个月大的时候,我把太太和她送回了兰州。
我太太是个性格内向的人,小孩又体弱,我不在身边,慢慢地她就患了产后抑郁,后来又变成了癫痫。上一秒还抱着小孩睡觉,下一秒发病就把孩子扔到了地上。两三分钟后才清醒过来,抱着孩子一直哭。
领导说考虑到我负责的厂房、隧道工作已基本完成,让我回了家。 刚回到兰州,我就亲眼目睹她发病。
这么多年了,她总是说,你不顾家的。
中国第一次沉井防渗
我在兰州,妻子的病一直没好。 当时的可可托海,大坝始终立不起来,再拖下去矿山就无电可用了。水利部组织了三年大会战,必须割掉这个“烂尾巴”。
大坝工程再次交给我们设计院。设计院组织了包括水机、电器等二十几人的整套团队,到可可托海现场设计、现场修改。水利部派出第二工程队做水利施工,并从可可托海矿务局调来2000余人参与建设。
首先摆在我们面前的难题仍是地下防渗。当时还没有后来密云水库的防渗墙技术,灌浆灌不成。
陈飞和我提出“沉井”。那时我比较大胆,看过一些资料,国外有沉井截墙。所谓沉井,就是先做混凝土的尖嘴结构物,靠它的自身重力下沉,人在井内不断挖土,尖嘴一路下沉,同时在上面一圈一圈加混凝土,最终插到岩石上,最后向井中灌注混凝土。一个个沉井连起来一串,最终拦截地下水。
不过,当时在国内别说施工,大家听都没听说过。
1964年底,我们在兰州夜夜赶制图纸,可可托海方面开始进行沉井实验。
水利工人谁也没做过,都在摸索。钢筋混凝土的尖嘴插板插下去,人要抓紧挖,挖的同时还要注意垂直方向和角度,不要卡住石头。尖嘴稍有不慎就会歪倒,得赶紧纠正、平衡。就这么一路掏空,一路纠正,一路下沉,第一口沉井终于试验成功。
工地实验通过,施工单位认可,设计院拍板,沉井式防渗方案确定。
1965年3月,我们一行二十几人从兰州出发,有我这样去过可可托海的,也有年轻人,没有一个带着家人。
我也顾不上生病的妻子。我一直以来都讲,人生这些年,真的是要对国家做贡献。从清华大学毕业的时候,当时的校长蒋南翔说,让我们为祖国工作五十年以上。我尽量要求自己,对国家贡献的越多越有价值。
设计院为我们开了誓师大会,大家很激动,我还朗诵了一首自己写的诗,“现场设计为方向,不亮明珠誓不还。”
我下了决心,一定要可可托海电站发了电再回来!
这一去就是三年。 整个沉井工程持续了半年以上。二十几米深,一排二十几个,连成一串。
沉井必须在枯水期施工,也就是当年10月到第二年5月。可那正是可可托海最冷的时候。每天24小时三班倒,昼夜不停。工人们在冬衣外面套上胶裤子、胶鞋,因为下挖的同时,不断有地下水渗出。
工人们很艰苦。5米乘4米的深井,每次两三个人下井施工,有铲有挖,还有人放炮。挖出的有大石头,也有小沙子,大石头可能有一两米高。 工人们从水里捞沙子,地下水渗出太多的时候,赶紧顺着井壁的梯子往上爬,抽水机加紧抽水,堵一堵,再下井继续。经常要通宵施工,可可托海的大风冷得不行,工人们开玩笑说下井反倒更暖和些。
1965年冬天,两位哈萨克族工人带着我们上山。坝区山高100米以上,雪深路滑,一下没踩住就可能从悬崖上滚下去,粉身碎骨。哈萨克族工人很实在,下山时担心我走不稳,就用绳子绑住我的腰,一个在后面拉着我,一个在前面挡着我,一路这样保护着我。
哈萨克族的同事,对我们真的很好。
沉井解决了防渗难题,滚水坝可以正常施工了。1967年2月5日,可可托海水电站终于顺利发电。
那天晚上七八点,我们设计组的人驱车从海子口到二厂房,坐吊笼穿过136米的竖井,来到地下。机器已运转很稳定。不过正是“文革”期间,大家谁也不敢喜形于色,没有激动,没有流泪,但内心都是非常高兴的。
从厂房回到家,一首诗已经在我心中酝酿成型——“八年寻伏虎,今日喜降龙”。
三年前离开兰州时,太太刚怀上我的二女儿。三年后我回到兰州,小孩已经到处跑了。
从1959年我第一次到可可托海,到1967年顺利发电,经过八年艰辛波折,我们终于胜利了。(记者王斯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