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女宰相”上官婉儿墓内出土的部分陶俑等文物（8月14日摄）。 新华社发
史书中，的确有上官婉儿自请降为婕妤的记载。不过她自请降级的原因不是要抵制立安乐公主为储，而是她的母亲郑氏去世了。按照唐朝礼仪，一个人母丧应当守孝三年。如果他的工作非常重要，皇帝也可以“夺情”，让他继续留在工作岗位上。不过，“夺情”后一般品级需要降低一点，以示孝道。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按史书记载，上官婉儿从昭容降为婕妤也当属此例。
那么，到底是墓志有意替上官婉儿文过饰非，还是以正统自居的史学家诬蔑上官婉儿呢？于赓哲倾向于相信正史的记载。
他说，中宗景龙元年(707年)，太子李重俊发动宫廷政变后，上官婉儿的政治立场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新唐书》记载：“婉儿通武三思，故诏书推右武氏，抑唐家，节愍太子不平。及举兵，叩肃章门索婉儿，婉儿曰：我死，当次索皇后、大家矣!以激怒帝，帝与后挟婉儿登玄武门避之。会太子败，乃免。”
李重俊不是韦后亲生，所以韦后一直想废掉他，立自己的女儿安乐公主为皇储。太子深感地位岌岌可危，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除掉韦后、上官婉儿一党。可是，由于事起仓促，这场宫廷政变仅仅一天便被平息了。不过，被李重俊点名要处死的上官婉儿，深受触动。她感到与韦后绑在一起风险太大。
《新唐书·上官昭容传》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婉儿的表弟王昱曾经对姨妈郑氏说，武家的气数已尽，婉儿过于依附武三思，有朝一日免不了遭灭门之祸。郑氏深以为然，劝说女儿远离政治漩涡，但当时正春风得意的婉儿听不进去。直到李重俊发动政变杀死武三思后，婉儿才感到处境的危险。从此以后，她开始有意远离韦后集团。
尽管如此，于赓哲仍认为，八面玲珑的上官婉儿即便想脱离韦后集团，也不可能以那么决绝的方式表现出来。“以韦后和安乐公主的性格，如果上官婉儿这么激烈地反对她们，她们早就对婉儿下手了。可事实上，后来她们仍相安无事。”于赓哲怀疑，墓志中着力渲染的这一幕，很可能是有意替上官婉儿文饰。
死于李隆基之手
从武则天末年到唐玄宗开元元年是唐代自开国以来最混乱的时期。短短八年时间，一共发生了五次宫廷政变，换了五个皇帝。在波诡云谲的政治斗争中，各方势力有时联合，有时较量，变幻莫测。在你死我活的宫廷斗争中，亲情、爱情、友情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中，谁会为上官婉儿开脱呢？
墓志最后的几句话透露出信息：“太平公主哀伤，赙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词旨绸缪。”李明告诉记者：“一般墓志写到奉皇帝之命修建就结束了，但上官婉儿的墓志又加上了太平公主的态度，并且明确表示太平公主为修墓捐了五百绢。这就表明，上官婉儿的墓根本就是太平公主替她修的。”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交情如何？正史上并没有明确记载。但二人年龄相当，又都是武则天身边的红人，想来关系应该不错。史书上，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惟一一次发生直接关系是中宗李显被韦后和安乐公主毒死之后。
景龙四年(710年)，由于中宗不同意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韦后母女痛下杀手，毒死了病重中的李显。眼看韦后要“行则天故事”，李家天下危在旦夕，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走到一起，草拟了一道遗诏，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皇后执政事，相王李旦辅政。相王李旦是中宗的弟弟、太平公主的哥哥。当年，武则天废掉李显后，李旦曾经做过几年皇帝。不过，迫于母亲的压力，李旦没干多久便把皇位禅让给了母亲。武则天称帝时期，曾立李旦为太子。不过武周末年，武则天又召回了流放在外的李显，并最终把大位传给了李显。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李旦都是最有资格也有实力竞争皇位的人。此时，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把李旦抬出来，无疑是要抬高李家的地位，防止韦后篡位。
遗诏拿出后，韦后大为不满。她授意宰相宗楚客以“叔嫂不通问”为由去掉了“相王辅政”一条。在正史中，这是上官婉儿惟一一次站在李家的立场上。由此断定，当上官婉儿渐渐远离韦后集团后，迅速与另一实权人物——太平公主结盟。
“相王辅政”的遗诏虽然没能实行，但上官婉儿小心地把这道遗诏收好。她相信危急时刻，这将是她的护身符。
长袖善舞的上官婉儿，在武则天下台后，立即转换身份，成功登上了中宗李显的船。中宗年间，她与实力雄厚的韦后和武三思走到一起。中宗末年，她又与太平公主结成政治同盟。然而，在随后爆发的唐隆政变中，她遇到了一个狠角色——李旦之子李隆基。
韦后母女毒死中宗之后，把中宗的小儿子李重茂扶上皇位，改元唐隆。此时，韦后效法武则天独揽大权之心已昭然若揭。而摆在她面前最大的威胁是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一场你死活我的较量，已箭在弦上。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小皇帝继位没几天，李隆基便与实力雄厚的姑母太平公主联手，策动了唐隆政变。
李隆基派人暗中联络御林军。唐隆元年六月庚子，李隆基率领卫队杀进玄武门，直奔韦后和安乐公主的寝宫而来。知道在劫难逃的安乐公主，倒也从容，她对镜画眉想漂漂亮亮地赴死。她的母亲韦皇后听到杀声四起，直奔骑兵营求救。可此时大势已去，骑兵营也已经倒戈，一个士兵手起刀落结果了她的性命。
此时，见多识广的上官婉儿显得胸有成竹。《资治通鉴》描述当时情景：“及隆基入宫，昭容执烛帅宫人迎之。”婉儿手捧“让相王辅政”的遗诏，证明自己其实心系李唐。当她把遗诏呈给率兵而来的刘幽求时，刘幽求也替她在李隆基面前求情。可做事果决的李隆基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想也没想就命人将上官婉儿“斩于旗下”。一代才女，香消玉殒。
既然唐隆政变是李隆基与太平公主联手发动的，而上官婉儿又已经与太平公主结盟，那么李隆基为何要除之而后快呢？于赓哲认为，李隆基杀上官婉儿并不在于她与谁是一个阵营的，而因为她是个女人。“武则天称帝极大地激发了唐代女人干政的热情。武则天之后涌现出一大批精明强干的女人。李唐王朝也因此而摇摇欲坠。李隆基对于政坛上的女人集团恨之入骨，对于婉儿这样一个精明的女人，他绝对不会手软。”于赓哲说，“另一方面，李隆基也不会眼看着政变后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结盟。”
暗藏玄机的“平反”
唐隆政变以李隆基、太平公主集团的大获全胜告终，韦氏凡身高高于马鞭的男性皆被处决。韦武两家的势力被彻底铲除，相王李旦被推到皇帝的宝座上，史称睿宗。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打压，李家终于又回到了权力核心。不过，令人玩味的是睿宗登基第二年，便下旨恢复了上官婉儿昭容的名位，而且追赠谥号惠文。谥号是古人死后盖棺定论的评价，从婉儿的这个谥号看，唐官方对她的评价甚高。
唐隆政变中被处死的所有人中，只有上官婉儿一人恢复了名誉。睿宗为什么要为上官婉儿平反？史书中记载不多，只有《唐会要》中提到：“以其有功，故此追赠”。这里所说的“有功”应指“草中宗遗制，引相王辅政”。不过，知道这事的人非常有限，如果没有人为婉儿出头，估计睿宗自己是不会主动替她平反的。从墓志中记录的太平公主的态度可以断定，力主为上官婉儿平反、追加谥号，并捐钱替她修墓的正是太平公主。说太平公主此举仅仅是基于个人感情，觉得婉儿死得冤，还不足以说明她的动机。毕竟，上官婉儿是李隆基下令处死的，而这时李隆基已经被立为太子了。综合当时各方政治势力的角力，有理由相信，太平公主替婉儿平反是为了打击太子李隆基的声望。
政变之前，一无所知；政变成功，黄袍加身。不能不说唐隆政变最大的受益人是睿宗李旦。论功行赏，睿宗也没有亏待帮他登上皇位的两个大功臣——李隆基和太平公主。身为三子的李隆基越过兄长，被立为太子。太平公主不但实封提高到一万户，三个儿子被封王，而且朝中大事小情都要征询她的意见。
但是一山难容二虎，不久李隆基和太平公主这对政治盟友之间就闹得剑拔弩张。景云元年(710年)八月，太平公主请旨追复上官婉儿的名位，并为婉儿修墓。这无疑是冲着太子李隆基去的，暗示太子不仁，错杀功臣。十月，她又四处散布流言称：“太子非长，不当立。”景云二年(711年)正月，太平公主甚至明目张胆地把宰相们召集来，声称要换太子。
虽然在与李隆基的斗争中，太平公主处处占尽先机，但她的操之过急却助李隆基登上了皇位。712年，天上出现彗星。太平公主让术士对唐睿宗说：彗星出现，乃是皇太子要当皇帝的象征。没想到，术士的话不但没激起唐睿宗的危机感，反而让他决定顺乎天意，传位给儿子。
睿宗为人生性恬淡，曾经三让天下。武则天要称帝时，他把天下让给母亲。武则天将流放的李显召回来，他“数称病不朝，请让位于中宗”。而今，他刚刚当了几年皇帝，又打算让位给自己的儿子。其实，睿宗夹在儿子与妹妹的政争中，早已不胜其烦。这下借着术士的话，把皇位让给儿子，落个清静算了。
太平公主弄巧成拙，懊恼至极。不过，这场较量并没有因李隆基登上皇位而偃旗息鼓。太上皇李旦和太平公主仍掌握着朝中的大权。当时，太平公主号称“宰相七人，四出其门”，“文武之臣，太半附之”。双方的斗争已近白热化。
毁墓
先天元年(712年)六月，李隆基收到老部下张说从洛阳给他送来的礼物。打开礼盒，里面竟然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刀。李隆基明白，张说是在暗示他动手的时候到了。
七月初三，李隆基让心腹王毛仲调动300名禁兵，从武德殿进入虔化门，杀了两名追随太平公主的羽林将军。然后，李隆基又率领人马来到朝堂之上，手起刀落结果了几个正在等待上朝的太平公主党羽。宫中杀声震天，身为太上皇的李旦吓得魂飞魄散。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李隆基派来保护他的人马赶到。李旦知道儿子并不想要他的命，心里踏实多了，乖乖地交出手中的权力，昭告天下：“自今军国政刑，一皆取皇帝处分。朕方无为养志，以遂素心。”
没了李旦的支持，朝中党羽又都被剪除，太平公主知道大势已去。她在山寺中躲藏了三天后，决定回家赴死。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唐公主被李隆基赐予三尺白绫，悬梁自尽。
太平公主死后，李隆基进一步清洗了她的势力，其中就包括捣毁上官婉儿的墓。李明告诉记者，在唐代毁墓是一种很常见的方式，它代表着官方对一个人的否定。远的不说，太平公主死后，她的丈夫武攸暨的墓同样被李隆基捣毁了。
此前，学术界一直有一个看法认为，李隆基虽然杀了上官婉儿，但对她的文采还是肯定的。《唐会要》记载，开元年间李隆基为上官婉儿编了文集，并命张说撰写了《上官昭容集序》。
于赓哲一直怀疑《唐会要》记载的年代有误，此次上官婉儿墓志出土，印证了他的观点：“上官婉儿文集不可能是开元年间编的，而应该是唐睿宗主政时期编修的。《上官昭容集序》中有一句：‘镇国太平公主，道高帝妹，才重天人，昔尝共游东壁，同宴北渚，倏来忽往，物在人亡。’‘镇国太平公主’这个称号是睿宗朝的称号。李隆基当政后，太平公主一党被铲除，自然没有这种叫法。”于赓哲说。如今，这部《上官昭容集》已经散佚，惟有张说的这篇序留了下来。于赓哲怀疑，文集的失传很可能与李隆基的查禁有关。
值得注意的是，张说是开元名相，李隆基的重臣。按理说，他给上官婉儿的文集写序，应该渲染婉儿的乱政行为，从而给李隆基铲除她找到合法性。可张说并没有这么做。这篇序对婉儿毫无讥刺贬损，还大力称赞她辅佐帝王、隆兴文教之功。《文苑英华》中还收录了张说的另一篇文章《昭容上官氏碑铭》。这篇碑铭据说是竖立在上官婉儿坟墓上的神道碑。《昭容上官氏碑铭》虽辞藻华丽、堆砌典故，但也非应景之作，能看出张说对上官婉儿抱有深刻的同情与惋惜。
于赓哲告诉记者，上官婉儿建议中宗广置学士、盛引词学之臣，文坛由此兴盛一时。张说曾任文馆学士，直接受益于上官婉儿的建言，也不排除二人在工作中曾有过良好的交往。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武则天后，由于官方的大力倡导，唐代文学兴盛起来。此后，涌现出李白、杜甫等一大批顶尖诗人，不能不说与上官婉儿的推动也有关系。
婉儿墓何去何从
上官婉儿墓出土后，关于它将被回填的传闻便一直不断。这让全国上官家族的人非常着急。得知咸阳机场附近发现了上官婉儿墓后，陕西省黄河文化艺术研究院院长上官建芳第一时间就来到了考古现场。“我们知道发现了婉儿墓都很兴奋，后来听说有可能要回填，全国上官家族的人都很着急。我接到从全国各地打来的上百个电话，大家嘱咐我一定要向政府呼吁保护起来。”上官建芳说。去年11月11日，上官建芳以河南省姓氏文化研究会上官姓委员会的名义，向陕西省文物局提交了保护申请。
如果发现的是一个李姓、王姓的墓，估计全国姓李、姓王的人不会自认是墓主人的后裔。为什么上官家族的人会这么齐心呢？上官建芳对记者说：“上官是个小姓，全国也就60万人，而且我们的传承也很清晰。”
据史书记载，上官源于芈姓，是以封土命名的复姓。上官氏的得姓始祖是战国时期楚怀王的次子子兰。楚怀王赐上官为子兰的食邑，子兰也称上官大夫。后来，他的后代以食邑为姓，全部都改姓上官了。据说，“上官”在今河南省滑县东南。秦灭六国后，上官氏被迁往陇西上圭，也就是今天的甘肃天水。唐代，上官氏在河南陕州附近生活，上官仪就是陕州人。墓志中言，婉儿是陇西上络人，这与两《唐书·上官仪本传》中记载上官仪是陕州陕人并不矛盾。
由于历史上上官氏皆出自子兰一支，所以大家也就认为是上官仪的后裔。这么论起来，保护上官婉儿墓便责无旁贷了。可是，在陕西这样一个文物大省，一个二品官的墓，的确显得有点不起眼。
1月中旬，上官建芳先生驱车带记者到咸阳机场附近的考古现场。尽管几个月前他曾来过此处，但还是下车打听了好几次才摸到婉儿墓。婉儿墓所在空港新区附近现在是一个巨大的工地，到处都是一番施工景象。
目前，考古现场周围已经建起围挡，大门紧闭。从围挡缝隙中可见，婉儿墓已被考古人员用塑料布罩起来。由于考古发现，施工已经停止。“原地保护确实有些困难。”上官建芳有些忧心忡忡。婉儿墓正好位于这条公路的中央，两边都已经差不多修通，改道几乎是不可能的，在路中间建一座纪念馆似乎也不太现实。上官建芳说，实在不行他们考虑复制一份墓志铭，在他们修建的河南上官仪墓旁边，为婉儿建一个纪念墓。“不过，说实在的，出嫁的女儿是不能埋进祖坟的。”这事儿怎么说都有些别扭。
发稿前，记者采访了陕西省文物局办公室副主任李举纲。李举纲说，按照《文物法》规定，所有的文物都应该被保护，并不存在保护级别的问题。“主要看文物的价值而定。”李举纲说，上官婉儿墓如何保护，目前陕西省文物局还在研究。本报记者 黄加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