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的墓志（9月4日摄）。 新华社发
进入墓室的穹形墓道。 东方IC供图
2013年9月11日，发掘中的唐代才女上官婉儿墓。图为斜坡墓道。东方IC供图
去年9月11日，“陕西挖出了上官婉儿墓”的消息，一经公布便引起了公众的极大热情。作为武则天的机要秘书、中国古代四大才女之一的上官婉儿，从来都是剧作家的宠儿。权谋、政变、宫斗、爱情，这些热播宫廷剧的要素，在她身上一个不少。真实的上官婉儿，是否如想象中的那样精彩呢？
今年1月初，最新一期《考古与文物》杂志发表了上官婉儿墓志全文。这篇墓志不足千字，其中的许多细节颠覆了历史定论。唐中宗主政前后是唐代历史上最动荡的一个时期，上官婉儿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她曲折的身后事又透露出哪些历史信息？本报记者翻阅史料，走访专家，为您一一道来。
一块改写历史的墓志
自从去年9月11日媒体披露上官婉儿墓出土的消息后，作为考古队领队的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副研究员李明就没消停过，他已记不清接待过多少媒体记者的采访。墓志全文公布后，第二波媒体轰炸又开始了。一个拥有美丽名字的女性，总能引起公众的关注和遐想，这一点李明深表理解。“按惯例我们应该是把墓志放在考古简报里一起发布的。因为人们比较关心，所以就提前发了。”李明说。
上官婉儿墓位于咸阳市渭城区北杜镇邓村、空港新区建设项目工地。按照《文物法》规定，大型建设工程开工前，文物部门都要进行考古勘探。就是在这样常规的考古勘探中，考古工作者们发现了这座古墓。
这座墓坐北朝南，全长36.5米，深10.1米，由墓道、5个天井、5个过洞、4个壁龛、甬道和墓室等部分组成。这种带天井的墓葬流行于隋唐时期。唐代丧葬礼仪规定，一至三品官的墓葬全长40米至80米，天井数量在4至12个之间。据此，考古队员初步判断这是一座唐代二三品官的墓葬。
出土墓葬的空港新区建设工地，距唐长安城遗址约25公里，唐代称为洪渎原。自北朝至隋唐，这里一直被看作风水宝地，许多皇亲国戚、达官显贵都埋葬在这里。“北周的帝陵、十六国的贵族、北朝的王公，许多都埋在这里。唐代的就更多了，像武则天母亲杨氏的墓地、太平公主女儿的墓也在这片。”李明告诉记者。在这里发现了唐墓，他毫不意外，而且在陕西这样一个文物大省，一个二三品官的墓地显得很不起眼。李明坦承，墓葬刚刚发现时，他们都没当一回事儿。直到有一天，考古队员在第五天井与墓室之间的墓道上，发现了墓志。
这块墓志是青石质地，大体呈正方形，高75厘米，广70厘米，厚15.5厘米。墓志盖上刻着“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内有982个字的墓志铭。李明认为，这方墓志无论从质地还是雕刻工艺上来看，都属于难得的上乘之作。唐代昭容中姓上官的只有上官婉儿一人，而且墓志中写明了她的祖父是名相上官仪，父亲是上官庭芝，所以考古队员断定此墓属于上官婉儿无疑。
不过，令人不解的是墓中除了墓志外，并未发现棺椁，陪葬品也非常有限。墓葬的第四、第五天井之间被挖了一个直径达五六米的大坑。墓室内一片狼藉，甚至连摆放棺椁的棺床都被铲毁了，地砖也全都掀了起来。李明认为，这很可能是唐代的官方毁墓行为。“盗墓贼潜入墓室，一般是挖一个很小的盗洞进去，不会像这样挖一个毫无规则的大坑。而且，盗墓贼都是冲着陪葬品去的，不会动棺椁。”李明说。
另一方面，墓志中透露的信息也同样惊人，许多方面甚至颠覆了历史。墓志记载与史书不同的大致有以下几点：其一，上官婉儿曾作过唐高宗的才人。也就是说，她与武则天一样曾一女侍父子二人。这在史书上从未提到过。其二，在安乐公主要求唐中宗立她为皇太女的问题上，上官婉儿与韦后和安乐公主作了激烈的斗争，而史书上一般认为上官婉儿是韦后一党。其三，墓志中清楚地表示，上官婉儿的墓是太平公主力主修建的。史书上记载，在唐隆政变中，上官婉儿死于李隆基之手，而这场政变则是由太平公主和李隆基两人联手发动的。
中国漫长的封建时代是绝对的男权社会，无论上官婉儿多么有名，在历史的长河中也只能算个小人物。而小人物的命运，有时却能折射出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显赫家世
上官婉儿墓中除了一方墓志外，出土的随葬品非常有限，仅仅一百多个陶俑，而且从外观看并非上乘之品。不过，在考古学家眼中，墓志的价值有时候比随葬品要高得多。“如果古墓中发现墓志，那研究的方法、价值将有很大提升。没有墓志，连时代都无法确定，只能猜测。有墓志，哪怕他不是一个历史名人，也能确定他的时代、经历。这个墓就很典型。”李明说。
上官婉儿的墓志共982个字，其中将近一半的篇幅都在述说她显赫的家世。上官婉儿的祖父上官仪是唐初的一代名相。他在贞观初年考中进士，深受唐太宗赏识。据《新唐书》记载，“太宗每属文，遗仪视草。宴私未尝不预。”凭着卓越的才华，高宗即位后，上官仪很快又得到高宗的重用。龙朔二年（662年），他官拜宰相。上官仪不但官场得意，还是当时的文坛领袖。他所作的五言诗风靡一时，被称为“上官体”。
虽然上官仪同时得到唐高宗和皇后武则天两人的赏识，但他对武则天的专权和跋扈没什么好印象。当时，武则天早已不是那个刚刚走出尼姑庵、处处谨慎小心的武昭仪了。她已经成功地挤掉王皇后，成为后宫之主。但野心勃勃的武则天不甘心只在后宫周旋，她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朝堂之上。当年，高宗废王皇后，主要是想摆脱舅舅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等前朝老臣的阴影。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这个出身小门小户的武氏，比长孙无忌等老臣更加霸道，权力欲也更强。刚刚摆脱老臣的掣肘，又落入武后的掌控中，这让高宗非常不快。
正在此时，宦官王伏胜揭发的一件事，彻底点燃了高宗的怒火。王伏胜说，武则天从宫外招来一个道士，在宫中行魇胜之术。所谓“魇胜之术”是古代方士的一种巫术，据说可以通过法术诅咒某人或者鬼怪。《红楼梦》里赵姨娘请马道婆对着写有贾宝玉和王熙凤生辰八字的纸人作法，差点儿要了宝玉和凤姐的性命。这就是典型的魇胜之术。
魇胜之术乃宫中大忌，自古便有很多后妃、皇子因行魇胜而被处死的例子。汉武帝时陈皇后为了跟卫子夫争宠，曾经行“巫蛊”之术，后被汉武帝废掉。几十年后，太子刘据被人栽赃用木偶诅咒汉武帝，结果太子和皇后卫子夫都被逼死。
武则天这次可犯了皇家的大忌。高宗怒不可遏，当时就命人把上官仪召来商量要把武后废为庶人。早就看不惯武后专权的上官仪马上表示赞成说：“皇后专患，海内失望，宜废之以顺人心。”就在高宗和上官仪商量着草拟诏书的时候，武则天在高宗身边安插的眼线，早就把高宗要废后的消息报告给了她。武则天气势汹汹地前来质问高宗。此时，惧内的高宗竟然把责任全都推在上官仪身上，说: “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这样一来，上官仪成了武则天的眼中钉。
武则天发现上官仪与王伏胜都曾服侍过废太子李忠。这正是一箭双雕，把李忠和上官仪一并铲除的好机会。于是，她指使人诬告李忠、上官仪和王伏胜谋逆。麟德元年（664年），上官仪与其子上官庭芝、宦官王伏胜和废太子李忠皆被处死。上官庭芝的妻子郑氏和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上官婉儿，被没入掖庭为奴。
唐代墓志铭的格式中，大多有追述先人的部分。上官婉儿出身名门，自然有大书特书一笔的必要。即便如此，在李明看来，墓志中对上官家族的描述还是显得太多了。“一般墓志中提到先人的职务，只拣最重要的写一两个，可上官婉儿墓志中却把上官仪历任的十几个职务都写上去了。”他认为，墓志中不厌其烦地书写上官婉儿的家世是为了挤占上官婉儿本人的篇幅。“墓志上都用细线打好格了，一共32行，满行33个字，应该写一千字左右。上官婉儿历经两朝，死得不清不楚，不宜写得太细，所以撰文者只好往墓志中注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