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清先生的家位于哥伦比亚大学附近,典型的纽约老式房子,屋里的摆设却是中西合璧。著有《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国古典小说》、《夏志清论评中国文学》、《文学的前途》、《人的文学》、《新文学的传统》、《谈文艺、忆师友:夏志清自选集》等。
夏志清先生的家位于哥伦比亚大学附近,典型的纽约老式房子,屋里的摆设却是中西合璧。书架上外文书尤其多。夏先生笑道:“我看的外文比中文多得多了。”夏太太在一旁解释:“因为他以前是研究西洋文学的,只看西洋东西,连张爱玲都看得很少。”夏先生带我到另一个房子的书架上看中国作家送的著作。“师陀一直感激我,因为《小说史》有他的一章,他是河南人, 河南大学出版社也感到光荣, 为他出了一套全集, 载有我的书信和照片。全集八册, 你看多么精美!”
家里的一个桌子上摆放的都是维生素之类的药品。夏先生说:“我的祖父死得早,他去世后,家里的情况就大不如前。茅盾也好,鲁迅也好,爸爸都死得早。中国卫生真坏,我活到现在86岁,清末,民初,很少人寿命这样长的。最不好是得过且过,生一个小病都要去看医生,看病是麻烦,但是不要怕麻烦。人老了一定要住大城里,看病方便。唐德刚住在新泽西,有一天不会关电脑,没有马上去看医生,其实他已经中风了。”说起唐德刚这位常常斗嘴的老朋友,夏先生说:“唐德刚捧胡适,同时也要开胡适的玩笑。胡适很好,我对胡适越来越佩服。我们是研究中国东西的,都讲真话。”
笑谈中,问起当年跟夏太太王洞结婚时,夏先生是否讲过“下次结婚再到这地来”的话。夏志清笑道:“我说,这地方真好,下次还来。这是纽约当年最有名的Plaza Hotel,已经关门了。这个hotel很大,吃午餐都很贵,我们只请了15个老友。我乱说疯话。自己说了什么, 都不记得了。”
提起比自己低半辈的老朋友,夏先生说:“刘绍铭可靠,编了好多本中国文学读本,他对我很好。李欧梵近年到香港教书后,多写文章讲电影,谈音乐, 我从小未受过西洋音乐教育,吃了大亏。我跟他们夫妇常通信。庄信正就住在纽约,他在洛杉矶时帮了张爱玲大忙,他为人很好的,对我也很关心。”
我问:“王德威是你最欣赏的后辈?”夏先生说:“他是最好的。”又问:“20年后的王德威会不会成为夏志清?”夏先生马上说:“他早已是夏志清了。他手里有钱,才华也出众,跟我不一样,他不批评人的,人也很好。每年开一两个学术会议,讨论当代的台港大陆作家, 让年轻的中西学者有发表论文的机会。他是做大事业的,闯天下闯得不错。”
夏志清1921年生于上海浦东。父亲读的是吴淞商船学校,却一生从商。1942年自沪江大学英文系毕业时,当代中国小说,简直不看,一直在研读西洋文学。1946年9月随长兄夏济安至北大担任助教,写了篇研究英国诗人布雷克(William Blake)的论文,脱颖而出,取得留美奖学金至耶鲁大学英文系攻读硕士、博士。
李怀宇:我在香港采访过刘绍铭先生,他讲了很多关于夏济安先生的事。你哥哥太可惜了,那么有才华,在最好的年华里走了。
夏志清:我哥哥夏济安在南京读大学时, 因患肺病而休学,在昆明, 北京教书时, 身体已不错.他到美国来太用功,不去看医生。他太忙,又是单身汉,不禁烟酒, 常在外头吃饭, 脑充血, 一下子就走了。
李怀宇:小时候你哥哥对你影响大吗?
夏志清:当然很大。他比我大5岁,他去打天下。他先在苏州读桃坞中学,后来到上海读立达学园, 上海中学,高中则在苏州中学毕业,同学不少是名人。他念书很好,后来得了一场病,没有根治。
李怀宇:你在上海读的沪江大学算是什么样的学校?
夏志清:比圣公会办的圣约翰大学稍为差一点,NO.2。教会学校有很多种,沪江是美国南方浸礼会办的,址设江湾的校园很大, 抗战开始后,学校搬进上海租界。我也住在租界,上学就像上班一样的,乘电车, 公共汽车, 回家也是这样。
李怀宇:你在英文系,英文念得怎么样?
夏志清:没有问题!学校的教师有好有坏,学生也有好有坏。教会学校的好处就是不少课程是美国人用英语讲授的。
李怀宇:抗战对你自己的处境影响有多大?
夏志清:当然艰苦就是了,但是用功读书, 仍有其乐趣。父亲随公司到内地, 末了, 也去过仰光。母亲一人理家, 实在是很辛苦的。
李怀宇:你的哥哥当时是在西南联大教书。现在看《夏济安日记》,他在西南联大暗恋那个女孩子。
夏志清:哥哥1943年十一月才去内地, 1945年在西南联大教书, 才同大一女生李彦一见钟情, 1965年二月我去柏克莱奔丧,从他1946年的日记簿上, 看到他痴爱李彦的细节, 过了几年后才决定把日记发表, 原先同时在台北香港报章上连载, 果然轰动,女性读者尤其喜爱这本日记。
李怀宇:我前几天去访问张充和,在西南联大的时候,卞之琳就是暗恋她。
夏志清:卞之琳为人大概没有passion。一个男人太斯文了,就不一定有勇气谈恋爱。
李怀宇:你自己在读大学时有没有谈恋爱?
夏志清:我太穷了!
李怀宇:穷跟谈恋爱没有关系。
夏志清:大有关系!至少要有一场电影看。总之就是穷了,没有条件。
李怀宇:抗战胜利后,你到北大当助教,当时要来美国留学时,你跟胡适还有一段交往?
夏志清:他看不起教会学校,一听我是沪江大学的毕业生,就大失所望。他对英美文坛的行情,不熟悉,他说美国大学英文系的正派教授最讨厌艾略特(T.S. Eliot), 庞德(Ezra Pound),这是二十年前的老话,早已站不住了。那时候艾略特已经公认是英美的首席诗人、批评家。
我在街上也跟胡适见过一次面,我带着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是另外一个班上的,她带着另外一个女孩子陪她来看我,正好胡适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不好讲话了,他以为我拿到留美奖学金后到处风流。
李怀宇:1940年代时,胡适在中国学术界的地位怎么样?
夏志清:左派要搞他,我在北大那一年,很同情胡校长的处境。学生很凶,其实一般教员并不要罢课。为了这个事情学生完全不上课,造反,造得胡适实在可怜,我很同情他。我当时是个助教,当时右派不便讲话,都是左派在讲话,左派出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