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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暗访北京多家养老院 护工不识字喂药靠打听
2012年03月28日 09:00:16
来源: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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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老院里没医生老人天天怕

  相比任飞的淡定,81岁的陈桂英很害怕。

  患有严重糖尿病和心脏病的她,住了3年养老院,晕倒过3次,两次被送去急救。

  她所住养老院的医疗室没有医生,只有两名“90后”的护士,除了注射和简单的护理常识,对于老人各种常见病,并没有太多了解。

  陈桂英每天都在担心,怕自己哪天晕过去再也醒不过来,怕下一个抬出养老院的人是自己。她说,如果老人突然发病或病情严重,“急救车还没拐进胡同,人可能就不行了”。

  这家养老院的副院长坦言,对于民办养老院而言,能设医疗室已很不容易,“根本招不到医生。”这种情况下,养老院能做的只是仔细观察老人,“一有问题赶紧联系家属”。

  住在公办养老院,75岁的牛正立时刻随身挂着尿袋。患有严重肾病的他也盼着养老院能有医生,“我就能少受点罪”。每天晚上,护工会把接尿器草草地绑在他身上,“很不舒服”。有时候感冒了,养老院的护士只告诉他不要出门,“多盖一床被子就行了”。

  北京400余家养老院中,记者调查发现,由于医疗条件达不到,不少养老院拒收不能自理的老人。而一些接纳不能自理老人的养老院也往往和亲属签协议声明,如果老人病危,亲属必须接走。

  据2011年北京市政协调研数据,北京七成养老机构无医疗服务,而全市患有各种疾病的老人超过96%。

  朝阳一家民办养老院的老人比较幸运,因为有郭俊这个“好人”。

  郭俊退休前是一家医院的主任医师、心血管病专家。退休后,她开着奥迪来送母亲到这家养老院。眼前的医疗条件让她很吃惊,200名老人的养老院里,只有一个学中医的小姑娘,且对急救知识一无所知。

  之后,医院的郭主任变成养老院的郭大夫。没有医务室,筹建医务室,没有医保(老人用医保在养老院吃药看病),联系医保。

  两年中,至少10位老人被从死亡线拉回。在家属和120赶到前,郭大夫一次次延续着老人们对生的留恋。

  郭俊希望更多医生能走进养老院,但刚毕业的医科院校的学生都不愿来,“更别说有经验的医生”。郭俊还想过发动退休的医生,自己曾经的一名同事看过养老院的情况,离开后给她打电话,“你怎么能待得下去啊?我宁可去幼儿园看孩子,最起码看到的是希望。”

  护工喂老人饭“两秒一勺”

  85岁的张淑娥,住在昌平一家民办养老院内,她不喜欢自己的护工。

  护工姓薛,一个45岁的妇女,带着浓重的甘肃口音,负责照料7个老人。

  每天早上六点,薛护工先是给不能自理的老人洗脸,活动身子。然后,拎起一个装满饭盒的大箱子,去食堂打7个老人的早餐。

  3月16日,早餐是花卷和米粥,张淑娥能自己吃饭,而临床的老太太吞咽困难。

  薛护工把花卷和米粥一起倒入榨汁机里打碎,然后用不带针头的大号针管慢慢地推到老太太嘴里。情况不好的时候,需要在老太太的鼻子里插根管子,直接注射进去。

  还有5个不能自理的老人,虽然不用吃流食,但需要薛护工一勺一勺喂饭。

  从打饭、发饭到喂流食、喂饭,再到刷好碗筷,薛护工只用30分钟,因为老人们开饭与护工们开饭,相差半小时。

  每天三餐,均是如此。

  那些被喂饭的老人,大都嘴不能说,手不能动,吃饭的速度全由护工掌控。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张淑娥等能自理的老人为他们抱不平,“护工两秒钟一大勺,不带间断地喂,老人能受得了吗?”

  记者卧底这家养老院调查,护工与老人比例为1:7,护工几乎没有专门培训,甚至有的人连字都不认识。

  为准备全市养老服务机构星级评定,这家养老院最近也给护工发了培训材料,几名护工不识字只能让别人完成作业。记者在老人房间暗访时,一名护工拿着药瓶问记者,“我不认识字,帮忙看看是不是降血压的药,每次吃多少?”还有一名护工让老人站着挤开塞露。

  护工难招下的入职标准和培训

  虽然不喜欢,但张淑娥不敢得罪护工,“都是同乡出来打工,得罪一个就得罪一群”。

  不过,在任飞的日记中,他替护工抱不平,“有些老人有时会无理取闹、刁难护工,不在乎别人的尊严。”

  护工也在抱怨,赚的钱少,干的活累,“给人端屎端尿,说出去难听”。

  薛护工每月2200元工资,管吃管住。她说,这些钱寄回家里,是孩子们的学费,是新房子的砖,是父母治病的药,“活儿是脏点儿累点儿,但我得坚持。”

  不是所有人都能坚持下来,一个星期内,薛的两位同乡辞职回家了。“说干不下去。”薛说,一个干了一个月,另一个干了三个月。

  走了两个,这个养老院人手更加紧张,招护工根本不用考察素质和技能,只要愿来就能留下。“一开始不敢让他们干太重的活,怕吓跑他们。”养老院的负责人说。

  记者调查北京百余家养老院,护工和老人(包括自理和不能自理)比例普遍在1:7以上,甚至还有一比十几的。

  “养老院招护工是难上加难,其他行业挑剩的都不愿来。”多家养老院的负责人认为,除了工资低、干活累外,这个行业“没出息、没出路”也是难招护工的原因,“一般多是从穷苦的地方来京的外地人干这活。”

  《济南市养老服务机构管理规定》,养老服务机构要实行分级照顾护理,护理人员与入住人员(能自理、半自理、不能自理、特殊护理)的比例分别是:1∶7、1∶5、1∶3、1∶1。昨日,北京市民政局相关人员表示,北京暂无明确的规定,民政部也无统一规定。“没强制规定,谁(养老院)也不会自找麻烦。”一家养老院负责人说。

  事实上,国家出台的《养老护理员国家职业标准》对护工的要求、培训、考评、职级等都有明确规定。但北京多家养老院负责人坦言,“人都招不上来,还谈什么标准和培训”。

  养老院里的孤独“会传染加剧”

  任飞的日记本上,有一页用彩色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忍”字。

  他说,在养老院里最难忍耐的是孤独,它会传染,让人绝望。日记中写道:孤独会让我想起故去的父母、亲人,甚至还会产生一种莫名奇妙的想法去陪伴他们。

  他不愿出屋门,不知道跟院里的老人说什么,“都两年了,能说的都说完了”。

  张淑娥也不愿去院子逛,虽然在养老院,她算是腿脚利落的人。她说懒得碰到“老邻居”(曾住一个房间),那个老太太患有老年痴呆症,一口咬定张淑娥偷了她很多东西。

  她很渴望跟别人说自己以前的事,母亲早逝,跟着后妈受苦,困难年代拉扯起5个孩子……

  但她不喜欢成群结队来养老院的志愿者,来时对老人很热情,临走时会说“下次再来看您”,很少有人会第二次来。

  “不是说志愿者不好。”养老院的负责人说,老人跟孩子一样,对什么都当真,对什么都上心,“现在养老院对志愿者也很谨慎,弄不好还花大力气安抚老人。”

  自己的儿女来探望,是所有老人都开心的。

  记者探访多家养老院,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时,总会有几个老人同时撩开门帘,探出头来。

  哪位老人有家人来看,总能引起一番羡慕。此时把孩子带来的水果分给同屋的老人,更像是一种炫耀。

  女儿已经两个月没来了,81岁的陈桂英坐不住了。

  很少出门的她颤巍巍地穿过院子来到养老院办公室,径直走向通往街上的小门,但已没了拧开把手的力气。

  工作人员急忙上前搀扶,陈桂英问“我女儿什么时候来?”被搀回屋子的路上,陈桂英不住地回头。20分钟后,她再次颤巍巍地来到办公室,向工作人员哀求“要不你们给我女儿打个电话,让她来看看我吧。”

  更多时候,屋里开着电视,陈桂英背对着电视望着窗外。窗外院子里,靠近墙根儿的地方散落着几排靠椅,100多人的养老院,几乎总是那十几个老人坐在那里。

  太阳在东边就坐在东墙,转到西边就跟坐到西墙。如此往复,一天一天,老人之间很少说话。

  共同的话题在下午三点钟左右出现,送报纸的投递员隔着铁门扔来当天的报纸,院子里的老人会争着询问捡报纸的门卫:明天天气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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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苏影 ) 【字号: 】【打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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