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中旬，国务院参事室启动年度大考察，图为参事们在河南安阳了解农产品生产情况。 吴睿娜摄
1949年11月，政权初立，百废待兴。没有执政经验的中国共产党，需要借助各方人士治国理政的政治智慧。
一个创造性的机构——政府参事室应运而生。一身专长的民主人士有了参政通道，长袍马褂、西装革履、中山装、列宁装、军装……穿着各式衣服的人往来中南海，景象为之一新。
如今的国务院参事室，坐落在距天安门广场不足200米的地方。一个小院，门外车马喧闹，门内清净如常。
院子里的参事们身上有许多光环，但见面都淡淡地以“参事”或“先生”相称。这是一群“想做事”的人，他们为国家高层战略建言，也为民生冷暖鼓呼。经验与学识，历经岁月沉淀，都变成了“老成”的韬略……
1.国是高参
心忧天下、勇于担当
2009年11月，科技部原副部长刘燕华从总理手中接过聘书，正式受聘为国务院参事。
卸任部长当参事，刘燕华深厚的学术素养又有了用武之地，他捡起了老本行——搞研究，方向是应对气候变化。从寒冷的哥本哈根到炎热的坎昆再到四季如春的德班，尽管应对气候变化正成为全球共识，但谈判之路却漫长而艰辛。
刘燕华和另外8位参事集体承担了一项国家“973计划”重大科研项目，题目是“中国特色绿色经济和低碳发展的技术路径与战略布局研究”。这是个特殊的科研团队，其成员身上同时具备科研功力、宏观视野和实践经验，他们的宗旨是长期为我国应对气候变化的国内决策和对外谈判提供智力支撑。
本是颐养天年的年龄，刘燕华却又找到了年轻时做研究的兴奋，尤其是看到自己的研究成果，已直接服务于国家参与国际会议的前方谈判，并在国家的宏观政策中得到体现。
刘燕华目前最担心的是我国的碳交易市场发展，“发达国家对碳排放市场以及碳金融方面的政策研究及制定已经先行，甚至在逐步制定国际通行的规则，而中国在国际规则的制定参与中并不占优势。”刘燕华说。
因此，他们团队正在通过研究向国家建议，在建立碳交易市场以及鼓励碳金融方面多一些政策支持。
他们向上“谏言”的渠道是畅通的，半个多世纪来，在国务院领导和参事们之间，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直通车”机制，参事们的各种建议可以无障碍地直达领导同志案头，速度之快，有时出乎意料。
参事室有很多这样的故事，文史馆馆员舒乙2010年到河北承德调研，遍寻古迹后发出感慨：“承德的价值非同一般，在民族团结方面，其重要性几乎无法估量！”这位当时已75岁的文化名人，看到文物保护现状堪忧，当即提交了一份有关藏式建筑保护的建言。第二天，批示就下来了；一周后，财政部长和文化部长到了承德，当天决定拨出专项资金，支持修复外八庙。
“地位清高，日月每从肩上过；门庭开豁，江山常在掌中看。”2011年4月，温家宝总理引用宋代理学大师朱熹的这副对联，来勉励国务院参事和文史馆馆员们。就是在那次谈话中，总理寄望国务院参事室，“努力建设有中国特色的高水平政府咨询机构”。
目前，在任国务院参事56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52人，国务院参事室特约研究员20人，一支高级智囊团队已初步形成。
“就像陈云同志讲的，我们党和政府总是需要有一批头戴瓜皮帽，手拿旱烟袋、经常踱方步的人，开动脑筋，善于思考，深入研究一些重大问题。”国务委员兼国务院秘书长马凯曾这样讲道。
深化农村改革、推进小城镇建设、推进科技自主创新、发展低碳经济、深化教育改革、维护文化安全……近几年，参事、馆员们建议所及，涵盖了国家经济社会发展的许多重大战略。他们用一个个高质量的建议，为决策的科学化和民主化贡献着力量。
2.为民生呼
刚直不阿、敢于直言
满头银发，健步如飞，任玉岭给人的第一印象——风风火火。“不快不行，很多事没干完呢！”惜时如金的这位老人今年已74岁，这是他参事生涯的第十个年头。
媒体送给任玉岭一句话评价：“敢把呼声变政声”。10年来，他建言之多、建言面之广、社会影响之深令人惊叹，人们甚至开始讨论“任玉岭现象”，他成了社会了解参事工作的窗口。
任玉岭有个雅号：“任大炮”。在怒江考察，年过70的任玉岭也“溜索”过江，体验当地孩子上学路上的艰难；到丽江调研，他看到十几根大树干撑起摇摇欲坠的小学宿舍楼，忧心忡忡……
回来，任玉岭“放炮”了，而且是“连珠炮”。他奋笔疾书，先后写出《我们的义务教育成了“摊贩”手中的小商品》、《把择校费收归国家财政用于义务教育扶贫》、《农村义务教育经费需通过三个为主来解决》等文章，直指教育资源分配不均、投入不足等时弊，引起社会强烈共鸣。
“用‘皇粮’把义务教育养起来！”“行业越是暴利，商业贿赂越是严重！”“房价已经高得离谱！”“国家已具有免农业税的承受力！”“从校园之外构筑平安校园！”……盘点这些年来任玉岭喊出的“任氏语录”，如今已经不再新鲜——有的已化为政策，有的正成为共识。而这，也是任玉岭所欣慰的。
任玉岭清楚地记得，温家宝总理对参事和馆员讲的那段意味深长的话：“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总要有一批心忧天下、勇于担当的人，总要有一批从容淡定、冷静思考的人，总要有一批刚直不阿、敢于直言的人。”
“敢讲真话，是政府参事半个多世纪以来的传统，也是这个群体的荣耀。”任玉岭说。
把讲真话做到极致，甚至不顾生死的，是被称作“政府参事的楷模”的郭崇毅。1979年，民主党派人士郭崇毅时任安徽省政府参事。他曾在农业合作化中因反对浮夸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刚平反从劳改农场回家不到两年。
当时政策明令：“不许包产到户，不许分田单干”，但郭崇毅经过周密调研后，写出报告支持“包产到户”。妻儿亲友都劝吃过大亏的郭崇毅，不要再往枪口上撞。但郭崇毅毅然赴京上书，并在火车上写下“敢献刍荛兴盛世，岂因风雨作寒蝉”的诗句。而这句诗，如今已成了政府参事们的信条。
郭崇毅的报告几经周折送到了中央领导人手中，中央领导同志给安徽省委打电话支持安徽农民的首创精神。后来，中国的农村改革从安徽拉开了序幕。
现任国务院参事室主任陈进玉用郭崇毅墓碑上的文字形容他：铮铮铁骨，拳拳痴心，宵衣旰食，爱国忧民。“参事建言当慎之又慎，必须说真话、道实情，这是一条底线。”陈进玉说。
3.俯身察情
从容淡定、冷静思考
刘志仁除了参事、研究员等各种身份，还特别看重一个身份：“农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工作以后研究了一辈子农村，一开口便是农村。
刘志仁有个基本的观点，农民组织化程度低，需要代言人；身为参事，“上通中南海，下连草根民众”，倾听农民呼声，为他们呐喊责无旁贷。
“参事要求讲真话，但要讲，首先要学会听。”刘志仁说，如何倾听可是要费心思。2008年，中国农村改革走过了30年，新一轮改革方向在哪？刘志仁大手一挥，把他带的学生们“发配”到了农村，“真正的答案在农民那里，去找吧！”
他自己也跟着参事室的调研组，扎到了农村改革的发轫地——安徽小岗村和小井庄村。不要干部陪同，不讲任何排场，调研组开始一家一户地聊天。开始农民朋友有顾虑，可一聊发现，“这群大官不一样，像是解决问题的。”
“要听实话，你自己得先讲大实话。”刘志仁总结多年跟农民打交道的经验说，“他们聪明着呢，你一开口，就能看出你是不是来真的。”就这样，调研组在两个村泡了3天，走访了139个农户，写出了5篇调研报告。
调研组还根据录音，整理了一大本《安徽农村调查》。“现在上面叫建设新农村，你看村子里有几个能干事的人，都是老人和孩子，能看好门就不错了。”“现在贷款比登天还难，连农村信用社都进城了！”“村里工作千头万绪，干不好要挨批；干好了也没什么奔头，镇里晋升干部很少考虑村级干部。”这些农民原汁原味的诉求，通过国务院参事的渠道，反映到了决策层。
刘志仁厚厚的通讯录里，记录了各种职业和身份的联系人，这是他的一大“宝贝”。许多新问题、新动向就来自这些他建在基层的“信息网”。前几天山东威海的一个渔民还给他打电话，抱怨油钱又涨了。“我们老讲‘三农’，其实‘三渔’、‘三牧’、‘三林’的问题也不少，必须引起重视！”刘志仁说。
获取真话和真知，不可或缺的途径是调研。为了得到第一手资料，参事们各显神通。
今年2月的一天，参事和馆员们收到一份加了按语的白头参阅材料。按语写道：“这是作者第四次深入西部农村，白天在田间地头考察，晚上同村干部、农民彻夜交谈所得到的第一手资料。”
加按语的是陈进玉，他写道：“社会科学研究者已能如此深入细致调研，我们为了提高咨询国是的水平，理应努力践行深入实际、深入群众、明察秋毫的调研作风和方法。”
国务院参事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寄语：“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这是温家宝总理在写给一位老参事的信中提到的一句话。“参事们心谋大事，但眼睛总是向下。正如焦裕禄所说，蹲下去才能看到蚂蚁，深入下去才能解决问题。”陈进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