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笔：周明杰 素描：宋溪
几天前，国务院常务会议决定，从今年秋季学期起，中央财政将投入160个亿，按照每生每天3元的标准，为试点地区约2600万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生提供营养膳食补助。这被很多媒体形容为“中央政府接棒免费午餐行动”。
而免费午餐行动的发起人是邓飞。邓飞是《凤凰周刊》的记者部主任，也是一名调查记者。他于今年4月发起了免费午餐计划，联合了500多位记者、国内数十家主流媒体，倡议每天捐赠3元为贫困学童提供免费午餐。
这个公益活动进行了半年多，筹集到了2000多万善款，已经覆盖了11个省市中的100个学校。在慈善公益事业遭遇寒冬的2011年，“免费午餐”项目做出了一个奇迹。昨天，本报记者对话邓飞，希望他的经验能为深陷信任危机的公益基金会借鉴，也希望能让大家看到，我们的社会，公益犹存，爱心仍在。
对话“免费午餐行动”发起人邓飞
“北漂”捐出了300元，我看了心里很难过
新闻观点：是什么促使你产生发起“免费午餐”行动的想法？
邓飞：今年年初，在一次聚会中，坐在我隔壁的是一位从贵州来的支教教师。她告诉我，在她支教的学校里没有食堂，离家远的很多小学生到了中午根本没饭吃。每到要吃中午饭的时候，她都不敢看孩子们的眼睛，更不好意思当着孩子吃饭。
她的讲述对我触动挺大，后来我特意去当地了解情况，发现她说的情况在贵州山区非常普遍，因为学校合并，多数小学生都要到离家很远的地方上学，他们的父母很多都外出打工，不可能给孩子准备每天的午餐。学校边的小卖部里虽然有食品卖，但多是些三无产品，而且好多孩子也没钱买。看完这些后，我就觉得这种状态是不能接受的，这种情况必须改变，刚好又有微博这个工具，我就在微博上发起了“免费午餐”行动。
新闻观点：你收到的捐款主要来自哪些人？
邓飞：最早收到的捐款都来自于我微博上的网友，第二拨捐款人则多是城市居民。在我们这个活动逐渐有了影响力之后，也有一些企业和明星开始加入。最大的一笔来自于广州一位企业家，他捐了90多万。
但是，在我们的捐款来源中，还是小额捐款占了大头。在最初给我们捐款的人中，我曾经看到一位署名为“北漂”的网友捐出了300元，我看了心里很难过。我知道，漂在北京的生活是很不容易的，而他仍然愿意出手帮助别人。现在已经有200多万人成为我们“免费午餐”的捐款人。在捐款人群中，母亲和准母亲占了绝大多数，妇女群体是捐款人中的主力。
每个受捐助学校的校长，
每天要通过微博说清楚每笔钱的去向
新闻观点：接受到这么多慈善捐款之后，你如何保证资金不被挪用、不被浪费？
邓飞：我做过多年的调查新闻记者，深知信息公开透明就是生命，这也是我做事的原则。所以，我们免费午餐计划是将信息完全公开透明，资金的进出、流向在网上都查得到，每一个接受免费午餐的学校校长，每天都要用微博报告午餐情况。不能发微博的可以发短信，我们有专门的团队帮助他们把其中的信息变成微博，接受全体网友的监督。
而且，我们团队除了两个专职，其他都是义工，可以做到共同决策，避免权力集中，也避免我的决策失误。
新闻观点：你们的监督程序能保证及时发现问题、能保证有效运行吗？
邓飞：我们采取了“群众监督群众”的方式。每次免费午餐到一个地方进行捐助的时候，会召集当地群众，告知大家一共捐赠了多少钱。我们在选定学校的时候，会登记下学校老师还有学生家长的电话，选出其中一个年轻老师作为我们的志愿者。之所以选年轻老师，也是觉得年轻人会更有热情、更少世故。计划开始后，每个受捐助的学校必须开微博，校长每天要通过微博说清楚每笔钱是怎么花的，每个学校的微博内容，都通过项目管理者转发并公之于所有网民。然后我们的团队也跟指定的志愿者老师、其他教师还有学生家长联系核实。
另外，报名参加我们活动的志愿者也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参与免费午餐的学校可能就是这些志愿者的老家，这样就能直接获得信息。一旦发现问题，我们会第一时间质询被帮助学校的校长。一个人做事，200多个人监督，我相信会最大可能地杜绝漏洞。
为了方便监督，免费午餐行动还尽量简化流程。我们专门把免费午餐进行了标准化，就是每个孩子都必须有一个鸡蛋、一碗饭、一个菜。这样，即便中间可能有克扣，最多是鸡蛋小一点，饭里的米少一点，但是这3样东西你得保证给孩子端上来。这样事后的问询和监督也都方便。同时，午餐计划的钱我们不会集中一次给足，都是每个月打一次，以减少中间腐败的可能性。
我把建设性的监督变为建设性的建设，结果证明效果更好
新闻观点：在推动免费午餐行动中，你遇到过地方政府不配合的情况吗？
邓飞：当然有，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因为我们这个项目是很多记者都参与的，有些地方一看来了这么多记者，怕出什么负面新闻，就不敢跟我们合作。
在跟很多地方政府打交道的时候，我感觉很多官员还是开明而务实的，他们也还保留着童年时的饥饿感，也愿意为当地的孩子们做事情。在我们的很多项目中，有的地方政府跟我们合作，有的是我们出1元，地方政府出2元；有的是地方政府出2元，我们出1元；有的是地方政府负责建厨房，我们负责找厨师等。我的基本原则就是只要能让孩子吃上饭，只要不违法，什么合作方式都行。
新闻观点：其实，你是一名记者，你可以选择把孩子们吃不上午餐的事情报道出来，推动有关方面解决，但为什么你放弃了这个方式，而选择了亲自去实践？
邓飞：在这些年里，我发现完全靠新闻来推动或促进事情的解决已经越来越难了。某些机制已经越来越固化，光靠调查报道、批评报道已经影响不了他们了。
微博的出现给了一个工具，能让我可以不通过文字去影响社会，我可以直接行动，可以直接动员和团结志同道合的朋友们行动起来，中国不缺少写字的人，而缺少行动者。现在，我把建设性的监督变为建设性的建设，结果证明，这样效果更好。
我发现，之前，我是一个写字的人，是一个站在观察者的角度来监督、批评的角色，不知道要做一个事情有多么难，而这次我是一个执行者，真的去做事情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以前对做事的人过于严苛。而当慈善捐款越来越多、项目越来越多、链条越来越多的时候，为了保证不出问题，为了不辜负每一个捐款人，事无巨细都得注意，我只能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较真]
160亿，有多少能吃到孩子肚子里？
新闻观点：在中央投入之后，你们还会坚持继续做免费午餐行动吗？
邓飞：会的。我们肯定会继续做下去。要知道，中央政府投入的这160个亿，只是针对免费午餐，是按每个孩子3元的标准算出来的。但为了让这160个亿完完整整地都落到孩子嘴里，其实还有很多配套投入，比如购买厨具、厨师工资、食堂建设、购买冰箱等费用，这些都需要投入，而这些并没有包括在中央财政拨款的预算内，我们会尽可能地在这方面提供帮助。
新闻观点：我们注意到在你的微博中有这么一句，“160亿元定下后，我们如何保证不被贪污挪用浪费。”请问，你有什么更好的方式能让这中间的损耗降低？
邓飞：我们至今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也不知160亿元会如何运作。现在可能性是：一、地方政府和学校自己做；二、中央政府招标采购，交给包括免费午餐团队的任何非政府组织来做；三、政府和非政府组织一起合力运作，如我们团队和湖南新晃、广西马山等县，由我们管理、政府分担部分经费。
我不知道中央会选择哪种模式，但我希望不是第一种方式。说句老实话，如果这160个亿完全交给地方政府和学校，那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事完蛋了！我是有具体例子的。我们曾经跟一个学校谈免费午餐计划，让学校报预算，结果他们交上来的预算里，建一个食堂就需要60万。我告诉他们，不是来给他们盖食堂的，只要有个地能把孩子们的饭做好就行，孩子们可以打完饭回教室吃。我们收到的捐款都是为了让孩子吃上饭，不能损耗在其他地方。
如果把钱直接给地方政府和学校，在这种方式下，想让160个亿都吃到孩子肚子里，至少还得拿出1000个亿做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