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任仲夷在广州家中小院,对面是东湖
一退到底
1984年2月,邓小平第一次亲临深圳特区视察,陪同的人群中竟然没有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此时的任仲夷心脏每天早搏3万次,胆囊剧痛不止,若不马上手术,随时危及生命。当时正是对特区非议甚嚣尘上的时候,之前他曾多次邀请邓小平来深圳,可都未能成行,说还要等一等看一看。可现在,突然间邓小平要来了,他的身体却又不允许他陪同视察。一个是特区构想的总设计师,一个是特区建设的总执行官,未能在深圳会面,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历史的遗憾。
1985年春节,老同学蒋南翔来到广州,任仲夷兴奋异常,陪着喝了几杯茅台,回到家竟然脑中风失语了。几天后,他的语言功能慢慢恢复。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是老了。正好中央正在酝酿人事制度改革,提倡年轻化,他毫不犹豫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退休。
辛苦了60年,整整一个甲子,他什么都经受了,什么也明白了。中央曾希望他到北京定居,考虑把他安排到中央财经领导小组,在中南海办公。他坚定地拒绝了。他说,我要休息了,就在广州。
按惯例,他可以出任省顾问委员会主任,但他主张一退到底,并提出自己回家办公。家里的住房一直是历届省委主要负责人居住的,尽管他祖孙三代住在一起也不算宽敞,但他还是要求把房子和院子隔成两套,自己只住其中的一套。为了便于新班子工作,他不再参加常委会。他说:“别人都说扶上马,送一程,我不那样想。老的不放手,新的怎么工作,究竟谁负责?”
一个广州普通市民
他家小院,面对着水波盈盈的东湖。院里有几棵半大的桂树和榕树,还养了若干盆五彩缤纷的花卉,满院芬芳,满院青葱,是休养身心的福地。生活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了半夜令人焦躁的电话,没有了限时办理的急件,没有了“商”和“私”、“雇”与“股”、“社”与“资”等字眼的碰撞和争论……与老伴聊聊天,与儿子泡泡茶,抱抱呀呀学语的孙子。对这个家庭,他真是亏欠得太多了。
夫人王玄1952年就担任了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可之后的30多年里,跟着他从黑龙江到辽宁,再到广东,永远担任着副市长职务,她也许是中国任职时间最长的副市长了吧。
大儿子任念崎,生下来就寄养出去了,一直默默地在一座北方城市的最基层工作到退休。二儿子投胎后,王玄屡屡吃奎宁想打掉,可谁知这小子命硬,竟然健健康康地出世了,所以取名任克宁。三儿子生下后,夫妻两人正是工作最忙碌的时候,总感觉是一个累赘,便取名任克雷。这兄弟两人大学毕业后都在国有单位上班,没有一个仰仗他的地位升官发财的。
每天早晨6点,他就起床了,戴着鸭舌帽,穿着夹克衫,手拿收音机,踩着熹微的晨光,在东湖边的玉兰树下散步,边走边听,像一个散淡的退休工人。中午和下午,是在家里会客和外出开会的时间。他特别愿意参加艺术界和思想界的各种聚会,只要身体和时间允许,他总是有请必到。
后半生注定是广州人了,任仲夷开始用百姓的眼光和心情,去关心这座城市了。一次,他给广州市委书记和市长写信:“我从机场出来,一路看,一路心情沉重,高架桥灰黑灰黑,确实很难看。这方面上海做得很好……我们要争取将‘如此多桥’变成‘如此多娇’。”很快,经过美化、绿化、亮化的数十座立交桥变成了广州市的一道道风景线。
上世纪90年代,由于种种原因,霍英东在南沙的开发举步维艰。任仲夷了解到真实情况后,沉思良久,给当时的广东省委书记李长春写了一封信:“南沙不仅是番禺的南沙,也不仅是广州的南沙,南沙开发搞好了,很可能是广东新的经济增长点。”不久,李长春亲临南沙调研。接着,省委、省政府做出了全力支持南沙开发的决定。南沙成为广东新世纪以来鲜亮的焦点之一。
1998年9月,任仲夷到省眼科医院看眼疾,电梯口挤满了人,秘书要给院方打电话请求帮助。他摆摆手严正地说:“不,不要!千万不要!”原来,前一段时间他住院治疗,一位中央领导路过广州专门去看他,保卫部门把电梯控制了,不让外人使用,曾惹起怨言。为此事,他常常心有愧疚。秘书说:“那怎么办啊?”任仲夷挥一挥手杖,乐呵呵地说:“自己的事自己干,爬楼!”就这样,84岁的他,借助拐杖,用了半个小时,一步步地爬上了17层高楼。
参加党代会最多的正式代表
常常地,他感觉自己还年轻呢,风风火火,从没感到累过。他越来越有着一种强烈的感觉,他需要表达一些什么,坚持一些什么,才能对得起这个国家,对得起这个民族。
本来,作为一个退出政治舞台的耄耋老人,他已经不会作为正式代表参加全国党代会了。但他却屡屡破例,创造了中国共产党历史上的一个几乎难以超越的纪录。
“十三大”召开(1987年)之前,他早已卸任。按照惯例,组织上没有把他列入“十三大”代表候选人名单。按程序选举时,不知谁提议,广东的代表里不能没有任仲夷。于是几百人纷纷响应,联名写信推荐。他就这样进入了候选人名单并全票当选。以后的“十四大”、“十五大”、“十六大”,他也都是以高票当选正式代表,直到去世。
1949年之后的历届党代会,除了“九大”之外,他全部参加了。“九大”召开时他被关在牛棚,因为反对林彪的“顶峰论”。在一次内部会议上他曾说:“如果说毛泽东思想是顶峰,难道就不发展了?”“九大”的缺席,恰恰证明了他政治思想上的清醒和坚定。
作为一名有着60多年党龄的老党员,他多么希望这个党能健康地成长壮大啊。每一次开会,他都要大胆建言,语出惊人。
1987年的“十三大”上,他在审议报告时,认为没有提到价值规律的作用是不妥当的。因为计划经济正面临着瓦解。商品经济或曰市场经济时代马上就要到来了,作为其主要内核的价值规律的作用是必须要提前加以重视的。后来报告审议稿特意加上了一句“必须把计划工作建立在商品交换和价值规律的基础上”。
即使在平时,他也常常大胆建言。对一些干部把领导称为“老板”,群众把官员称为“父母官”,他极其反感。1996年10月,他在《羊城晚报》上发表了题为《各级干部决不是什么“父母官”“老板”》的访谈录。他说,这把干部与群众的两者关系完全颠倒了,我们干部是人民的儿子,决不是“父母官”,是人民的勤务员,是人民的公仆,决不是人民的主人,更不是什么“老板”。他越讲越激动:这些人忘了,他们的权力从哪里来?是人民给的!我们常说的民主民主,应是由民做主,而不是为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