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大地震时,我在《北京青年报》上看到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汶川的一所中学废墟墙上的黑板报,黑板报上面是有关奥林匹克教育的图画、文字……这张照片令人揪心,令人感到非常大的震撼。”
何振梁 (资料图片)
何振梁,现任中国奥委会名誉主席,国际奥委会委员,国际奥委会文化和奥林匹克教育委员会主席,第二十九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组织委员会顾问、执委。
在中国申奥过程中,何振梁做了大量的工作,他曾经表示在国际奥委会委员的任期内,在健康状况允许下,尽可能在国际奥委会内留下一点中国痕迹,在国内也尽可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何振梁说:“我现在做的就是这些工作。在国际上,是国家派我到那里去的。我在国际奥委会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并不是代表何振梁本人,而是代表国家的形象。所以,在国际奥委会,我所经历过的二十几年来讲,我可以说没有辜负组织上、国家的信任。我尽了一切努力把我们中国的观点、发展中国家的观点、正义的要求、中国的文化、中国的智慧,加以尽量地表达。”
7月29日,何振梁接受了《瞭望》新闻周刊记者的采访。奥运开幕在即,79岁的何振梁,这位“中国年龄最长的奥运志愿者”,每天仍要从早上七八点工作到晚上十一二点,偶尔还要加班到后半夜。
与记者交谈了一个小时,何振梁就匆匆告别。在临上车的那一刻,他停了下来,解开绑在腰腹间的一条绷带。事实上,他正要赶往医院。
也许是命运的巧合,1929年出生的何振梁参与申办成功的正是第二十九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
2008,是众望所归
何振梁说他永远不会忘记1993年9月23日那个令人沮丧的日子,不会忘记当时刊登在许多报刊上的一张照片。在照片上,体育界元老荣高棠、李梦华以及刘少奇夫人王光美在听到北京申奥未果时的一刻,脸上浮现出一致的沮丧与茫然。
记者:现在你还会常常想起这个情境吗?
何振梁:不会淡忘的,那张照片令人震撼。荣高棠是体委的老领导,李梦华也是我的领导,王光美同志那就更是了。他们原来是满怀着希望,因为萨马兰奇念的第一个感谢的申奥城市是北京,所以人们以为北京获胜正准备欢欣鼓舞的时候,突然听到最后宣布的是悉尼。申奥未成,看到老人们沮丧无奈的表情,我觉得辜负了人民的期望。
现在,我仍然是心酸。因为当年苦苦期盼申奥成功的老领导像李梦华还可以参加这个盛会,而荣高棠、王光美已经离开了人世。你只要想一想,你就会知道我的心情。第二次申办成功后,我的老领导黄中同志的家属把刊登申办成功的报纸特意拿到了八宝山他的灵前。也许这些老领导的在天之灵会感到欣慰。我可以告慰他们说,北京奥运会终于要举行了。
记者:近三十年前,早在1979年邓小平就提出来,中国如果条件成熟的话,可以举办奥运会。一百年前,1908年,《天津青年》杂志提出三个关于奥运的问题,第三个就是何时中国才能举办奥运会。为什么中国需要一百年才能举办一届奥运会?
何振梁:据研究历史的人说,没有这本杂志。其实所谓的“三个关于奥运的问题”,是当时天津基督教青年会的年度工作报告里面提到的。这是当时体育界、教育界普遍议论的三个问题。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上世纪)60年代,周总理就说过,有朝一日我们要搞世界性的运动会。贺龙同志是管体育的,他也讲过我们将来总是要办亚运会和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这个记录在当时的一位体育工作者的笔记里可以找到,但是没有具体的日期。这是早于1979年小平同志的提法。这说明,实际上在老一辈的领导人里面都有过这种想法。
1976年,就有亚洲的朋友希望我们办1978年亚洲运动会。但是没有可能。十年浩劫,百废待兴。等待了那么多年,到1990年才办起来亚运会。到我们办亚运会的时候,开始觉得有办奥运会的可能。所以,筹备亚运会时,已经在考虑将来办奥运会。你们现在看亚运会的体育中心,是个半圆吧?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个半圆。另外一个半圆是准备着奥运会举办的时候再兴建的。奥林匹克公园那片地是早就留着的。还有五棵松,周总理在世的时候就留着了,就是为了搞世界性的运动会。五棵松是位于长安街的一块宝地,留了几十年哪!
举办奥运会的设想不是空想,但只有在强国梦的实现过程当中,我们办奥运会的梦才得以实现。而奥运梦的实现,又可以推动我们的强国梦更好地实现。
记者:奥运会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标志着一个民族的兴盛。那么回过头来看,第一次申办是时机确实没成熟吗?
何振梁:也难说。1990年,我们亚运会搞成功了。如果当时1993年申办下来,也还可以有10年的准备时间。10年的准备也并不是不可以办奥运会,因为2000年我国经济已经是相当地发达了。但是,远不如现在条件那么好。也能办成,也能办好,恐怕是会吃力一些。也许不能达到像现在“鸟巢”那样高的要求。但建设一个像样的体育场,是肯定没有问题的。
到第二次申办投票的时候,一边倒!我们以56票对竞争对手的22票,这么一个创奥运会申办纪录的差距啊!说明北京申奥正是众望所归。
奥运最大的遗产是精神遗产
记者:奥运的百年梦想已经实现了,可是强国梦、现代化的梦还在实现当中。您觉得奥运会会推进这一梦想的实现吗?
何振梁:首先我要讲奥运的百年梦想,在实现我们的强国梦的过程中得以实现,这个是清清楚楚的。没有改革开放的成就,不可能有奥运会,这是肯定的。
但是,奥运会对中国带来多大的影响?人们比较一致的看法,恐怕要六年到八年后才能看出来。
现在人们看到的基本上是物质上的,像交通的改善,体育设施的改善。但人们精神方面的变化,民族意识、民族自信心的变化,这恐怕要有一段时间才能充分地显现。
我相信,我们的自信心,我们民族的创新精神通过奥运会得到大大的启发。国际地位也会进一步提升。这些在中国的对外关系当中将起到重大作用。
有一个美国学者曾经问我:“奥运会改变了中国,还是中国改变了奥运会?”我说,奥运会在中国举办,中国的发展大大加快了。并不是因为奥运会让我们被迫地改变,而是我们本来就有这么一个强烈的愿望,而奥运会提供了一个好的机遇。
而中国积极地参与奥运会,必然也改变了奥运会的进程。因为有13亿人的参与,有13亿人的积极性、创造性,13亿同胞通过奥运会的举办而进入了奥运会。中国有着她特有的文化内涵。中西方之间的交流和交融,这个影响是必然存在的。
记者:您可不可以具体说说,在精神层面北京将要发生的变化?
何振梁:这个遗产我没有详细去归纳总结。北京奥运会将会给中国、给世界留下很多独一无二的遗产,这个结论是国际奥委会评估委员会下的。
留下来的真正遗产,恰恰是精神上的遗产,我们的民族精神这方面的遗产。我觉得,从此我们中国是不是就可以甩掉那种过去一百多年来由于客观形势逐步形成的,觉得我们中国人不如人家,缺乏自信心的这么一种心态。
这种心态随处可见。街道上一走,有多少广告牌带点洋味。有人认为洋的东西好像就是好的。过去讲洋火、洋油,都是洋的好。长期就形成了这么一种观念。所以,当时有人将上海叫“东方的巴黎”,苏州叫“东方的威尼斯”。
现在全世界有几个城市能够达到像上海这样的水平?不是说没有,也就数得上的几个。难道还不值得自豪吗?苏州有那么漂亮的园林,有那么好的优美的传统、文化的底蕴。为什么要跟威尼斯去比较呢?威尼斯有的你没有,因为你没有海;你有的,威尼斯也没有。
上海就是上海,苏州就是苏州。而不要叫成“东方的巴黎”、“东方的威尼斯”。我不是盲目地自大,而是说要有自信心。有些东西已经不知不觉地融入到了我们的民族性格里面了,这样的民族性格就不好。
奥运会不可能一次就改掉人们的习惯,但奥运会有助于人们甩掉历史上形成的沉重的精神包袱。真正做到像毛主席讲的,中国要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我想有了这样的精神状态,对于中国更好地融入世界,更好地为世界作贡献,会起很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