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来了
人群追着车挪动,有人拍打车门,有人找东西砸向车窗。马明磊听到一个女生尖叫:“有人掉下去了。”

芜湖站西侧门洞,大量无票人员从此处入站,现已被封堵。 本报记者 杨继斌 摄
“当时给她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她是农历八月十五晚上出生,当时玻璃外的月亮很圆,很安静,于是我就跟她妈说,就叫她冷静吧。也希望孩子以后在处理任何事情上都能有一个冷静的头脑。”阜阳二中的化学老师冷恩来陷入回忆。
冷静不负厚望。
“她人很内向,做事理性。”刘佳说。冷静的辅导员李葛送对冷静的评价是10个字:“刻苦、朴实、勤奋、有点内向。”
而13日17时,冷静、内向的冷静是怎样和张爱娣一起,被挤到人群的最前端,至今是一个谜。
事发之后,目击者张爱娣受到严重刺激,至今深陷惊恐。她不愿跟记者谈当时的任何细节。
大约17时5分的样子,绿色的5082次火车缓缓进站。车身哐嘡哐嘡地挤压着铁轨向站台天桥驶来,冷静被挤到天桥下的白色安全线外。
人群开始骚动。他们注意到火车行驶的速度比往常要快得多。而且,从车窗上望进去,车厢里、车厢连接处,都挤满了人。
“怎么不停车”、“不会不让上车吧”、“太满了大概不放人上去了”。人群开始沸腾,大股向前涌动。有的人开始拍打行进中列车的车门。有人开始在地上找能够砸向车窗玻璃的东西。
这样的场景,马明磊并没有觉得可怕或者诧异。2004年寒假的一个夜晚,他到芜湖火车站乘车回家。列车停稳后,因为车厢太满,乘务员拒绝打开车门,于是一些乘客就用石头击打车窗玻璃。车厢里的人怕了,便打开车窗。这些乘客才得以从窗户爬进火车。
这是许多人积累下的乘车经验。中国目前每年的春运,有20多亿人次的人口流动。而中国的人均铁路长度是57毫米———一支香烟的长度。
“那天,所有人都像僵尸一样。”马明磊回忆说。人们开始推挤前面的人,追着火车移动。马明磊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完全被前后的人给死死夹住。
“那时候,我记得还听到了一声隐隐约约的不要越过安全白线之类的提示,但是越不越白线哪里能由我自己决定。我已经被挤到安全线。”皮皮浩浩决定放弃,因为他的包就要掉了。他转身往外挤。
这时,他又一次看到冷静。冷静的旅行箱不见了,只剩下个坤包挎着,她正着急地在人群中寻找。
“等她又一次埋下头时,我好像听到她叫了一声。她应该是被绊倒了。接着我听到什么东西掉下铁轨的声音。”皮皮浩浩说。
两米外,马明磊没有听到东西掉到铁轨上的声音。他听到一个女生尖叫:“有人掉下去了。”
她死了
“车轨下面有人!”人群瞬时寂静,火车继续滑行。“控制人上车”的呼喊打破短暂的寂静,人群依旧涌向车厢。冷静躺在铁轨上,一动不动。
如果冷静真丢了那个旅行箱,父母也不会责骂她。这个箱子里所有物件总价值将近300元,大概是父母一个月的生活费。
“她从小就很节俭,我没有工作,又要供她们姐弟俩上学,家里一直很困难。”冷静的母亲陈敏说。全家6口人就靠父亲微薄的薪水支撑。
但现在看来,这个箱子是冷静致死的另一个原因。如果当时她是站着,一米七的身高,即使受到拥挤,也不会轻易被挤下站台。
20日下午,冷恩来从芜湖火车站派出所领回这个箱子。晚上,旅行箱静静地卧在陈敏的床脚。来芜湖后,绝大部分时间,陈敏都像受惊的猫一样,坐在墙角的床上。床边不时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声。
冷静从掉下站台到死亡,应该没有感觉到太多的疼痛。医院出示的死亡原因是:脊柱断裂,大动脉出血、失血过多。
马明磊和皮皮浩浩都看到了冷静的血。
他们两人离冷静只有两三米,听到右前边一个女的突然发出了一声高分贝的尖叫(张爱娣的),然后是撕心裂肺的一声吼,“车轨下面有人!有人啊!停车啊!”
人群瞬时变得寂静,火车继续滑行。几秒钟后,站台上如同炸了窝儿一般。“压死人了”的喊声四处响起,一些靠窗的乘客将头伸出窗外。一个工作人员挤过来,往铁轨看了一眼,脸都白了,开始吹哨,让所有的人往后面退。然后她给另一个穿制服的人喊话:“控制人上车!车下面轧死人了!”
“控制人上车”的呼喊打破短暂的寂静了,人们开始往远处一些车厢跑,但是所有车门前都挤满几十个人,根本无法上车。趴在车门上的人无法挤进去,后面急于上车的人则大声咒骂催促。
此时,冷静躺在铁轨上,一动不动。
“我们是谋杀者还是幸存者?”
“站台上的每一个人,没有人是清白的。”他们同时也被挤着并习惯着。“春运嘛,就是这样的。”
冷静的死并没有阻止700多人归家的热情。10分钟后,从杭州到西安的1151次列车抵达芜湖。车站的工作人员开始通知没挤上5082次列车的乘客转乘1151次。
就在人群从出事的1号站台涌向1151次停靠的2号站台时。冷静的母亲接到李葛送的电话。电话里说,冷静出车祸了。
张爱娣电话通知了李葛送,后者赶紧告知冷静的亲属。
大概在17时30分,冷恩来拎着面包一脸喜悦地回到了家里,他看到了坐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音的妻子。

每年寒假,学生都会碰上春运人潮,图为大学生在南京火车站乘车。 CFP供图
17时30分,马明磊最终决定放弃1151次列车,改签其他班次。他再次走过出事车厢时,3名警察正在铁轨上,将冷静从火车下向外搬移。
马明磊停下脚步,在两米外看着冷静的身体最后一次走上了芜湖火车站的站台。
“她的头发很长。”马明磊说。
12个小时后,回到合肥的马明磊以“蔷花红莲沼泽魅”的ID,将他的整个经历发到天涯社区的天涯杂谈版面。
《蔷花红莲》是一部惊悚血腥的电影。它被影评人解读为是对人性中原罪的探讨。“站台上的每一个人,没有人是清白的。”马明磊说。
“这些天,总是一夜噩梦,眼前全是鲜血,耳边尽是尖叫。”马明磊说,1月21日,他又到芜湖出差,在春运人流中,又一次乘坐火车回到合肥。
和马明磊一样,皮皮浩浩也觉得自己不是清白的,他觉得自己是幸存者,同时,也和站台上的所有人一样,是冷静之死的谋杀者。
“我干了什么?和众人一起往前面挤,一起把她推到了冰冷的铁轨下。”皮皮浩浩说,“我相信我和当场大部分人的观点是一样的:挤并习惯着,‘春运嘛,就是这样的,不挤就只有等下轮了。’”
冷恩来接到芜湖火车站的电话,是在1月14日凌晨5时多,他才相信女儿死了。早上6时,他在太平间见到女儿。冷静面容平静,好像随时会醒来。
19日,来自芜湖火车站的消息,上海铁路局对芜湖火车站站长、事发当日值班副站长和值班员撤职。
“这几天,总是梦见冷静,笑着喊爸爸。”冷恩来说,不过他们已经和车站就赔偿达成了一致。
双方都没有透露具体数额,坊间多称50万元左右。
女儿死后,母亲陈敏曾想去芜湖火车站工作,她说她要守着这1公里长的站台,不让别人的孩子再掉下去。
冷静惨死事件引争议:大学该不该逼学生匆忙离校
有关安徽师大女生冷静在芜湖车站惨死火车轮下的消息,《长江商报》1月21日的一篇后续报道引来许多读者和网民的“愤怒声讨”。该报道的标题是:《冷静遗体已火化家属对赔偿满意》。
“冷静之死”引发春运冷静之思
1月13日,安徽师范大学大三学生冷静(音)在芜湖火车站不幸被挤落站台,被还没来得及停稳的火车当场轧死。1月14日,湖南长沙百余有票学生被赶下火车,半天没人理睬,事后解释原因是列车超载造成学生没能上车。两起事件在网络上引发了网友的热议,不少网友质疑,任由火车超载、不合理安排学生及旅客乘车、上车秩序乱是导致事故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