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虎城镇，几乎每个人都知道邓平寿的三个绰号--“草鞋书记”、“挎包书记”、“田坎书记”。这是他下乡经常用的挎包，里面装的是他为村民服务菜单工具。（摄影 新华网记者朱继东）

    最后一天

    2007年1月14日，星期天，群山之中的虎城镇飘着细雨，显得异常寒冷。早上7时，虎城镇党委组织委员廖铭的手机按时响起，他不用看就知道是邓平寿打来的。

    “书记啊，今天是星期天，又下雨，你就让我睡一次懒觉吧？”廖铭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

    “桑苗昨天就到了，我们不管，苗啷个办？”电话那头，邓平寿着急的声音唤醒了半梦半醒的廖铭。

    8时，廖铭来到镇政府，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早已等候在院内。“你去虎聂公路看看，哪里定桩，哪里定弯，你一定得给我把好关，还有能减的坡度尽量减下来……”邓平寿一一分配着这个休息日的工作。

    分配完各项工作，邓平寿带着廖铭等干部去千丘村查看桑苗栽种情况。刚到千丘村地界，邓平寿就让车靠边，拉开车门下车。廖铭要去借伞，邓平寿大手一挥：“这么点雨，打啥子伞？”养蚕大户赵明权正在雨中栽桑，看见邓平寿来了，他扯着嗓子喊：“老邓，这些桑苗短得像筷子，不晓得栽不栽得活哦？”

    “你莫嫌它短，它比你走的路还远，是从浙江买来的高级货哟。”邓平寿跳下田坎，从那个常年背在身上的黄挎包中，掏出桑剪一边帮着修整一边笑着说：“就像养你的娃娃一样细心招呼，啷个长不大？”整整一个上午，邓平寿就在千丘村的田间地头忙碌着。

    中午12时，雨渐渐大起来，邓平寿打电话给邻近的黄庭乡和南岳镇的党委书记，约他们一起聊聊。最后约定在黄庭乡党委书记黄勇家。一进门，邓平寿就呵呵笑着问：虎聂路和长沙路都修到你们门口了，只差一公里，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连起来？黄勇说，确实缺资金。

    “虎城给你们支援两万，你修不修？”邓平寿将了一军。当场，3个乡镇的村级公路对接“联席会议”达成一致。

    邓平寿回到办公室时，已是下午2时10分左右。“今天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头哦，人没得精神。”疲惫不堪的邓平寿轻声说。

    下午3时10分，邓平寿给廖铭来电，声音已经变了：“给我叫个医生来。”在邓平寿身边工作了18年的廖铭，从来没有听过邓平寿要他去找医生。当镇中心医院的门诊医生赶到邓平寿寝室时，他已脸色蜡黄，满头大汗。

    下午4时，邓平寿被送到了镇中心医院，见到已经虚脱的他，医生立即打了一支杜冷丁。

    “好了，没事了。”止住疼的邓平寿掀开被子，站了起来。还没等众人开口阻拦，邓平寿已经捂着肚子重新歪倒在病床上。这一次，他再也没有能站来起来。

    18天后，他与同事和他天天挂念的老百姓永别了。

    田坎书记的遗物

    3月16日下午，在邓平寿生前的办公室门背后，记者看到了3双旧鞋，分别是解放鞋、深筒雨靴、皮鞋。唯一的皮鞋皱皱巴巴，鞋底有两三个补丁。在镇政府办公楼邓平寿的寝室里，一个洗得发白的土黄色挎包，静静挂在进门的墙上。

    “这些东西，都是爸爸每天上班要带的。”邓平寿的小女儿邓巧娟一阵心酸。

    “当初调我来虎城镇，我是坚决不同意的。”赵洪越说，他2005年末调到虎城镇任镇长。“我是12月31日报到的，邓书记就要带我下村。”他们到的第一个村便是最远的八林村，走了整整5个小时。第二天，腰酸背痛的赵镇长脚起泡了，根本下不了床。邓平寿却笑着跟他挥挥手，背着他的黄挎包又下村去了。“在来虎城镇之前，我想邓平寿不可能有‘传说’中的那么夸张。来了之后，才发现，这个‘田坎书记’真是名副其实。”

    每次下村的路途中，赵洪越发现，这个有点土的“田坎书记”每天的路没有瞎跑。每到一处，农民总是亲亲热热地端杯水出来，然后笑嘻嘻地找他要一支烟，就这样或蹲在田坎边或坐在树阴下，聊聊收成，摆摆家事。

    在虎城，任何一个村民对邓平寿都不陌生，因为他们在任何地方都会碰见他。田间、地头、山上、桑林中，邓平寿似乎是无处不在。

    对于“田坎书记”的称呼，邓平寿有一句异常朴实的话：“农民的问题在地里，我坐在小车里解决不了农民的事。”

　　没有落后的群众

    虎城是一个边远的农业镇，1992年，全镇农民人均纯收入仅601元。尤其令当地老百姓苦不堪言的是交通不便，1997年之前，竟没有一条贯穿全镇的出境公路。地里出产的作物，一旦丰收，大部分要烂在地里。

    “虎城这个地方，不把路修好，老百姓一辈子也翻不了身。”1992年，邓平寿上任镇长，决心修路，却困难重重。

    没有资金，只好发动群众自力更生。群众不理解，他就带头捐款。在镇政府大院，有一张“四季光荣榜”，榜上全是捐款人姓名及数目。邓平寿的名字，永远名列第一，因为他每年的捐款都不少于5000元。在他的带头下，镇里一般干部每年的捐款，也在一两千元左右。为了最大限度地挤出资金，邓平寿小气得除了到64公里外的县城开会外，一般不用车，私事用车一律交费。

    2004年，镇里一名干部用公车回家办私事没交车费，邓平寿带他到自己办公桌前，让他查看玻璃板下压着的用车发票。那名干部见此情景，二话不说交了车费。有外地干部对虎城镇镇政府寒酸的办公楼摇头不止，劝他修一修，毕竟是“镇里的脸面”。他呵呵一笑：“先治坡(修路)，后治窝。”至今，镇政府的办公楼依旧未修。

    虎峨路是虎城境内最长的一条路，刚开始修建就碰了钉子。碑垭四组包括组长在内的全部村民一致抵制。邓平寿凭着平日对乡亲们的了解，感觉事出有因。他让人找来施工图连夜研究，当夜召集干部。“你们看，这个组所在位置偏僻，村民居住分散，虎峨路如果没有别的支道与他们连接，他们受得到什么益？”邓平寿异常激动：“这个组为什么集体反对？他们有难处啊！”

    修路计划迅速调整并公布。几天后，拿着图纸再次去做工作，邓平寿一行迎来了碑垭四组组长，组长包里装着各户的集资费，一个不落。握着组长的手，邓平寿动情地对在场的干部说：“没有落后的群众，只有落后的干部。天天呆在办公室，不下去了解情况，不知道老百姓在想什么，凭什么指手画脚？又凭什么听你的？只有真正了解百姓的疾苦，百姓才会理解和相信我们。”

    2004年，虎峨路顺利竣工。至邓平寿去世时止，虎城镇95%的村、85%的组通水泥路。

    红包交给财政所

    邓平寿最终是被坏死性胰腺炎夺去生命的，然而少有人知道，早在5年前，他就已经被切除了一叶肺。2002年腊月十一的晚上，邓平寿又是下村忙了一整天。刚回到镇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由县医院转到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后，医生在他的胸肋下切开一尺多长的口子，拿掉了一根肋骨，取出了一个半斤重的良性肿瘤，并切除了一叶肺。

    次年正月初九，他又带着干部去下村了。

    不论是当镇长还是党委书记，邓平寿都亲自驻村，而且多年驻千丘村。“这么多年，他没在我们任何一家吃过饭。”66岁的唐连友忆及此，泣不成声。

    邓平寿办公室有一套人造革沙发，足以挤下10多个人。每逢赶场天，挑担的、背筐的、叼着烟杆的乡亲们就会挤进他的办公室，一屋的欢声笑语。以至于那套沙发坐垫都被磨得发白。

    2005年，3名到虎城镇投资建厂的老板，在春节结伴给邓平寿送去3000元红包。邓平寿亲自下厨，做好菜，开好酒，美美招待了他们。春节过后第一天上班，邓平寿就到镇财政所交上3000元，要求为那3家厂各交1000元承包费。

    在梁平县委书记张道华眼里，邓平寿这样的下属是独一无二的。

    “一个镇党委书记，为工作的事情，到我办公室来痛哭的，他是第一个。”张道华回忆说，邓平寿第一次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是他在当县长的时候。为了修通一条能够让好几个村群众受益的公路，广大群众自愿集资修路。有关方面认为涉及农民负担问题，要求退还农民集资款。没想到，绝大多数群众都不愿意退钱，担心那条路再也修不起来。邓平寿来找他汇报时，大声地哭了，劝都劝不住。直到张道华同意由县财政投资，让交通局来牵头，他才止住了哭声。这位县委书记红着眼睛说，换一个人，遇到这样的事，哪个会像他那样发自内心地痛哭？他是担心路修不起来，对不起老百姓啊！

    邓平寿病逝的消息迅速传开，数以万计的群众为他而感动。虎城镇老百姓这样评价他———“不坐车子，不戴帽子，不摇扇子，手上有根汗帕子”。

    网友“亓亓”的帖子这样写着：“有一种永恒，哪怕逝去，也会烙刻在世人心间；有一种伟大，即使平凡，却能感动你我一生……”

    2007年2月5日下午2时，梁平县西北部的虎城镇，4.2万名老百姓，在冒雨等待他们的“田坎书记”“归来”。但此刻，邓平寿———梁平县虎城镇党委书记，已化为一盒骨灰，再听不到他深深爱着的老百姓含泪送别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