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人民群众日益强烈的参与社会治理的意识与现有体制内并不通畅的参与渠道,目前在发达地区正成为一对鲜明的矛盾。矛盾的存在,一方面考验着党委政府决策的科学性,另一方面,在一些有违民意的决策实施过程中,许多民众转向寻求非制度性参与,威胁到社会稳定。公民有序参与社会治理的制度创新已刻不容缓。
浙江省台州市温岭市(县级市)泽国镇,近年在国内第一次进行了以"协商民主"为本质特征的扩大公民政治参与的开创性、建设性探索。半月谈记者赴该地的最新调查显示,这是一次充满创意、智慧与科学的政治试验。它的新政实践令人眼前一亮,又启示深邃:在新时期,通过制度创新,理性设计"协商民主"细节,在基层完全可以有效地做到"加强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和依法办事"三者有机统一,让广大民众共享政治文明。中央党校副校长李君如评价:从中国的实际情况出发,应该把选举民主、谈判民主和协商民主这三种形式有机地结合起来,更多地发挥协商民主的作用。"实行协商民主,能把'民主'与'团结'统一起来,实现党派和谐、民族和谐、界别和谐、海内外同(侨)胞和谐,日益分化的中国社会特别需要协商式的民主。"
民主恳谈会还权于民---温岭"协商民主"调查(三)
■ 半月谈记者 傅丕毅 钟玉明 郭奔胜
头戴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手端一只泡得泛黄的茶杯,温岭市路边村老年协会会长陈宝聪早早来到了村委会会议室,这次,他要参加的是"村道路硬化民主恳谈会"。每逢开民主恳谈会,老陈总是很认真,到得最早的是他,离开最晚的是他,发言最多的也是他。如今,陈宝聪念叨最多的一句话是:"村里的事情就应该大家商量着办!"
民意表达的制度化渠道
这是温岭市松门镇一次民主恳谈会中,镇领导与村镇百姓的几个对话片断:宝福(村民)问:镇里欠村里的征地款何时付完?
李海兵(镇长)答:上几年投入大量建设资金,现镇财政有赤字,但欠款已列入返还计划,争取早日有步骤、有计划完成。
刘崇荣(镇居民)问:在育英路建立松门菜场规划提出已很久,为什么迟迟未能启动,能否抓紧做好规划启动?
吴玉林(常务副镇长)答:群众的菜篮子问题没有很好解决,政府有责任,育英菜场从去年调研起目前已进入图纸设计阶段,预计今年上半年可以动工……
半月谈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以镇级民主恳谈为例,具体的程序设计是:镇党委、人大、政府、各种社会团体、群众都可以向政府提交召开民主恳谈会的议题,镇党政、人大联席会议确定恳谈主题;镇政府办公室负责恳谈会的准备工作,并在一周前进行公告;召开民主恳谈会时,先由镇领导向与会者报告恳谈内容和注意事项,然后所有与会者围绕主题平等对话、自由发言,所有意见发言均记录在案;镇党政班子集体研究所有的意见和建议,并且将最后的决定向社会公布,涉及重大公共事项提交人大表决;民主恳谈会的决定由镇政府组织实施,镇党委、人大负责监督实施并征求反馈意见。温岭市委宣传部理论科科长、民主恳谈办公室负责人陈奕敏是温岭民主恳谈会的创造者之一。他说,在民主恳谈会发展之初,主要特点是"城乡居民出题目,党委政府抓落实",恳谈的议题设定比较宽泛,主要给群众提供一个表达意见的平台,强调平等对话,群众带着问题和疑虑而来,心情舒坦尽兴而归。对于群众提的意见,我们实施挂牌销号制度,处理一件,销号一件。"民主恳谈为温岭人民提供了表达意见的渠道和机会","中国地方政府创新奖"项目组成员周红云认为,民主恳谈会活动的开展教会人们这样一个道理:将民主权利真正还给人民是政府的责任,而行使民主权利却是人民自己的事情。
公民有序政治参与的新平台
历经5年实践,民主恳谈制除在直观上促进基层官员摒弃传统家长式领导方式和工作作风,在治理层面,以往"我命令你执行"的单向管理模式正转变为和群众一起研究、共同管理、双向互动的新型基层社会治理模式,公民有序政治参与的新平台正在形成。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谢庆奎认为,民主恳谈为群众参与基层社会事务的民主管理提供了新平台,借助这一基层民主政治建设的新载体,群众通过多种形式参政议政、民主管理自己身边事务的能力逐渐提高。对基层决策者来说,民主恳谈会制度还带来了决策风险分担的执政新体验。泽国镇党委书记蒋招华在接受半月谈记者采访时说:"以前政府权力大,风险也大,现在权力小了,但事情做起来顺了,后遗症少了,有些不好处理的事情,通过民主恳谈会来定,政府压力就轻。"从2001年初到2003年,温岭市委将民主恳谈制引入基层重大事项的决策过程,并以市委文件的形式将民主恳谈会的议题范围、参加对象、基本程序以及实施和监督环节进行明确规定,同时将民主恳谈会召开次数和效绩列入政绩考核。目前,温岭市的民主恳谈已经在镇级、村级和企业三个层面广泛推开。
以完美细节打造"真民主"
应当看到,对于这种"协商民主"的全新治理模式,有些基层党政领导还有抵触情绪,从而导致民主恳谈会成为摆设、成为应付考核的幌子。台州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张贤连说,这些基层党政一把手主要是有三怕:怕麻烦、怕公开、怕失去权力。上海交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常务副院长胡伟说,温岭民主恳谈会实际上是协商民主,但现在的主流却是基于选举产生的代议民主,协商民主是在代议民主完善基础上才出现的,如果不完善基于民主选举产生的代议民主,那么类似"民主恳谈会"的协商民主很难解决实际问题。半月谈记者在采访时,基层干部和专家建议,好制度要得到好执行,还需在以下三个细节上注意完善:
一是民主恳谈会议题的确定程序有待完善。由于议题和议程多由民主恳谈的组织者来确定,容易受到组织者喜好的影响,这使得民主恳谈会议题的确定不具有稳定性。
二是民主恳谈会与会者的民意代表性有待提高。据半月谈记者了解,目前在温岭参加民主恳谈会人选主要有两种组织形式,一是自愿参加,二是随机抽选。有些民主恳谈会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真正的利益相关方没有与会,或者只有利益相关方与会、缺乏客观中立的第三方。三是民主恳谈的决策程序有待规范。据了解,对于民主恳谈会上提出的问题,恳谈会组织者可以当场做出决策,也可以不当场做出决定;在做出决策时,组织者如何吸纳恳谈会上的民意,是凭借个人判断还是班子集体讨论决定,这些尚没有明确具体的规定。
毋庸置疑,无论是将民主恳谈设置成为决策的必经程序,还是将民主恳谈制度与人大制度衔接,都必然挑战现有的权威政治文化,从而遭到权力拥有者的抵制或反对。有关专家认为,推行民主恳谈制的过程也是改变权威政治文化的过程,这一过程的加速推进将成为基层社会治理迎来"真民主"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