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飞机在6900米高空执行任务。
在凉山、甘孜、阿坝州域内的广袤森林里,很多藏在偏远大山深处的火患,在追寻它们踪影的过程中,一架小型固定翼飞机无可取代。夸父追日、嫦娥逐月。从今天起,关于追逐故事的主角应该有了增加,因为大山深处林区的上空,有这样一批不畏艰险的“追火人”。上周,记者赶赴西昌,全程跟随“追火人”,零距离见证了他们在大山深处7千米高空的“追火”飞行。
追火
飞机飞上七千米人人要戴氧气罩
2月13日上午9点,西昌城北机场跑道的风有些大,刚刚接到塔台“准许起飞”指令,一架小型飞机腾空而起。机舱里,驾驶位置的机长高明又把油门推了一格,“目标地确认,方向北偏西,距离150公里。”
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飞行。不久前,西昌航空护林站通过卫星检测到,百里之外的林区有一处疑似火点。高明和另一名机长云峰,奉命驾机载着站里的观察员,飞赴现场确认情况,“这是今年要执行的第一单巡查任务。”
这架用于侦查火场的“塞斯纳”飞机很小,机舱里前后不过六七米长,为了减轻重量,底部的行李箱和舱里后几排座位都被拆掉。飞机离地升空后,在西昌城上空盘旋上升了很久,才朝火点飞去。“我们今天的航线中高山遍布,最高峰差不多有6千米。为了保证安全,要先升到7千米左右,再飞过去。”高明说。
不多时,飞机的海拔仪表显示已经超过3千米,记者开始微微头晕。在高明的指令下,全舱人取下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用于护林飞行的小型飞机不比民航,机舱并非增压舱,这个高度以上氧气已十分稀薄,必须吸氧,“缺氧的后果十分严重,人会犯困、反应变慢甚至失去知觉,威胁生命。”
风助火速燃得快一夜吃掉大片林
担任观察员的是西昌护林站航空护林科科长林继平。一台单反相机、一份纸笔和一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形图,是他完成这次任务的家当,“飞临火场上空时,我靠它们记下火势、地形等信息,为地面救援队伍和灭火直升机提供建议。”
林继平说,森林火险大部分并不像常人想象的大火熊熊,一般是火星加浓烟,“但绝对不能小视,如果风势较大,火线的燃烧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近一千米,一夜就能吃掉一大片林子。如果形成明火燃烧的树冠火,扑救难度就更大了,所以必须尽早遏止,依靠固定翼飞机提早确认和应对非常重要。”
上午11点,飞机已经飞了一个半小时,舷窗外早已是一片绿色。这个高度的视野十分开阔,起伏的群山上,一片片森林覆盖在上面。“前面就是贡嘎山。”记者循声望去,飞机右前方出现一座大山,比周边大小山丘明显“高出一头”,山尖雪雾形成的旗云尤其壮观。“贡嘎山高度有7千多米,海拔超过4千米的山腰,是云杉冷杉的主要生长地域。这些原生态的树种,生长周期达百年以上,一旦遭遇火灾短期很难重新长成。”
在这大山中,火患究竟从哪儿而来?林继平说,天然火是成因之一,但与自然原因相比,人为因素才是近年来火患的主因,比例在99%以上。人为因素里,大多都是当地人或游客祭祀烧纸或野炊等行为引发林火,“节假日都是火患高发的节点。清明节尤其是红色警报线,过节前后几天,我们站里的工作人员弦绷得紧紧的,通宵都不敢睡。”
山谷飘来灰色“云”火烟吹过吓出一身汗
几分钟后,对照了一下地形图,意识到马上要到目的地,林继平忽然严肃起来。他不再多说话,开始不停向窗外张望,又偶尔低头在图上比划几下。
“火点到了。”11点半,林继平指着脚下的一个山谷说。顺着他的手势,记者并没有看到火光,只发现一个山谷上飘着大片的“云”,不仔细看不出太多异样。
“这不是云,而是林火生出来的烟。你注意看,它颜色发灰,而且位置更低。”林继平边指给记者看边说,在高空分辨林火的秘诀,就是看“云”的颜色和位置。普通的云是白色,形状基本不会受地形走向的影响,而烟则是微灰色,因为夹杂颗粒物,一般离地表比较近,尤其容易堆积在山谷中。
说话间已到火场上空。为了方便林继平观察,高明操纵飞机慢慢倾斜,飞机随即围着烟点绕起了圈。
随后发生的一个小插曲,让记者冒了一身冷汗。可能是山谷的风向突变,几股浓烟朝飞机的方向扑过来。高明立刻沉默起来,紧握操纵杆的双手却分明在用力,记者只觉得机头猛地拉了起来。
“闯进烟里的话就有点悬了。”这时,高明才按住氧气面罩,深呼了一口气。他说,浓烟中夹杂的颗粒物如果被发动机吸入,可能导致停转,“侦查飞行中需接近烟火,即使保持在上风方向,险情也会因气象多变而难以预料。”
这个间隙,林继平赶紧抬手拍了几张照片,又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树种云南松,地形三面环山,火势向西北发展,建议地面队伍在北部山沟设立隔离带,并集中推进打火。”
通过手机,林继平把记录的情况即刻发回站里的调度室。
“这些消息将报给总局和省市地方各个单位,由他们进行后续灭火行动。这次火情不算大,预计地面队伍能成功应对,另外距离比较远,地形又复杂,这次不会调动卡-32、米-26等负责灭火的直升机。”林继平说。
几分钟后,高明回头用余光望了望,看到林继平冲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机身随即拉起摆正,进入返航轨道。
灭火
村镇森林燃大片明火最重直升机米-26起飞
还沉浸在“追火”飞行的感叹中,记者又经历了直升机参与的灭火大战。2月14日下午5点,护林站接到地方通知,冕宁县城厢镇枧槽村森林发生大火,请求调派直升机支援。
西昌机场跑道,一架体积庞大的桔色直升机整装待发,机组人员在机顶上对飞机进行最后检查。这架直升机型号为MI26TC,国内简称为米-26,来自俄罗斯,是目前世界上现役最重的直升机,空重28吨,最大载重49.6吨,在我国用于灭火的,仅有3架。
一切准备就绪,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飞机缓缓起飞,20分钟后飞临现场。火场位于雅西高速路冕宁收费站一侧山上,从飞机上望下去,山坡上大片树林浓烟滚滚,已有大片明火蹿起。飞机围着火场转了一个圈。目前火线大约2公里,多为松树和灌木,风速3级左右,腐殖层较厚。
自动吊桶空中取水一次洒下8吨水
侦查结束后迫在眉睫的就是取水灭火。米-26取水需要宽阔的水域。邛海最符合,但距离太远。4公里外有一条安宁河,但河床太窄。仔细查看地图后,12公里外的大桥水库被确定为取水点。
飞机很快到达大桥水库,降至离水面约50米高,水花飞溅,操作员放下机身下面拖着的吊桶取水。吊桶是特制的,灭火专用,通过电子开关自动控制打开和收缩,最大可载15吨,西昌地区由于海拔较高,一次最多装8吨水。
飞机取水后返回火场上空。此时吊桶距离树林顶部约10米,机组人员按下投水按钮后,吊桶底部打开,8吨水瞬间倾泻而下,在火场上空扩散成一大团白色的水雾,扑向熊熊燃烧的森林,地面的火线立即灭了一大片。
丢一次“水弹”,理论上可以覆盖火场300米长、60米宽的区域,灭火效果显著。“水弹”不一定投在火上,有时候要洒在火线前方,起到阻燃作用。
卡-32身形苗条悬停洒水倒退离开
由于火场风太大,加之山势陡峭,当天,虽然空中、地面都在全力扑救,但只是减缓了火势蔓延速度,并未能将火扑灭,继续燃烧的火线,在夜晚看起来格外明显。
2月15日下午,卡-32直升机从机场起飞,接替米-26继续执行空中灭火任务。这架卡-32来自韩国,相比起米-26,它的身材显然要“苗条”不少,其最大有效载荷4吨,最大起飞重量13.6吨。这次森林火灾,两架飞机交替执行空中吊桶洒水任务。
经过4天的艰难扑救,2月17日上午,大火基本被控制,只剩下南面最后一条火线。但是,这条火线三面都是悬崖,地面灭火人员试了多次,都无法靠近。“这个地方,麂子都没办法爬上去。”当地村民望着山顶的浓烟,摇着头说。
这时,卡-32展现灵活身手的时候到了。它机身更小,相比米-26更加灵活,飞到了更近的取水点安宁河取水。到了火场,对准火点悬停洒水,结束后倒退着离开了。
下午2点半,在空地协调下,这场大火终于扑灭。
故事
不只负责护林飞行天空是生命的意义
因为作用不同,高明的飞机并没参加这次大火的剿灭,“我只负责‘追’,友机负责灭,我们的配合缺一不可。”
42岁的高明是四川奥林通航公司的一名飞行员,近六七年,他的公司都与西昌航空护林站合作,负责周边广袤林区的火险侦查。像2月13日的那次侦查飞行,高明在接下来的半年里,还要飞上五六十次。
除了西昌护林飞行的任务,这几年,他几乎飞遍了全国各地。一次次在不同地域的起降之间,他看过太多的风景。青海腹地无垠的戈壁滩,三亚一望无际的海岸线,他早就已经习惯并十分享受着,在这几千米的高空之上,凝神俯视身下这片世界。
“对我来说,飞行绝不只是工作。很多时候都会觉得,我就是为飞行而活的,天空最能让我感受到生命存在的意义。”摸着自己的机长制服肩章,高明不好意思地笑笑。
绝大部分方式都飞过创下动力伞世界高度
“我喜欢天空,更喜欢能拥抱天空的各种方式。它们能够从各个角度,给我俯瞰脚下这片土地的机会。”至今20多年里,跳伞、动力伞、热气球、各式飞机,绝大部分涉及飞翔的领域,高明都有涉及,“儿子给我取外号,叫我‘全能爸爸’。”
相比跳伞的滑翔,1991年高明开始学习的动力伞,似乎才更算真正的飞行。第一次试飞,提伞,助跑,背后的马达疯转,直至双脚离地,徐徐升上天空开始几秒钟的恐惧,很快被强烈的新奇感取代。之前的跳伞是从空中落到地下,动力伞这种能由自己掌控“主动”冲进天空怀抱的方式,无疑对他有着别样的吸引力。
多年的乘伞翱翔,让高明挑战自我的想法愈加强烈。2006年,在长江源当曲河畔海拔4850米的高度,他成功起飞,创下了无辅助供氧动力伞飞行的世界高度。
汶川地震搜救失事直升机让灾区孩子分享天空
2008年汶川地震后,通过空中的搜救工作尤为重要。高明第一时间在省军区预备役志愿分队报了名,作为搜救队的低空飞行顾问,参与抗震救灾失事直升机的搜救。
“山区地形复杂,天气变得又快,我乘着三角翼在天上只凭眼睛看,说不危险是假的。”因为需要近距离确认情况,飞行高度最低只有几十米。连续9天的飞行里,他一共飞了50多次共60多个小时,“搜救成功结束后,我几乎虚脱了。”事后,他获得了省体育局授予的抗震救灾个人二等功。
高明知道,在偏远山区,像他一样有天空梦的孩子同样不在少数。近20年,他在全国各地的孩子中“飞来飞去”,从远在边疆的阿里“孔繁森小学”,到地震灾区的中小学校,他已经给近10万个孩子做过飞行表演和讲座,“为他们分享这片天空。”(记者王静一徐湘东摄影张磊于西昌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