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奔,是很多热爱云南丽江的知识分子熟知和赞美的女性。
她从事纳西族文化工作20多年,做过大量田野调查,翻译过17卷东巴古籍,主编《丽江年鉴》,参加“丽江古城保护与发展”的调研,撰写大量论文;她曾周游世界,出版著作《地球一奔》、《在路上》。她在各种重要场合身着纳西服装,在她自己的名片上,印着纳西语的文字——东巴文,一种被称为世界上唯一“活着”的象形文字。
她是作家,丽江市副市长、无党派人士、纳西族……多样的身份让政协委员杨一奔显得十分特别。
关于自己的名字,杨一奔这样告诉记者:“我的名字是汉语。在‘文革’的时候我还觉得这个名字不革命,想要改名字,而父亲的一番话让我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说,‘一’在汉语中组合的词汇最多,含义无穷无尽。而我出生在云南的奔子栏,那里曾是格萨尔王时期的重要城池。我想,‘一奔’这个名字蕴藏着父亲对我的希望,让我将来可以走出天地,一往无前。”
穿着纳西服装进政府
人民画报:看到您在很多公开场合都穿纳西族的服装,这使您的形象很独特,意义在哪里呢?
杨一奔:有两层意义吧。首先,我是30万纳西人中唯一的全国政协委员,来参加这届全国政协会议,当然要做好他们的代表,代表他们参政议政,建言献策。穿民族服装,能够凸显我的责任。
另外,在今天全球经济一体化、文化趋同化的背景下,我们国家的许多特有文化受到不同程度的冲击,许多具有独特性的东西,甚至已经完全消失,这很可惜。
搞了那么多年的文化保护,常常感到无奈和痛心。许多老东巴,一个一个地离开人世,好像纳西的文化也随之远去。我曾做过许多调研,发现在古城里,十几岁的孩子,只有不到40%能听懂纳西话,能说的就更少了。20年前我们搞了三大集成,民间文学集成,诗歌集成,音乐舞蹈集成。在参与这些工作的过程中,非常优秀的民族文化感染我,使我越来越热爱,从此走上了一条保护文化、传承文化之路。因为,我们保护的措施和力度,确实赶不上消失的速度。所以,我要带头起到示范的作用。人民画报:20年间,从文化研究到政府官员,这是个有意思的转变。请您谈谈最有成就感是在什么时候?
杨一奔:肯定是有一个转变,过去做文化工作的时候总是在抱怨,觉得政府不关心文化。但到了政府之后,才知道政府是为老百姓办事情的地方,除了文化外,老百姓的衣食住行等很多很琐碎的事情都是政府要去做的。其实,作为一个政府官员,可以说是没有什么成就感的,因为有太多繁复的事情等着你去一个个地处理。我是在2001年参加了云南省公开招考地厅级领导干部的考试,在这之前,我曾在图书馆、文化馆、文化局等单位工作过。我的理想是当作家,而当时号召要响应国家的干部人事制度改革,我就怀着热情参加了。考试的过程可以说是过五关斩六将。报名的人多,许多教授、博士都报名了,我先生说,你肯定考不上。可我就是个不服输的人,在环球旅行的时候,遇到过那么多想象不到的苦难,最后都克服了。毛主席说得好,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所以我对他说,我一定会考上的。我是从一个副处级,直接上到副厅级。可以说,上任后我的每一天都是考试。每天都在应付新的问题,都是一个新的战斗。所幸的是,我的工作基本没出过纰漏。
而我的成就感,不是源于成为官员,而是我编的《丽江年鉴》得了国际金奖(1997年《丽江年鉴》获“’97加拿大金秋国际图书音像制品博览会”金奖)。为编这部年鉴,我曾累得三次住院,得知获奖后真的是太高兴了!
提案围绕文化环境的保护人民画报:今年您带来几个提案?
杨一奔:一共五个提案。以民族地区文化、生态保护为主,第一个是老提案,关于东巴文化的保护,希望国家对濒危的民族文化进行抢救性的保护。另外一个是希望国家健全对生物多样性地区的一个补偿机制,等等。人民画报:东巴文化保护为什么一提再提?
杨一奔:东巴文化的保护,是一个全球性的保护。我是纳西族,我只能从我的角度来讲。其实,不光纳西族,包括我们的汉族,都出现了母语危机。高考的时候有个现象,考生们经常考高分的不是母语,而是英语。很多孩子说话,包括我的女儿,说话都夹杂了一些英文单词。这样发展下去,他们就不会说母语了。2000年的时候,我们出台了东巴文化的保护条例。丽江有三项遗产保护的任务,我们地方财政很困难,需要国家的帮助。丽江市每年是几十亿元的支出,去年地方财政增加了7亿多元,是个连吃饭都解决不了的地方。我们现在的保护是从财政里拿钱,从古城维护费里拿钱,每年投入1000万元对民族文化进行保护,但也是杯水车薪。任何一件事,没有国家的投入和参与,是做不好的,是无本之源。国家的投入才是细水长流。
丽江保护已成模式
人民画报:有些人说丽江现在商业味浓,您是怎么看这样的说法的?另外,丽江是怎么平衡处理商业发展和文化保护的?
杨一奔:对丽江商业味浓的议论,在我看来,实际上是对丽江民族文化消逝的一种忧虑。其实,我们有一个很好的例子,那就是纳西古乐。20年前,古乐几乎无人问津。10年前,我们的古乐乐队几乎每天都有人去世。但到了今天,我们已经有了20多支古乐队,传承问题基本解决了。说商业氛围浓,假如没有商业氛围,任何一个城市都不会产生。丽江是茶马古道重镇,二战的时候又是大后方,驼峰飞行线的中转站。那时丽江的商业氛围就是非常浓厚的,许多国际大银行,比如花旗银行,还有商号都在丽江有分号。那时候丽江有1200多家商铺。现在,没有任何人说茶马古道对丽江古城造成了破坏。丽江古城本身就是因商业而发展的,是有自己的发展规律的。热爱丽江的人,都把丽江当成一个人类心灵的家园,希望丽江是一个非常幽静的地方。但我们不能硬性出台不切实际的政策。同时,对于一些突出的或潜在的问题,政府已经在重视它们,并要防患于未然。2002年在丽江召开的联合国的一次年会上,把丽江的保护称为丽江模式。亚太地区的相关官员2007年访问丽江时表示,要把丽江的模式向联合国推荐,计划在丽江搞一个培训基地,让全世界有世界遗产的地方都来这里学习丽江到经验。我们丽江无论是生物资源,文化资源,都是非常富有的。这些资源都是未来可持续发展的重要的前提和基础,我们要像保护自己的眼睛、爱护自己的母亲一样来保护。否则,我们就是历史的罪人。人民画报:听说丽江修建了或准备修建超豪华星酒店,作为政府,你们是怎么起到监督指导作用的?
杨一奔:确实有项目正在谈判之中。我们丽江招商引资的第一个前提,必须服从城市规划,服从民族文化,服从生态环境的保护。评审项目的时候,环保局、消防局都要参加。排放量、污水处理等各方面不达标是不可以的。比如我们引进了新加坡一个项目——在束河古镇的悦容庄,是国际知名的奢华酒店。他们的设计,本来已经很民族化了,但为了让这个项目服从我们的城市规划,与当地民居融为一体,我给酒店董事局、设计师提供了很多纳西古城建筑的资料供他们参考,包括一些很珍贵的图片,还把我们纳西族的建筑专家请去为他们参谋。最后酒店的建筑风格和古城的风格是吻合的,很多客人在感觉舒适奢华的同时也感受了纳西文化。一些大项目开工之前,我们会请政府专家团,政府顾问进行论证,各个部门讨论,然后交给老百姓讨论。在古城里,把方案在报刊电视里公布一两个月,还开通市长信箱、电话听取意见。
游客也能发表意见。每年大约有500万人次到丽江,其中有很多是公务访问,会有很多国内外的许多专家和领导,他们看到哪里不好,都会提很多意见。我们做事情,都会很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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