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晟昊传》第一章 含冤逃难（5）

在朝鲜的日子

1996年12月，韩晟昊（左）和韩国前总统金大中（右）

    九月的长白寒气袭人，深夜里气温更低，鸭绿江水已冰冷刺骨。韩早先经过艰难跋涉终于来到鸭绿江边，打算夜渡鸭绿江到朝鲜。他蹲在江岸用手试了试江水，寒彻刺骨的江水冰冷了他的渡江希望，他此时的身体极度虚弱，在平地上迈出每一步都已感到吃力，如果到了这冰冷的江水中，根本没有活着游到江对岸的可能。但他此时没有别的去路，只好在江边徘徊。

    一夜，江边传来说话声和赶牛的声音，他拖着病弱之躯靠近了那几个人。原来是几个朝鲜农民，他们正把一个简易的木排放到江岸，有一个人牵着一头，看样子他们正准备让牛着拉着木排渡江。

    "喂，求你们把也我渡过去好吗？"他兴奋而紧张的喊着，从江边的树丛中向他们走来。

    听到他的喊声，几个人朝鲜农民转过身来，其中一个人举起手中的火把照着他的脸，看清他的面目之后，一个人吃惊的说："你？你不是韩家的二少爷吗？你竟然还活着？共产党到处贴告示抓你。"

    与半截沟乡仅有一江之隔的朝鲜咸镜南道三水郡好仁面是一个繁华的小镇，这个小镇上的许多农民租种韩家的土地，韩家在这小镇上也有一家店铺，许多人认识韩家的人。

    "我。"韩早先向他们诉说了自己的冤情，希望他们渡他过江。听完了他的话，几个朝鲜人没有立即表态，他们示了一个眼色，走到一边小声商量起来。此时，这几个朝鲜农民为韩早先之事产生了分歧，有的人主张把他押送给长白县政府，说可以得到一大笔赏钱。也有人说，人不能不讲良心，韩家过去对他们不错，如今他家遭了大难，沦落到这个地步，应当救他一命。他们最后终于同意帮助他，把他扶上了木排。

    牛拉着木排在江中慢慢的移动，韩早先站在晃晃悠悠的木排上，看着幽幽流动的江水，再回头看看渐渐远离的江岸，心中涌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此时离开自己的祖国和家乡，什么时候还能回来？

    木排不一会儿靠上了鸭绿江对岸，韩早先想了想，把母亲送给他的那枚金戒指，韩家唯一的财产送给了他们："各位大叔，我不知怎么感谢你们，我现在就这一点值钱的东西，你们买碗酒祛祛寒吧。"看到他递过来的金戒指，他们高兴的收下，不一会儿消失在夜幕中。

    他第一次站在朝鲜的土地上，含泪向鸭绿江对岸望去，夜幕中，对面只是模糊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是，那是他的祖国，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乡。他又一次想起了三叔给他摸骨相时的话，说他是背井离乡之命，如今真的背井离乡流落到异国他乡。他又为三叔的不幸难过，也为三叔的预测感到不解，三叔为别人预测的这般准确，为什么没有预测出自己的大难呢？父亲和大哥虽是下落不明，但还有活着的可能。可是，为别人算命的三叔却是被村里人活活的打死了。一个人的命运到底握在谁的手上？想到这里无奈的摇了摇头。此时，几个朝鲜农民早已无影无踪，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背着那床破棉被吃力的向好仁面小镇走来。

    这一天是1947年9月2日，韩早先来到好仁面小镇时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林东山。取"林"之意是纪念在白长山原始森林中五十天的野人生活。"东山"二字有两个含义，一是有东山再起之义，经历这次大劫之后来到一个新天地，他希望重新实现自己的理想，另一个含义是怀念家乡的东山。在森林中五十天的日子里，他经常藏在这座山上，在这山上能清楚的看到东窝铺，多少次望眼欲穿希望看到母亲回家的身影，更想看到失散的那几位亲人回家的身影，他一天天等来的是痛苦和失望，如今身处异国他乡更是忘不了东山。

    好仁面小镇与中国的半截沟乡相邻，这个小镇上的一些人租种韩家的土地，对韩早先一家并不陌生。这天早上，韩早先拖着病弱之躯出现在小镇，像麻木了一样在小镇上盲无目的的挪动着步子，每迈出一步都是那么吃力，他的两只脚好像被地面吸引了，总是迈不动，走在小街上分明像走在沼泽地里。近三个多月的关押和严刑审讯，近两个月的野人生活，家破人亡的精神打击，他从肉体到精神几乎都垮了。此时，也许一跤跌倒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他走近一个饭馆前，饭馆飘出的饭菜香味让他再也迈不动沉重的腿。正在此时，又有几个陌生人围上来，他们用朝鲜话相互说了几句之后，其中一个人用中国话问：

    "你是江北岸半截沟乡的韩早先吧？"

    韩早先听到这话又是一愣，他没有想到刚来到朝鲜又被这里的人认出来了。他失口否认："我，我不叫韩早先，我叫林东山，是一个逃荒的。"

    "好仁面人民保安署协助中国的东北民主联军追查从中国来的逃犯，你是不是韩早先，到保安署解释吧。"

    他绝望了，此时病饿得没有半丝气力，只能听从摆布。他为自己的命运悲哀，为了活命，在原始森林里度过了五十多天的野人生活，受尽磨难，刚刚来到朝鲜却又一次被抓。

    他被关押在好仁面人民保安署大院里，此时已病弱的没有缚鸡之力，更没有逃跑的机会，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假如长白县政府听这里通报的消息之后马上就会来人把他押回去，这一次再也不可能逃过这一劫，此时唯一的盼望是能吃上一点东西，如果再吃不到东西，他支持不了多久。

    大约是早饭时分，有几个衣着体面的人来到人民保安署，用朝鲜语和人民保安署的人说了一会儿，看谈话的气氛好像是在商量着什么，最后，保安署的人很无奈的向那几个人点了点头，然后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时，一位中年人走到他面前怜悯的看了看他，用中国话说：

    "年轻人，跟我走吧。"

    韩早先不知道这几个人又要把他带到哪里去，难道这几个人是负责押送他回长白县领赏的？无论怎样，此时只能任其摆布，他艰难的站起来，背起了那床又脏又破的被子，只觉得头重脚轻。

    走出人民保安署的院子，几个朝鲜人相互说了几句之后各走各的，只有刚才和他说话的那位中年人还站在他身边，他正疑惑之际，那位中年人用中国话问："你是韩家二少爷，是吗？"

    "先生，对不起，您认错人了，我不姓韩，也不是什么少爷，我叫林东山，因为家乡遭了灾而流落于此。"他吃力的说。

    "唉，姓韩也罢，姓林也好，看得出来你现在病饿得厉害，先到我家吃点饭吧，我是好仁面的面长，姓卢。"

    听到这句话，韩早先大为意外，这位朝鲜人竟然是这个小镇的一镇之长，卢面长以怜悯的眼神和说话语气对他，这让他很感激，以后将会发生什么情况无从知道，在他饿得支持不住之时，这位卢面长让他到家中吃饭，就凭这一点也让他感动。

    不一会儿，来到一家饭馆前，卢面长说："这是我家的饭馆。"

    "可是，先生，我身上一点钱也没有。"韩早先为难的说。

    "我不是想赚你的钱才保你出来，刚才走了的那几位都是这个面上有地位的人，听到你被人民保安署关押，我们于是一起去保你出来。"卢面长说。

    韩早先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事，在好仁面最有身份的几位先生与他素不相识，却要担着风险出面到人民保安署保他出来？这是为什么？想到这里，他用感激而又不解的目光看着卢面长，总觉得有许多话要问，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泪水在眼里打转。

    "以前，你的父亲韩仁泰先生常来这里，我们都佩服他的为人，最近听说你家出了大事，刚才听说你被人民保安署关押，我们就把你保出来。"卢面长说着，看了看韩早先背着的破被子："这床破被子里面如果没藏着什么财宝就扔了吧，我给你一床好被子。"

    韩早先看了看自己背的这床破被子，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财产，几十天来，这一床破被子为他遮风挡雨驱寒保暖，母亲也因为送他这这一床破被子而受到连累，这床破被子储存着他多少感情与心酸，但这床被子已破烂不堪，散发着汗臭味，真不应当带进这位好心的卢面长家中，想到这里，把破被子扔到路边，跟着卢面长走进散发着诱人饭菜香的小饭馆。

    来到卢面长家中，卢面长让人请来了医生给韩早先看病，并端来了一碗面条和一碗散发着香气的鱼汤让他吃。韩早先闻到鱼味之后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般，忍不住呕吐起来，卢面长大惊："怎么了？"

    韩早先含泪叙述了在深山老林过野人生活时，吃生鱼吃伤了胃，闻着腥味就想吐的事。卢面长听后怜悯的看了韩早先一眼，摇了摇头，立即又换来了别的饭菜，说：

    "我知道你饿得厉害，可是你第一次不要吃饱，否则会有危险，你放心的在我这里住着就是，不必担心他们再抓你，在我这里没有危险。"

    从这一天起，韩早先住在卢面长家中，卢面长为他治病，照料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