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梦麟

    前日，一个去美国留学的朋友终于要回国，给朋友们写信道：“我总算要回来过年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看了他这般激动，真不知道他在美国这几年，每到农历过年，是怎样一番光景。

    于此，倒不禁想起一个人和一本书来。这个人叫蒋梦麟，这本书叫做《西潮》。

    《西潮》是蒋梦麟在1945年发表的英文自传，当然，后来，这位曾经的北京大学校长又亲手把英文本用中文重新写了一遍。把自己个人的“纪传”，同一种“潮流”联系起来，且引以为“题”，大概是不多见的吧。

    在此书中，蒋先生记述了自己的留美生活，其中有一节故事，就记录了他初到美国所过的第一个农历新年。他写道：

    “大除夕，我和几位中国同学从卜技利渡海到旧金山。从渡船上可以远远地看到对岸的钟楼装饰着几千盏电灯。上岸后，发现旧金山到处人山人海。码头上候船室里的自动钢琴震耳欲聋。这些钢琴只要投下一枚镍币就能自动弹奏……空中到处飘扬着五彩纸条，有的甚至缠到人们的颈上。碎纸花像彩色的雪花飞落在人们的头上。我转到唐人街，发现成群结队的人在欣赏东方色彩的橱窗装饰。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使人觉得像在中国过新年。”

    “午夜钟声一响，大家一面提高嗓门大喊‘新年快乐！’一面乱揿汽车喇叭或者大摇响铃。五光十色的纸条片更是满天飞舞。这是我在美国所过的第一个新年。”

    我初读到这里时，真是异常惊讶。蒋梦麟到美国恰好是在1908年，整整100年都过去了，这个场景的描述，今天依然依稀可以想见。“自动钢琴”、“彩色的碎纸片”、“鞭炮声”、“东方色彩的橱窗”还有汽车喇叭声中的“新年快乐”……这是在100年前的美国吗？这是在美国所能看到的中国节日吗？

    然而似乎又是确凿的了。蒋梦麟写得明明白白，是除夕，是和自己的中国同学来到了旧金山的唐人街。于是，我便知道，百年前，在美国的唐人街，过年、除夕便是如此的热闹，而且融入了一些新的元素，比如除夕的那一声“午夜钟声”。而且过这中国节日的，还不只是华人和留学生，怕还有不少是美国人吧。所以，多年以后，蒋梦麟都感慨：“美国人的和善和天真好玩使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在他们的欢笑嬉游中可以看出美国的确是个年轻的民族。”

    多少年过去，一茬又一茬的中国留学生去了美国，又回到故土，不知道他们在美国的第一个新年是怎么过的，是否也像蒋梦麟一样这般的精彩和难忘。不过，每到这个时节，他们大概都会怀念那一声声的鞭炮，都会在心里过一个故乡的新年吧。（谭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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