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著名汉学家、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
记者到瑞典工作以后曾采访过很多人,但全部使用汉语来采访一位瑞典人倒是第一次,而且他在汉语上的造诣要比包括记者在内的很多中国人都高出很多。在做采访准备时,记者得知他“十几年前得过结石,痛得厉害,不能站、不能坐、不能躺,就弄一个摇椅,一开始痛,就拿《庄子·秋水篇》来读,以减轻疼痛……”。这位对中国文化如此痴迷的瑞典人就是著名汉学家、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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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悦然,1924年出生于瑞典南方。1946年进入斯德哥尔摩大学,跟随著名的瑞典汉学家高本汉先生学习古代汉语和中国音韵学。1948年大学毕业,到中国四川做方言调查。先后执教于伦敦大学中文系,澳洲国立大学中文系、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中文系,1990年退休。1975年当选瑞典皇家人文科学院院士,1985年当选瑞典学院院士(即“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1987年当选瑞典皇家科学院院士。1980到1982年,1986到1988年两度当选欧洲汉学协会主席。 1965年以来,马悦然把中国古代、现代和当代的文学作品翻译成他的母语——瑞典文。他的译作包括:大量的汉代诗歌、唐诗,宋词、元曲,《水浒传》和《西游记》等。 |
马悦然精通方言学、中国音韵学、古代和近代汉语语法及诗律学,翻译过《水浒传》、《西游记》等多部中国文学作品。对于自己的汉语水平,马悦然自谦地认为仍有外国人的痕迹,但知其文不知其人的很多读者在读了他用中文写出的《俳句一百首》之后,以为马悦然是一位专写幽默作品的语言大师。在另一本文集《另一种乡愁》中,这位83岁的老人则表达了他对中国的眷恋之情。
爱读《西游记》中的诗词
记者:您既是一位汉学家,也是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那么从您的角度,如何看待中国文学作品的地位呢?
马悦然:可以这样说,在世界其他国家文学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中国文学就达到了一个很高的高度,包括诗歌、散文、小说等都是如此。
比如在诗歌作品方面,中国在3000多年前就有了《诗经》,那是世界上最早、也是规模比较大的一个诗集,屈原的《离骚》、《九歌》等优秀诗集,也是创作在先秦时期。到了汉代中国有乐府诗,南北朝时出现了山水诗,那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山水诗。至于唐诗,像李白、杜甫的作品,很早就被翻译成外文,可以说对世界都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例如西方现代意象派诗人庞德的作品在审美情趣上就与李、杜很相似。
中国明代传奇小说的成就也很高,而且所运用的语言也与今天的汉语很相似,比如《金瓶梅》虽然是16世纪的作品,但结构和文字都已经非常现代了,今天的人们读起来并不难。不过我本人最喜欢的中国古代小说是《西游记》,特别爱读里面的诗词。
《西游记》一共有750首诗词,我曾经数过的。并且我认为吴承恩是那个时期填词最好的人,尤其是长段的山水词非常优美。只是现在很多中国人在读这本书的时候,都只关注故事情节,而忽略了那些诗词。
记者:可惜到近现代,已经很少有中国人在古体诗词上有那么高的造诣了。
马悦然:是这样的。从五四运动开始,有些人开始受到西方文学的影响,比如那时创作的一些诗歌,字是中国字,但已经没有中国味了,看起来就像法文诗或英文诗。
记者:可除了古体诗词外,那个时期还是有很多出色的文学作品。
马悦然:这是当然。比如闻一多,他写的诗音乐性很强,我形容他是把中文文字作为材料,然后搭建起很美的建筑。还有郭沫若,我预言即使再过100年,人们也还会记得他创作的《女神》。另外老舍的作品虽然受到一些狄更斯的影响,但要承认依然非常出色。我个人非常喜欢沈从文的作品,如果他不是在1988年去世,那么我肯定他一定能获得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