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听大会重回央视一套 总导演坦言面临考验

    9月11日晚上8点，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终于从第十期起再次登陆央视一套。这个自2013年开播以来赢得了高收视和良好社会效益的文化类节目，今年却面临着边缘化的困局。为此，我们采访了该节目总导演关正文先生。面对记者直言不讳的问题，关正文对这个获奖无数的节目的现状和未来给予了坦诚的回应。

    记者：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第一年很火。因为意外提示了电脑时代书写能力退化的问题，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关注。今天，这个话题已经不再是话题，很难引起大众的再次关心，那么节目继续制作的意义何在？

    关正文：对书写能力退化问题的提示，本来也不是这个节目创意的初衷。但是这个话题引发了社会热议和大规模的人际传播效应，成全了这个节目巨大的影响力。所以我们要感谢引发和参与了讨论的所有的人。

    写字这件事，对以汉语为母语的人来说，具有永恒的魅力，也是永远的困境。提笔忘字现象古来就有，但我们更多强调的是通过写字、认字的过程所带来的享受。汉字是进入所有汉语文献殿堂的钥匙，你手里的钥匙越多，可以打开的门也就越多，你能看到的世界也就完全不同。所以，汉字是我们民族文化基因的最小单位。

    我知道说这些大道理不能算是回答了你的问题，你想说的是失去了大众话题营造者的角色，节目就好像没有了人际传播的腿脚，你靠什么往前走呢？

    我得承认，我们选择的这条路很远，但是我们并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今年的教师节刚刚过去。去年，习近平同志在教师节发表了讲话，说很不赞成把古代经典诗文从教材中删掉。他强调要把古代经典嵌在学生们的脑子里，成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习大大的这个讲话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各级教材编制部门立即调高了教材中古诗文的比例。技术性地迅速落实了习大大的前半句话，但真正需要下功夫动脑子才能完成的后面的要求，就不可能以同样的速度完成了。

    从教材中删掉古诗文的做法，不应该被看做是哪个人一时糊涂犯的错，而是我们集体的遗忘和忽视、我们的社会文化环境存在的问题所导致的必然后果。我们必须承认，几十年来我们的传统文化基因是有一定的断裂和变异的。我们也必须承认，恢复和再造这个基因是一个漫长努力的过程。不能把调高了古诗文比例看成是大功告成。比例的问题容易解决，但是调高比例不等于真的调高了学习者对古诗文的情感，更不等于真的植入了民族文化基因。

    这是全社会都该努力的。汉字听写大会应该自觉成为这样的民族基因工程，为自己确立正确的存在意义。

    记者：很多批评意见认为汉字听写大会的古代语词考题难度过高，今年有改变吗？或者说愿意做出改变吗？

    关正文：维护观众喜爱，改善观众沟通，是我们一直努力的方向。这个节目在第一季、第二季收视率都很高，排在全国暑期季播节目的第二、第三名，拥有接近七亿不重复计算的观众，这个影响力可以让它作为民族基因工程发挥较好的作用。但是我们必须正视很多批评意见，包括字词冷僻、公平性和评判标准的问题。

    我们今年改变了竞赛方式。从单人单题挑战变成了双人同题对抗，增加了公平性和戏剧性。这个竞赛方式的改变除了让节目更好看，也同时解决了题目难度分布的问题。每一组上来的选手都会从常用易错字词、应知应会字词开始，这就加大了观众可互动字词在节目全程的总量，并且实现了在节目全程的均匀分布。

    但是从根本上说，高难度字词依然是无法回避的。我觉得这是一个视角问题，也是一个民族基因的现状问题。

    总体来说，我们今天对古代经典的情感依然是冷漠的、排斥的，“之乎者也”作为成语在今天依然是贬义词。我们不能因此指责大众，因为这种排斥的历史已经持续了上百年，而且在特定的时代具有极强的合理性。百年以来排斥经典、废用基因的现象，跟当初少数经典被过度僵化使用有关。我们的国学仅仅剩下了道德说教之学、思维限定之学、陈规因循之学，弄得大家都很无趣。现在一说重视经典，很多地方又开始让学生穿上汉服跪拜圣人，把集成了无趣说教的古代识字课本当国学，这基因有了也是反向的。不但培育不出下一代的民族基因，连基本情感都培养不出来。

    喜爱一个东西是需要有内在的驱动力的，基因这种事，是生命在优胜劣汰的进化过程中向着有利于自身的方向发展的结果，没有生存利益的基因早晚会被淘汰。汉字听写大会引用习近平同志的一句话作为宣传语，叫做“让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活起来”。习大大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有前提的，是要让那些能够跨越时空、能够作用于当代、有助于面对人类今天的困境给出中国答案的有效智慧、优秀经典能够被激活。解决今天的问题，提高今天的思考能力，这是让古代经典成为当代民族基因的原动力。

    照搬百年前的所谓国学教育传统显然无法提供这种动力。我们的民族需要站在今天的立场，以全人类的智慧成果作为参照，重新梳理和构建出那些能够跨越时空的经典体系。这是一个需要有大智慧的系统工程。这不是少数人的学术和学科兴趣问题。对当代人不具备普遍利益，源自传统的民族基因就不可能形成。

    但让人绝望的是，我们的学识差的太远，做不了这样的工作。我们只能期待学贯中西的大师出场。在此之前，我们只能做一些碎片化的、感受性的情感扭转和培育工作。所以我们今年加强了从文字到例句、从例句到篇目的古人智慧的传播。我们在节目准备阶段享受到了太多的亲近古人智慧的乐趣，我们希望能够通过电视的播出与观众分享这种快乐。

    记者：有很多学者指出，由汉字听写大会引发的对汉字书写危机的关注是个伪命题，是对电脑时代、数字时代文明进程迂腐的哀鸣。汉字大会在这方面是不是很纠结？

    关正文：一点儿也不纠结。因为说汉字危机，不过是标题党耸人听闻的炒作，我们从来也没有认同过这种八卦趣味的狂欢。在我看来，电脑写字，也是在写汉字，不过是换了支笔而已。手书汉字的乐趣在今天仍是基础能力，未来可能更倾向于书法乐趣的享受，这没什么可怕的。在基础教育阶段完成之后，对更多汉字字形、流变持续的、文字文化的钻研兴趣，从来就是属于少数人的。汉字听写大会是面对大众的。

    通过认字掌握字义，读懂句子，看懂文章，这是文字作为交流工具最主要的用途。掌握的字少，就只能看简单的文字，只能进行简单的思考，人就比较傻。识字多了，能理解表达复杂思想的文字，就会成为聪明人。所以，抽象的、孤立的字不重要，理解放在句子里的字的意思才重要，理解放在文章中的句子的意思才重要。把经典诗文嵌在脑子里时，镶嵌的不是字，而是句子，是篇章。因为只有篇章才有智慧，才有语感和节奏，才有乐趣和母语驾驭能力的提升，才能构成民族文化的基因。

    几年做汉字听写大会，被迫念书，学问不见长进，感受却有根本改变。最大的收获就是按照今天的标准，重新体会到了古人智慧的极具多样性的精彩、极具现代性的价值和极具娱乐性的快感。你会发现，我们和古人之间，个体所面临的问题的差异真的很小。你会发现那些经过千年沉淀下来的中国经典，真的跟百年来占据主流的西方哲人的经典一样，是全人类最好的智慧宝藏。今年的汉字听写大会，我们特别强化了享受这种智慧的现场解读。让我们惊讶的是，这些智慧，这份喜悦，竟然是如此陌生。

    记者：汉听以往每年都是在央视一套全程播出，为什么今年直到第十期才进一套？

    关正文：我只想表达对所有支持汉听的人由衷的感激之情。节目的编排不可能不受市场因素的影响。去年，有人依据大数据评出了10大现象级节目。汉字听写大会在入选节目中排名靠前，但广告收入却是最低的。要想树立大家对这类节目持续产生影响的信心，靠我们自身的努力，也靠时间。在我们能自证价值之前，要求所有的人都有信心，本身就是不切实际的。

    作为本土原创的文化节目，我们已经很幸运，得到了太多关爱和支持。一个节目长期的存活和发展，不该期待政策扶植。担负民族文化基因培育的使命，这是主观的意愿，不是客观的角色。所以，我们把这四期节目的播出看作努力拼搏的机会，看作是对自身能力的考验。

    我们期待良好的收视数字，期待观众的认可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