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0日，微博上一组医护人员在手术室玩自拍、竖剪刀手的照片引来了一场轩然大波。一时间，医患矛盾犹如干柴遇上烈火，一触即发。媒体、网友对医护人员口诛笔伐，称这种行为缺乏职业道德，是对生命的轻视，一边倒批判医生的舆论形成。迫于舆论压力，医院对医生进行了严厉惩罚。事件到此似乎应该终结，然而舆情突然逆转，力挺医生的呼声四起，劲头盖过先前的讨伐之声，并逐渐成为主流舆情。
未经核实随意转载
这场风波源于网友“当唯美不再唯美”的微博爆料。该博主在微博上上传了医护人员在手术室自拍的照片，并配有文字说明：“作为一名医护人员我想说难怪医患关系这么紧张，手术同时你们在做什么？”媒体有监测社会环境、引导舆论的功能，因此在转载或报道这条消息的时候，起码要对这条微博所涉人群进行核实、取证。但是，微博发布当日晚6点，陕西广播电视台“都市快报”栏目官方微博仅根据网友爆料，便配上图片发表“一说为快”的评论性微博。晚9点49分，该栏目又用2分钟时间对此事件进行报道，并没有对涉事医院及医生进行采访核实。媒体这种缺乏真相调查的报道是对公民知情权的践踏。
然而更严重的是，媒体缺乏真相调查的报道，给照片中的医务人员造成了严重伤害。事件发生后，当时用相机拍照的一名20多岁的医务工作者，几近崩溃，她说如果媒体要采访她，她就自杀。照片中的主刀医生郑小菊7个多小时不间断地进行高难度手术，中途没吃没喝没上厕所，尽全力为患者保住了一条腿。她本该为手术的圆满成功感到高兴，却被外界指责、考问得不敢见人，提起此事屡屡落泪。年过五旬的郑晓菊一年要做一两百例这样的高难度手术，且救助人群大部分是农民工，可惜媒体先入为主的报道缺乏这样的真相。
经过调查发现，医护人员在手术室合照的真实原因，一是长达7小时的手术圆满成功，心情激动；二是手术室即将搬迁，想合影留念。拍照是在手术完成后进行的，并征得了病人同意。事后，照片上躺在手术室的患者白文海在接受《人民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我知道医生们拍照，也同意了。”他甚至感到惊讶，为什么医生如此辛苦地为他保住了腿，舆论还在批评他们。
媒体对真相的后知后觉，是导致这场闹剧愈演愈烈的直接原因。如果当初媒体将事实核实清楚后再报道，这样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是什么原因造成媒体忽视真相？
怀疑和求证精神缺失
媒体向受众传播信息前，有责任与义务对信源进行考证。首先，信源的可信性直接关系到所提供信息的真实性。媒体应对信源的学历、职业、家庭环境等方面有所了解，进而对信源的可信性做出预判。其次，信源的动机一般不轻易表露，但媒体有必要质疑并追问信源为什么要提供信息、用意何在、是否存在主观偏见。而考证内容、结果应呈现在受众面前。
在手术室合影事件中，从信源“当唯美不再唯美”微博下方的回复中不难发现，博主自己也是一名医护人员，发照片是想获得媒体关注，以打击不良现象。照片转自博主同学的空间，因为同学也在这张照片上。虽然博主已透露身份和动机，但媒体仍然要质疑真实性。只要问信源几个简单的问题就能得到验证：作为一名医护人员，你对医患关系怎么看？你和照片里的同学私下关系如何？这位同学是否是你打击不良现象的对象？这条微博有没有掺杂个人恩怨和偏见在里面？不论博主是否作出回应，是如何回应的，都应该公之于众，可惜媒体的报道中并未出现。媒体无法要求信源提供的信息完全客观中立，但是受众有权利知道信源可能存在的任何偏见。衡量媒体可信度的一个标准是“看他们在多大程度上帮我们考察了信源，而不只是出于他们自己的目的而引用信源”。①
媒体除了要考察信源的可靠性，还应该通过各种线索向相关涉事人员求证。即使信源提供的信息十分可靠，媒体也不能放弃质疑和求证的权利，仅凭一面之词就报道。秉持怀疑、求证的态度采访涉事人员，一来可以验证信源所供信息的真实性；二来可以挖掘大量的背景信息，还原事实真相。
把关不当
从传统媒体的新闻传播流程来看，一条新闻从生产到传播至受众需要经过以下步骤：记者发现新闻事实→媒体把关→受众接收。根据陆定一对新闻的定义：“新闻是新近发生事实的报道”，可以看出新闻有两个本质属性：一是真实，二是时新。对新闻进行把关可以有效地确保新闻的真实性，让受众了解事实的真相。但是随着新媒体的发展，即时、互动、开放及海量的信息使媒体把关的难度越来越大，稍有疏忽就可能造成对真相的歪曲，产生虚假新闻。
但笔者认为新闻真相和播报速度并不是对立的，追求速度的同时不能牺牲新闻的真实性。如果媒体尚未弄清事件真相，一种方法是当同行抢着发稿的时候，自己用最短的时间把事件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以最快的速度掌握真实的独家资料，然后以深度报道还原事件真相，再利用已获取的一手资料，从不同角度对该事件做后续报道，力争做最快还原事实真相的媒体。另一种方法是从信源得到信息后，先对信源的可信性把关，如果可信，先报一则消息，告诉受众消息从何而来，是否可信，并让受众关注后续报道。然后媒体深入调查，根据进展层层揭示真相。这两种方法既可确保新闻的真实性，又能保证传播速度，为媒体赢得公信力。
长期以来，由于医患关系不对等，民怨积聚，尤其是近几年医患矛盾多发，医患关系成了人们热议的话题。所以，媒体在报道前一定要预想到：若将医生手术室不顾病人玩自拍的消息公布，势必引来网友如洪水般呼啸的激愤。但市场标准是把关人的一条重要标准。“市场标准指的是事件能够满足受众新闻需求的诸条件以及吸引受众兴趣的诸条件，例如提供社会最新变化的信息，能够满足受众的求知欲、好奇心，具有趣味性、人情味等等。”②因此，为讨好受众，获取点击量、收视率，不少媒体断章取义，匆忙爆料，将新闻娱乐化，致使真相被掩盖。尼尔·波兹曼说：“这是一个娱乐之城，在这里，一切公众话语都日渐以娱乐的方式出现，并成为一种文化精神。我们的政治、宗教、新闻、体育、教育和商业都心甘情愿地成为娱乐的附庸，毫无怨言，甚至无声无息，其结果是我们成了一个娱乐至死的物种。”③新闻过度娱乐化是需要警惕的。
媒体社会责任缺失
真实、全面、客观、公正地报道新闻是媒体的社会责任。然而在“眼球经济”的刺激下，媒体哗众取宠，盲目迎合受众的低级趣味，虚假新闻层出不穷。媒体社会责任缺失导致真相缺位，既损害了媒体的公信力，又影响社会的和谐与进步。只有坚守社会责任，不断加强自身建设，在追求经济利益的同时更注重社会效益，媒体才不会对真相后知后觉，类似的报道才可能避免。
注释：
①【美】比尔·科瓦奇 汤姆·罗森斯蒂尔著，陆佳怡 孙志刚译：《真相》[M]，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年3月版
②郭庆光：《传播学教程》[M]，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③【美】尼尔·波兹曼著，章艳 吴燕莛译：《娱乐至死：童年的消逝》[M]，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5月版
（吴莹莹：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