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评热点技术趋势 寄语信息产业发展

点评热点技术趋势 寄语信息产业发展

——对话中国中文信息学会理事长、中国工程院院士 倪光南

    《中国传媒科技》杂志社 宋迪（以下简称“记者”）：倪院士，您好！我知道，信息产业相关前沿技术和应用的发展一直是您关注并研究的方向。而大数据作为2012年的热点词汇之一，引起了包括IT互联网在内各行业的关注与讨论。请问，大数据对于当前我国信息化建设以及社会经济发展的落脚点、结合点与重要意义体现在哪里？

    中国中文信息学会理事长、中国工程院院士 倪光南（以下简称“倪光南”）：大数据虽然是最近兴起的热点，但它并不是从天上凭空掉下来的。在I T领域，多年来，数据挖掘、商业智能（B I）技术一直在发展、演变，这是大数据的前身。当然，与其前身相比，大数据也有明显的特色。以它们所依托的数据本身而言，商业智能发展到大数据，无论是在数据量、数据特性和数据来源等方面都发生了重大的飞跃。例如：（1）前者依托的数据量往往达到TB数量级就是较大的了，而后者依托的数据量达到PB数量级也不算很大；（2）前者分析的数据主要是数据库那类结构化的信息，而后者分析的主要是非结构化信息，如文本、图形、音频、视频、遥感遥测信息……，且大多是实时信息；（3）前者的数据来源主要为企业交易数据，而后者的数据来源主要是社会日常运作和各种服务中实时产生的数字数据，如在线搜索、新闻、博客、微博等社交媒体、移动电话和短信、热线、电子商务交易、遥感遥测数据……。

    应当指出，大数据利用的所谓“实时”信息，与工业控制这类场合所说的“实时”不同，它并非是指短到“微秒”、“纳秒”那样的“实时”，而是近似的“实时”。换言之，大数据利用的实时信息是指在一个与场景有关的短时期里，在一个能容许作出响应、并判定效果（即形成一个反馈过程）的时间段里所产生并可资利用的信息。

    此外，商业智能的应用主要是在企业的商业运作方面，应用面较窄，而大数据的应用领域已扩展到了社会科学的各个领域，如经济学和社会学应用，政治、政策应用等等，应用面要宽得多。

    当前我国正处在信息化建设以及社会经济发展的关键时期，充分发挥大数据的作用具有重大的意义。例如：（1）对各类危机提供早期预警。通过早期检测民众使用数字设备和服务中出现的异常情况，可以在时间上快速地响应危机；（2）对社会情况提供实时感知。通过分析各种实时信息，可以获得对社会现实情况的一个细粒度的即时感知，有助于制定各项政策和行动计划；（3）对政策效果提供实时反馈。通过实时监测反映民众意愿和情感的信息，可以了解特定地域的某项政策或行动计划的效果并作出必要的调整。目前，在我们越来越强调顶层设计、统筹规划和科学决策的情况下，应用大数据将能使我们的工作减少许多主观性和盲目性，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记者：确实，您提出的问题和意见是很有代表性意义的。我注意到，您对于云计算领域的发展也提出了很多真知灼见。那么您认为云计算与大数据有着什么内在联系，区别又在哪里？我们应该如何理解他们呢？

    倪光南：云计算和大数据有密切关系。首先，云计算及其提供的众多云服务，如搜索、各种社交网络等等是大数据依托的实时信息的主要来源；而且，正是云计算使数据量的规模比传统企业数据库的数据量增长了几个数量级，从这个意义上说，云计算及其服务是大数据的数据基础。同时，云计算又是大数据的技术支撑，云计算强大的数据存储和处理能力，使人们可以用低廉的硬件，实现对超大数据集的及时处理，这样，大数据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当然，大数据的越来越广泛的应用对于云计算又是一个巨大的需求牵引。总之，两者相辅相成，形成了良性循环，使今后一个时期里，云计算和大数据成为信息领域的热点，使社会和国民经济的信息化走向一个新阶段。对此，我们应当因势利导，积极推进，使云计算和大数据这些新兴技术更好地服务社会、造福人民。

    记者：网络信息安全问题一直是业界热点话题之一，您觉得从技术层面还应该做些什么？有什么办法既能够治标又能够治本？

    倪光南：虽然关于网络信息安全一直是业界热点话题之一，过去我们也作了很大的努力，但是客观地说，我国关于国家信息安全的顶层设计和战略规划还显著地落后于发达国家。十八大胡锦涛同志的报告中提出要“高度关注海洋、太空、网络空间安全”是一个里程碑，标志着我国在网络空间安全领域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可望很快地赶上发达国家。

    在技术层面上应当认识到，加强网络空间安全不仅是网络信息安全产业的责任，也就是说，不仅是那些从事防火墙、防病毒、漏洞扫描、加密、身份认证、安全管理、安全服务……业务的企业等等的责任，也是提供信息产品硬件、软件和服务的企业的共同责任。尤其是那些基础性的硬件、软件和服务，与网络空间信息安全密切相关，所以我们必须强调要采用自主可控的信息产品和服务，因为这样，至少具备了保障信息安全的前提，在此基础上还要努力提高，还要加上各种信息安全产品和服务进行增强，还要通过持之以恒地实行严格的管理才能使网络空间安全得到较好的保障。总之，只有既重视采用信息安全产品和服务增强信息安全，又重视采用自主可控的硬件、软件和服务，并始终坚持实行严格的管理才能从根本上提高信息安全保障能力，才是标本兼治的做法。

    记者：在之前的采访中，您曾不止一次提到中国要从“信息大国发展成为信息强国”，结合我国当前整体的发展形势，您认为我国未来信息产业的发展机遇在哪里？路径是怎样的？

    倪光南：中国是不是一个“信息大国”？对这个问题先要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如果光从产值衡量，2011年中国信息产业的产值是9.3万亿元，而美国仅是3.2万亿元，似乎中国信息产业的规模比美国大得多。但这是不正确的，因为两国的统计口径不同。中国的数据中包括了软件和信息服务业，而美国则没有。如果都将软件和信息服务业包括在内，它在中国只占20%，而在美国要占到70%左右。同时，如果以产业的附加值和利润来衡量，虽然没有很确切的数据，但可以肯定地说，美国要远超过中国。如果进一步以掌握核心技术、拥有知识产权和创新能力的状况进行比较，美国更是遥遥领先了。由此可见，单纯看规模而认为中国信息产业远大于美国是片面的，容易造成误导。

    这里不妨拿苹果公司的iPhone作为例子。它确实是中国“制造”的，然而，每台iPhone的利润苹果获

    得58.5%，中国制造商仅获得1.8%，结果还这被作为中国出口“顺差”，美国“逆差”的依据。众所周知，做“制造”的富士康有140万员工，而做“ 创造” 的苹果公司只有6 万人，究竟是富士康“大”还是苹果“大”？完全要看你以什么标准去衡量。

    因此，我们更应以是否“强大”来衡量一个产业。实际上“强”——核心技术强、人才队伍强、创新能力强等等是“大”的前提或保障，真正“强大”的企业，未必一定要刻意追求规模上的“大”。

    由于历史的原因，中国信息产业没有先做强，而是先做大了，那么现在我们就要努力做强，从信息大国发展成为信息强国。应当说，在这方面我们也有了可喜的进步。最近，美国众议院情报委员会以“可能对美国安全造成威胁”为由，阻止华为中兴进入美国市场，对他们这种没有事实根据的指责和贸易保护主义做法我们坚决反对，但从中也可以得到一些重要的启示。除了上面说到的，这一事件增强了我们对于网络空间安全重要性的认识以外，它还表明中国企业的竞争力已经从主要依靠廉价劳动力和自然资源向主要依靠核心技术、知识产权和创新能力的方向转变。在这个意义上，它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

    请看一些数据：2010年PCT国际专利排名，中兴、华为分别居第二和第四位，大大超前于思科；此外，华为的研发团队已接近7万人，约为思科的三倍，而且我们的科技人员性价比（按工资和工作时间计算）约是思科的十倍。所以在核心技术、知识产权和创新能力的竞争中思科已明显处于下风。在IT领域，中国终于出现了使美国同行感到焦虑的企业，这不能不说是一大变化。

    实践表明，发达国家对我国企业是区别对待的。对于那些主要依靠廉价劳动力和资源的中国企业，它们并不在意；对于主要依靠品牌但不掌握核心技术的中国企业，它们也不大在意；但对于主要依靠核心技术、知识产权和创新能力的中国企业，它们则感到焦虑、极力进行遏制。如果设身处地，我们不难理解它们的态度。因为如富士康和联想它们，都处在Wintel架构PC产业链的低端，而微软和英特尔处于产业链的高端，微软和英特尔需要富士康和联想这样的公司作为合作伙伴，反正微软和英特尔不会做低端的业务，富士康和联想做大了对它们没有什么坏处。可是华为和思科的关系就完全不同了，它们之间基本上是竞争关系。华为长大了就压缩了思科的空间，反之亦然。显然，今后中国企业要做强，中国要发展成为信息强国，必须像华为中兴那样，过发达国家制约的这个坎。

    尽管存在着上述困难，但我国未来信息产业的发展机遇是存在的。信息领域正面临着重大的技术变革，国家加快培育和发展新一代信息技术将开辟一个广阔的新领域，在这里，技术、产品、服务、标准等等都还没有定型，市场也没有被哪一家所垄断，这对于没有什么历史包袱的中国企业来说，是发挥后发优势迎头赶上的绝好机遇。国家加快建设下一代信息基础设施和增强信息安全的举措将为中国网络、通信和信息安全相关企业提供巨大的市场，这些基础行业将成为拉动增长的重要力量，原来信息基础薄弱的中西部地区在这一轮建设中也有望形成新的增长极。此外，国家科技重大专项等的深入推进，将促进科技资源的整合，完善“产学研相结合”技术创新体制，帮助企业掌握核心技术，扩展知识产权和增强自主创新能力，从而帮助企业实现转型升级。可以期望，中国将会出现更多的像华为中兴那样使发达国家同行感到焦虑的企业，到了那一天，中国成为信息强国将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

    记者：对于2013我国信息产业的发展，您有哪些畅想与心愿吗？

    倪光南：根据工信部的统计，2012年前三季度电子信息制造业实现销售产值61233亿元，增长10.4%；利润1593亿元，下降12.7%。总的说来，电子信息制造业增速有所减缓，利润有所下降。相比之下，软件产业是个亮点。2012年前三季度，软件产业实现软件业务收入17531亿元，增长2 5 . 8 %；利润1 9 4 9亿元，增长11.2%。

    在当前国际金融危机持续影响的大环境下，我国电子信息制造业仍能基本上维持两位数的增长率，可以说是“运行缓中趋稳”。在国际金融危机的阴影笼罩下，这样的业绩来之不易，应该归功于我国内需市场拥有的庞大消费群体，以及国家一系列扩大内需政策的落实。

    展望2013年，基础行业、信息基础薄弱地区、新一代信息技术、国家重大项目等等可以成为促进信息产业进一步发展，实现转型升级的重点，2013年可望争取与2012年可比拟的成绩。从长远看，中国有科技人才资源和内需市场的优势，只要坚持科教兴国、创新驱动，未来中国实现信息产业的跨越式发展，实现信息时代的民族复兴是大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