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刊第六期发表了罗开富的《重走二万五千里的第一报告》,亲述了他从长征起点启程后,头一个月在征途上的所历所闻。如今,罗开富以惊人的毅力,在他67岁之年又一次走完了二万五千里长征路。应本刊之约,罗开富续写了随后征途的艰难历程,从中不仅让人感受到他践行理想的非凡意志,更显现了一位老新闻工作者采访求证长征史实的高度严谨。
“长征”归来再报告
□罗开富
6月17日傍晚,我以车代步,终于来到了红军长征的终点站——陕北吴起镇。
在我25年前的记忆中,镇上像样的建筑只有洛河上的那座水泥桥,桥的两端是狭窄的沙石路。可眼前的小镇恍如现代化都市,老桥早拆了,代之的是4座新桥,宽阔的柏油路上车水马龙,简直比北京长安街还堵。路边高楼林立,食府宾馆随处可见。令人不可思议的,我与志愿者、也是司机祝贺找了好几家旅店,竟全是客满,挪不出一间空房。据说,吴起镇而今是油田开发基地,各路人马快把小镇挤爆了。唯有那座胜利山还是那么充满沧桑感,当年红军长征在这里打了最后一仗。山上仅剩的两棵楸树,依然郁郁葱葱。
我抓紧时间联系采访。当地领导对我这个不速之客一再表示歉意,准备安排我们住进四星级宾馆,却被我婉拒:重返长征路,怎么能躺在豪华大酒店?
当晚10时许,我结束采访之后,顾不上吃晚饭,连夜驱车赶往100多公里之外的志丹县。回望吴起镇的璀璨灯光,我不由感慨,没想到在我的重返长征路的终点,居然不能简便地住下,但我由衷地为这样的“尴尬”而欣喜万分,毕竟长征路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啊!
从福建长汀出发,经江西、广东、湖南、广西、贵州、云南、四川、甘肃、宁夏到陕北的吴起镇,一共走了67天。我这次重返的路程,不止二万五千里。仅汽车里程就达13000多公里,尚且不包括每到一地的采访,翻山越岭,走家串户。特别是这次根据采访计划,我又走了当年红二方面军的长征线路,因此比25年前那次多走了20多个县。
“当记者的就有这个责任”
在第6期《新闻实践》刊登的《重走二万五千里的第一报告》一文的最后写道:“我从红军四渡赤水的第一渡口土城跨过了赤水河。”其实,这次重返的任务之一,就是采访求证红军强渡赤水究竟有几个渡口。
当初,我以为红军是在一个渡口渡了4次,好多人也许有同样的想法。25年前我徒步采访时,找到了6个渡口,明白了史说“四渡赤水”是指毛主席在4个渡口渡了4次。我回京后又访问了几位老红军,想不到他们说还有别的渡口,他们的师团就是从那里过河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老红军对我说:这不奇怪,当时军情那么急、又要防敌机炸,大多是晚上渡江,渡口不多几个怎么行?那么,有些渡口为什么没有记载呢?好多年前,我在中南海见到胡耀邦时也问了这个问题。耀邦同志说:“老同志们说得有道理,长征时我也只是过了4次,恐怕渡口是不止这几个,历史不能没有见证者,每个渡口都承载着革命历史的艰辛与辉煌,应当搞清楚。你走过长征路,还是当记者的,就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条件嘛。”
多年来,这件心结一直挂在心里。翻史料,访知情者,总得不到满意结果。今年6月9日,赤水两岸200多公里沿线的四县市党史专家先后赶来,和我一道走访,还考察了遗存的红军标语和为红军搭浮桥用过的板壁等。
几年前只听一位红军讲起过有个叫“陛诏”的渡口,今年这次终于找到了。江边的陈树明老人带路,帮助找证据,回忆红一军团过渡的细节;在赤水畔长大的谭智勇研究红军史已近30年,他也说:“这个渡口也是我们近几年才发现并确认的。”就这样,我从上游走到下游,又从下游返回上游,好不容易证实了红军四渡赤水的9个渡口:依次是茅台、二郎滩、九溪口、太平渡、淋滩、土城、元厚、陛诏和风溪。现今除了两个还在渡船,其他渡口都建起了大桥或吊桥。
为了核实红四方面军沿途写的一条条标语,我在四川马尔康县冒着大雨寻找,在藏族县长崔乾志的带领下,翻山越岭10多个小时,总算在脚木足河谷找到了石刻的那条标语。其中一句在史书中被讹传为“打到成都去吃大米”,原来石刻上写的是“打到成都去,活捉蒋介石。”
多年来,外界盛传红军走过的日干乔草地深处沼泽地已经干涸消失。为了求证真伪,我这次亲自去踏勘。四川红原县委同志担心我的安全,给我们配备了必要的装备,还派县委宣传部长向秋杰和多名藏族小伙陪同。6月11日这天,下着漫天大雪,我们下车走了几公里,刚到日干乔草地边缘,前头两位小伙子就失足陷进泥潭。我再次目睹了眼前的草地还是一片泽国,还是险不可测。
20多年前,我徒步采访贵州途中,听说毕节有个“女子刑场追红军”的故事,当时来不及走红二方面军的长征路线,所以这个故事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长征前任中央苏区粤赣省国民经济部部长、合作总社主任的欧阳崇庭,到达遵义后,奉命留下策应红二、六军团(后改为红二方面军)进入贵州,后因叛徒出卖被捕。妻子刘淑仙听说敌人要把欧阳崇庭转移毕节杀害,就背着一岁多的娃儿追夫,连追了两个县,不料敌人把她丈夫残杀于途中。刘淑仙把丈夫的遗体掩埋后,就再也很少有人看到她。但时隔50年后,人们看到刘淑仙来到欧阳崇庭的坟头,血水和泪水在她脸额上淌着,嘴里反复说着“红军、红军,丈夫、丈夫……”
今年5月,我找到了毕节地委党史办,带我到烈士陵园祭拜了欧阳崇庭的坟墓,但是其妻后来下落却不得而知。我根据粗略的线索,在两天时间里辗转寻了5个县,后来找到了90多岁的卢云武老人,才得知刘淑仙为了躲避敌人,当时就藏到深山去了。就这样,我们一路寻访,翻了十多座山头,终于在一个名叫以角的寨子里找到了刘淑仙晚年的住处。可她早已长眠地下,我们在她坟头上献了花。采访了一个多小时,给她的遗属留下一点慰问金。离别时,她的外甥王达文交给我们一封信,其中写道:“在欧阳崇庭——我外公不幸牺牲之后,(外婆)依然继续着他的事业,于1988年患病逝世。今年(天)您们来找我外婆,我们一家很感激。我外婆当年冒着生命危险,而今一切都显得很值,因为党和人民还没有忘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