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布达拉宫的过去与今天

    17世纪的一个夏天，摄政王第斯·桑结嘉措来到达赖喇嘛的寝宫，"上师，请看。"他恭敬地说。然后轻轻揭去盖着的黄绸布，即将扩建的布达拉宫模型立即展现在眼前。正在打座默诵经文的五世达赖站起身，欣喜地说，这就是我梦中的宫殿啊！

    桑结嘉措本来设想，用高大的建筑来体现西藏政教合一的权威，用红白两色来表示西藏的世俗和宗教。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揭去黄绸布的同时，他也揭开了西藏建筑艺术史新的一页。

    拉萨河谷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布达拉宫。尤其是到了夏日，河谷绿茵簇簇，蓝天下，金顶红白墙的布达拉宫分外雄伟壮观。我曾无数次上登上过布达拉宫顶端的平台，从高处俯瞰大山环抱的拉萨市区，每一次都有令人激动地的感受，尽收眼底的拉萨城区和我脚下的这座的巨大的城堡式宫殿，仿佛置身在一个神话与现实共存、传统与现代交织的世界之中。

    布达拉,是藏语从梵语"普陀洛伽"的音译，也就是"普陀山"之意。在汉地，佛教的显宗尊观音、文殊、普贤、地藏为四大菩萨。这四大菩萨各有道场，如普贤在四川峨眉山，文殊在山西五台山，地藏在安徽九华山，观音在浙江普陀山。藏传佛教认为西藏是为观音菩萨化行的净土，不同时代有不同代身，以救助苦海众生。吐蕃时，观音化身是松赞干布，后来，则称达赖是观音是在西藏的现世化身。拉萨河谷中红山上的布达拉宫就是观音在人世间慈航所泊之处。拉萨四周有八座突出的山头，称为八瑞相山，从空中俯瞰形象如八瓣莲花，又有说是象佛的八件宝器：宝伞、宝幢、宝瓶、对鱼、法轮、海螺、莲花、吉祥结。

    布达拉宫最早建于公元七世纪。当时吐蕃赞普松赞干布迎娶唐文成公主到藏，欣喜之余，"为公主筑一城以夸后世，遂立宫室以居。"（《新唐书·吐蕃上》）拉萨河谷的红山上，于是有了一座高九层、有九百九十九间宫室的建筑。此时的吐蕃，对外开放，引进中原先进的文化和农耕技术，雪域高原民族和睦、经济文化发达，兴盛一时。

    现在人们所见到的布达拉宫，东西长360米，南北宽270米，主楼13层，高117米，集宫殿、城堡和寺院于一体，保持了三百年前摄政王桑结嘉措重建的规模。早期的布达拉宫建筑群先后毁于雷电、火灾和战乱。现仅存法王洞和主殿帕巴拉康是吐蕃时期仅存的建筑。1645年，五世达赖令第斯·索朗绕登重建白宫，历时五年建成后，五世达赖将政教合一的西藏权利中心由哲蚌寺移至布达拉宫，并把布达拉宫做为冬宫。尔后，第斯·桑结加措又主持扩建红宫和五世达赖灵塔殿，使布达拉宫达到今日之规模。

    布达拉宫依山势而起，外观极雄伟，东西两边的圆型碉堡象征太阳、月亮。红白二色象征世俗和宗教在西藏密不可分。红白色的巨大建筑，衬映蓝天白云，色彩悦目，搭配如此之妙，令人叫绝。

    以前，达赖喇嘛、各教派大活佛、驻藏大臣、原地方噶厦政府的噶伦走前面宽大石阶，一般的官员则走后山，经过半圆拱堡时，留下马匹，再徒步上山，从后门进宫。

    少年时我记忆中，布达拉宫没有围墙，正面宫墙内是庞杂的居民区，后面是树林茂密的龙王潭。我和少年时的伙伴们，无所事事时，就顺着后山长满杂草的石径，到半圆形拱堡中玩耍，许多平房空无一人，曾有彩画的木门、木窗斑斑驳驳。快到后宫门时，红墙下的树荫下，我记得有一个汉式的花岗石圆桌和几尊鼓形的石凳。后宫门横着铁棍，吊着巨大的铁锁。从门缝看进去，里面神秘兮兮地，没有人，只有乌鸦和野鸽子飞来飞去，遍地是鸟粪的污迹。有一次，我和几个小伙伴在山下闲转，发现了一个洞，看样子直通山上。这个洞明显是人工挖掘，洞呈方形，地面铺有青石板，可以爬进一个人。我们带了一盒火柴和一截蜡烛，向里爬行了一段，非常黑，恐惧油然而生，不敢再往里进，就退了出来。多年以后，布达拉宫山下修了一整圈围墙，墙外成了佛教徒转经路、，我找过几次，再也没找到那个神秘的石洞。1983年，我大学毕业回到拉萨，那时，西藏是大学生最多的年代，而且集中在大学的78、79、80级三届。记得1984年春节，我和一些进藏大学生如马原、裴庄欣、李新建、蔡显敏等，夜晚在拉萨大街溜哒，后来竟顺着宽大的石阶，走上布达拉宫，我们就躺在德阳厦门前的石板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我们那时都是热血青年，对未来的西藏充满幻想和热情。当时，裴庄欣还用像机给我们拍了不少游荡拉萨的照片。

    可以说，布达拉宫显示了藏民族对美的惊人的创造。布达拉宫堪称西藏文化艺术的博物馆，里面有2500多平米的壁画，有佛的本生、佛教在藏传播史、藏族起源、藏汉交往史、布达拉宫修建场面等内容；宫内还有近千座金、银、铜、铁、木、土等质地不一的佛塔，数以万计的佛像，明、清两朝皇帝封敕达赖的各式印鉴和金册玉书等。走进这座庞大的建筑，唐嘎、壁画、佛像、法器、卡垫、华盖和幔帐等，让人眼花缭乱宫藏贝叶经、瓷器、玉器、锦缎、金银器皿令人叹为观止。

    人类在文明的长河里艰难地跋涉，技术发明、文艺作品层出不穷。然而，人类也成为自己创造品的异化对象。人创造了机器、电脑，却受机器、电脑制约，有的甚至成为其奴隶；人创造了宗教，修建了安神的寺庙，反过来，却又拜倒在用自己双手造成金属及泥石的造像面前，成为自己创造物最祈诚的信徒。神是人自己创造的，汉人心中的天神玉皇大帝满口之乎者也，法国天主教信徒心中的上帝，讲的是法语，而穆斯林的安拉，讲的则是阿拉伯话。古希腊一位哲人说得好：如果牛有宗教，那么，它们的神也会是牛。正是由于对宗教巨大的狂热，做为信徒的民间艺术家才在自己创造物中投入满腔热情，把对幻想世界的痴迷、对神佛的无上敬仰融进壁画、塑像和建筑当中，因此产生了几乎完美的宗教艺术品。比如布达拉宫和欧洲一些大教堂的建筑及壁画。从布达拉宫的壁画上，我们可看到当初人们背石背土，从河中运来木料，以无比艰辛的劳动，给自己信仰的、在人间的神---达赖喇嘛，在山上建起了一座宏伟的宫殿。

    一天清晨，天上还有星光闪烁，东方刚有一丝白亮，我沿着布达拉宫外墙，跟在一位牵着小哈吧狗的老太太后面，走在朝圣者的队伍中，路旁时不时还可遇到嗑长头的信徒。清新凉爽的空气拂过我的脸庞，我感到，西藏佛教徒的那种虔诚，给我的启示是：人与人之间，真诚不可缺少，人的一生，则信仰不可丢失。

    布达拉宫最大的殿堂叫司西平措，以前是达赖喇嘛和旧西藏地方政府的政治活动中心，也是叩迎皇帝圣旨的正殿。这座一年四季不见阳光的昏暗大殿，达赖喇嘛宝座的上方，高悬乾隆重皇帝御笔"涌莲初地"匾额。殿内珍藏有一对绵绣围幔，是当年康熙皇帝亲自下令在北京专为布达拉宫织造的珍品，一旁的经书架上，还供奉着雍正皇帝赐予七世达赖喇嘛的北京版《丹珠尔》经书。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进过布达拉宫。印象中那是一个壁画和雕塑的世界，一个消失了时间和方位的迷宫。上上下下的楼梯，拐进拐出的大殿小殿，数不清的雕塑、一面面墙上五彩斑澜的壁画和飘渺的酥油灯火，乱七八杂糟地挤在我的大脑里。尤其是达赖喇嘛的灵塔祀殿，几乎集中了西藏所有的财富，令人着实为西藏的贫困叫屈。仅是五世达赖喇嘛灵塔，外面包裹黄金近十二万两，塔面镶嵌钻石、翡翠、猫眼石等万余颗宝石。十三世达赖喇嘛灵塔用了近两万两黄金，上面镶嵌的宝石数不胜数。一座半米高的珍珠塔，布满了灰尘。据说十三世达赖喇嘛在1904年英军侵入拉萨时，逃到内地，到北京以后，慈禧太后将这尊几万颗珍珠织成的宝塔送给了十三世达赖喇嘛。

    我在五世达赖灵塔旁第一次看到塔瓶旁架着一支米黄色的象牙，感到很惊讶，象牙之巨大为我平生所仅见。但更让我惊讶地还是守灵塔喇嘛神秘地说：那可是真正的佛牙啊。原来，佛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像。释迦牟尼在过去佛时，曾投生为六牙白象王，象王娶有两个王妃，尤其宠爱小王妃，大妃甚妒，愤愤而逝，投生到另一国家做了王妃。一日，大王妃声称心痛，病卧在床。国王问她，怎样才能治好她的病？大王妃说，只有到森林中猎取六牙白象王，取来象牙，心痛病方能根除。国王遂派一猎人前去猎象取牙。待猎人到达六牙白象王的森林深处，白象王已知其意，于是自拔长牙，布施给了猎人。

    当国王得到象牙后，浑身一激灵，方感悟此为佛牙。国王追悔莫及，自弃王位和宫室，携带象牙循迹深山修行去了。再后来，白象牙被印度超岩寺高僧收藏供奉，佛教东渐后，白象牙辗转由阿底峡大师带到西藏。

    布达拉宫最核心的殿堂是"帕巴拉康"。殿的正门上方高悬同治皇帝亲笔题写"福田妙果"的匾额。殿内供奉着布达拉宫的镇宫之宝"帕巴洛格夏然"观音像。值殿的喇嘛告诉我，这是"让均"，是檀香木上自然生长出的观音像。我走遍西藏，到处都能发现"让均"，即一种自然生成的神迹。夏鲁寺中的镇寺之宝是一块自然生长有白色六字藏经的黑卵石，拉萨帕拉罗布石窑寺里有自然成长的石佛，布达拉宫最神圣的"帕巴洛格夏然"，我很近地看过，和其他地方的观音都不同，脸型瘦削，神态安祥。旁边做为神龛的木柜中，还供着几块有脚印的石块，据说是宗喀巴、邬坚大师和十二世达赖小时候踩在卵石上留下的印迹，也是"让均"。

    哲人黑格尔说过，建筑是历史的象征，是一个民族审美观念的最好体现。布达拉宫外表主要为红白两种色调：红色建筑，是宗教活动场所和灵塔祀殿，称为红宫；白色建筑是过去达赖的居室和政治活动中心，称为白宫；红白二色浑然一体，即体现了旧西藏政教合一的社会特征，同时也殿示了西藏宗教和世俗文化合而为一的特色。我在前面的几章，多次提到过，西藏的历史，实际上就是一部人、神、王交织在一起的历史。松赞干布由藏王而成为观音菩萨的现世化身，世俗的藏人敬仰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英明之王，更多的是敬仰一位能在精神上主宰雪域高原的神。由此而延伸，一座看来巨大的宫殿被广阔的地域湮没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被无边无际的空间吞嗜了。达赖喇嘛成为观音菩萨的转世，班禅喇嘛成为无量光佛的现世化身，他们以自己在尘世间的生活际遇，指点持迷不悟的众生。而两位大喇嘛的荣辱，却又由远在北京的大皇帝主宰，因为大皇帝不仅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至高无上的"王"，同时也是神的化身，是天子，是龙种，在佛教徒眼中是转轮法王，又是文殊菩萨的现世化身，由此不难理解，当年十四世达赖进京呈送给毛主席的礼品，为什么是一座纯金的法轮了。布达拉宫由三部份组成，即宗教意义的红宫、世俗意义的白宫，以及山下为之服务的众多贫苦喇嘛、奴隶居住的"雪"村。进入布达拉宫高达五米的外宫墙，首先是密集的民房，为以前下层喇嘛和奴隶居住；往上去，就要经过以前的地方政府机构、藏军司令部、监狱等建筑；再往上走，则是达赖喇嘛处理政务和居住的白宫，最顶端，就是达赖喇嘛宗教活动和置放历代达赖喇嘛灵塔的红宫。从世俗的人到神，要经过三个层次的建筑。布达拉宫的建筑布局恰恰反映了西藏人、神、王这一社会和文化的特征，而我称之为的这种西藏特点，最明显不过地集中在了六世达赖仓央嘉措身上。

    布达拉宫红宫最高处的建筑是萨松朗杰，身世扑朔迷离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曾就在这里居住。如果说布达拉宫建筑内部昏昏暗暗，陡直楼梯忽上忽下，大堂小殿，回廊曲折，如同迷宫一般。那么，六世达赖给后人留下的"迷"，有过之而不及。六世达赖做为西藏历史上最浪漫的诗人、西藏宗教文化历史上最具有人情味的"神"。他创作的情歌，至今还在西藏各地广为流传。

    从那东方山顶

    出来洁白的月亮

    未嫁少女的面容

    显现我的心上。

    仓央嘉措是西藏的少数民族门巴人，出生在门隅地区。那里森林茂密，河流清澈，高山终年白雪皑皑，景色秀美之极，令八十年代去西藏南部的外国游客称叹不已，誉之为"东方的瑞士风光"。在这里，信仰自然威力的西藏宁玛教（红教）占具了当地民居的灵魂。十几年在藏南民间无悠无虑的生活和崇尚高山、森林、河流的地方宗教浑为一体，极大地影响了仓央喜措对人生、爱情、大自然的性格形成。。

    然而，黑暗的政治与阳光明媚的生活是相反的两个天地。此时西藏政局动乱不已，五世达赖在拉萨圆寂后，摄政藏王桑结嘉措为了对付驻扎在拉萨的青海蒙古拉藏汗王，15年秘不发丧。他在发动对准噶尔部的战争失败以后，被俘的藏兵泄露了西藏最高宗教领袖圆寂的秘密。康熙皇帝得知此情，勃然震怒。为了大清王朝江山的稳固，清廷就西藏达赖秘不发丧一事严辞追问。桑结嘉措只好勿忙将预选的五世达赖转世灵童仓央喜措，从鸟语花香的藏南接到后藏浪卡子，请五世班禅做经师，在羊卓雍湖畔给仓央喜措剃度，授沙弥戒，接着又迎至拉萨布达拉宫坐床。

    对西藏来说，达赖喇嘛是西藏民俗、政治、宗教、精神和一切的需要。一个最高的活佛生命得到延续，但一个活泼少年的天才由此被厄止。坐在昏暗无比有布达拉宫大殿，仓央喜措的心却飞到自由自在的家乡。

    默想喇嘛的脸儿

    心中却不能显现

    没想情人的脸庞

    心中却清楚地看见。

    枯燥的学经和与世隔绝至高无上的"神"的生活，令仓央喜措忍无可无忍，冒着违反神圣宗教教规的风险，他常常溜出布达拉宫，到八廓街的小酒店，唤来卖酒女一起猜枚喝酒、寻欢作乐。现在到八廓街，还能看到一些黄色的房子，据说，当年风流的仓央嘉措与小酒馆女子、卖唱的歌女、朝佛的外乡女子等，都有过交往。这些与西藏至高无上大活佛有染女人的后人，就把自家的房子刷上黄色，以示荣幸。我走在八廓街，曾胡思乱想，或许仓央嘉措也留下过后人吧？那些带有尊贵活佛遗传的、携有浪漫幻想诗人血缘的仓央嘉措后裔都在哪里呢？他们或她们现在又有着怎样的精神境界呢？

    当时的西藏，有二大势力。一是五世达赖喇嘛为首的黄教集团，主掌西藏的宗教事务，另一个就是青海的蒙古王族势力。固始汗在明祟祯十五年扶持黄教（格鲁派）推翻噶玛王朝，帮助五世达赖建立了甘丹颇章政权。但五世达赖仅掌握了宗教大权，固始汗的蒙古骑兵以保护的名义则留在了西藏，实际上控制了西藏的军事和大部分世俗政权。久而久之，这两大势力终于爆发了冲突。五世达赖圆寂后，把持军队的蒙古王拉藏汗与摄政藏王桑结嘉措矛盾加重，桑结嘉措秘密认定了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把新的达赖喇嘛控制在自己手中，以制约咄咄逼人的拉藏汗。康熙四十四年，拉藏汗诛杀了桑结嘉措，并向清廷禀报，称桑结嘉措私立达赖，且六世达赖放荡不羁，请求朝廷下旨废黜六世达赖。从此，六世达赖谜一般地从西藏消失了。史书称六世达赖在被解往北京时，途经青海湖，身染疾病，卒死于风雪弥漫的青海湖畔；另一说是六世达赖被信教的士兵放走，在信徒的保护下，优游四方，最后在五台山圆寂。他在布达拉宫时曾写下一首很有谒言味道的诗：

    洁白的仙鹤

    请把双翅借我

    不到远处去飞

    只到理塘就回。

    也许世上本就有许多不被人了解的自然秘密。后来被认定的七世达赖正好出生在四川甘孜藏区的理塘。在布达拉宫过去众多的主人中，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留给历史的不是显赫的地位和至上的权威，而是极富个性的抒情诗。崇佛的西藏，历史上出了许多大活佛，但没有哪一个能象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受到僧俗百姓的尊敬和爱戴。

    仓央嘉措在布达拉宫没有金光闪烁、珠宝满目的灵塔，但在萨松朗杰却专门给他留下了宝座和一尊塑像。在这些，还专门供奉写有汉、满、蒙、藏四种文字的皇帝万岁牌位；佛龛内供着乾隆皇帝画像。昔日，每逢皇帝寿辰或重大节日，达赖喇嘛和驻藏大臣要在此率西藏地方官员在皇帝万牌前行叩拜大礼。

    1300多年历史的布达拉宫历尽沧桑，尤其是近300年来，布达拉宫饱经忧患。这期间拉萨及附近地区，仅地震就发生过数十次，大自然的侵蚀更是日渐加重。多年来，西藏很多有识之士和僧俗群众都在呼吁对布达拉宫进行修缮。

    1984年6月，布达拉宫强巴佛殿因电线老化短路，发生了一起令拉萨市民揪心的火灾，这次失火虽被及时扑灭，但也提醒人们：布达拉宫危情十分严重！时年我在西藏人民广播电台的对国外藏胞广播组当编辑，由于上级没有让新闻媒体对这次火灾做如实的报道，结果谣言四起，达赖喇嘛在德里的广播电台广播说，布达拉宫发生大火，解放军和汉人将宫中无数的珍宝肆掠一空，而且还不准拉萨的藏人救火。发自德里的广播消息说，布达拉宫在大火中焚毁，这座世间最美好的建筑荡然无存。

    布达拉宫维修初始，我曾来到这个大殿。维修施工办公室主任甲央从毡布包裹的立柱下端，抠出一块木渣给我看，木渣发黑，已有虫眼。藏族工程师建才拿出几块从梁上随意取下的木块展示，木块已被虫蝼蛀成蜂窝状。地垄，是布达拉宫独特的建筑基础，起着承重作用。走进地垄，弯弯曲曲，打着电筒，如走进迷宫般的地道。数百年来，地垄里垃圾、杂物堆积如山。地垄里数百年积下的垃圾中，除了清理出一些珍贵的宗教艺术品外,竟发现了好几块整张的大象皮。后来，工人们从地垄中清理并运出了500多车垃圾。1989年8月，李铁映和全国人大副委员长阿沛·阿旺晋美专程到拉萨召开维修布达拉宫现场办公会。会后我随李铁映同志钻进过黑暗的地垄，在我们的手电筒光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许多承重墙已发生错位。铁映同志痛惜地说：布达拉宫是世界文化、也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保护好西藏人民创造的灿烂历史文化遗产，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同行的国家文物局高级工程师姜怀英这样评介道：布达拉宫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必须尽快实施大手术，方能挽救其生命！从地垄中，我得知以前布达拉宫有很好的防御设计。夹墙似的地垄，有暗洞直通山下，我小时候在布达拉宫山下发现的地洞就可以通往山顶建筑。据说，这样的暗洞不止一个。

    1984年至1988年间，国家文物局等有关单位先后有六批专家，与西藏的古建筑专家一起，对布达拉宫的险情做了详细的实地考察。早在1691年兴建红宫时，康熙皇帝就特派了老魏等114名汉族工匠到拉萨帮助建布达拉宫。这一次国家对维修布达拉宫更是兴师动众，由国家财政部牵头，国家计委、物资部、国家文物局、国务院宗教局、国家民委、中央统战部等中央七部委组成联合考察组，专程进藏，了解布达拉宫的维修范围、核算维修经费。并广泛征询西藏各界人士对布达拉宫维修的看法和意见。经过科学论证和细致周密的调查，专家们发现，布达拉宫因年久失修，已是险情四伏。许多木构件腐朽、虫蛀，或歪闪错位、或断裂拔榫；墙体开裂，地面下沉，壁画破损……。藏汉专家们得出的一致结论是：布达拉宫维修势在必行。

    1988年9月，西藏自治区呈报国务院的《关于抢修布达拉宫的紧急报告》，引起中央领导的高度重视。李鹏总理当即做了重要批示。当年的10月，一条喜讯从北京中南海传出：国务院决定拨巨额专款,对布达拉宫进行全面维修。同时国务院还决定，成立布达拉宫维修领导小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李铁映担任名誉组长，西藏自治区政府主席任组长，中央和国务院的七个部委的负责同志参加了领导小组。

    布达拉宫维修工程的整个过程，都严格尊守了藏民族的传统习惯和宗教仪轨。在这以后的两个月里，维修办公室请西藏天文历算的专家占卜择定开工吉日；甘丹寺僧众每日念经祈祷，颂《度母经》10万次，以求布达拉宫维修工程吉祥圆满；自治区还发布公告，宣布中国政府要大规摸维修布达拉宫；按照宗教仪轨，来自色拉寺、哲蚌寺和布达拉宫的60多名喇嘛，在拉萨著名高僧益西旺久的主持下，集会布达拉宫，用十天的时间，诵读<<甘珠尔>>经108部，并在布达拉宫宽敞的德阳厦，举行具有浓厚神秘色彩的和息、增长、怀威三大密宗火祭仪式。

    1989年10月11日，天气晴朗，布达拉宫上法号长鸣，拉萨四周的八瑞山巅，袅袅升起吉祥桑烟。一个叫坚赞群觉的色拉寺青年喇嘛，挥动了布达拉宫重建三百年来、规摸最大的维修工程开工第一镐。这个幸运儿由传统的西藏占卜择定，因为他五官端正，父母健在，生肖属像吉祥。

    担任维修布达拉宫光荣任务的是拉萨市城关区古建艺术公司。这个公司汇萃西藏古建筑维修的能工巧匠，他们先后承担过对罗布林卡、大昭寺、萨迦寺、桑耶寺等西藏名胜古迹进行维修的任务。

    司西平措大殿有两排大立柱，支撑着上面的三层搂。年久失修，这些柱子有的扭曲，有的腐朽。工匠们采用了"偷梁换柱"和打牮拨正"的传统办法，即搬来一根根新方木，下面垫，上面顶，然后换下旧柱子。上面的三层楼房建筑最终毫无损伤。当然，旧木柱上的雕刻装饰要剥离下来，按照原样贴回新柱上。

    从正面沿宽大的石阶而上，走进彭措多朗大门，穿过幽暗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大片露天院落。这便是每年藏历12月驱鬼节跳神的德阳厦。原先的方案曾考虑将这里残损的"阿嗄土"地面，换成石扳地，国家文物局专家组认为风化石的"阿嗄土"是西藏传统的建筑材料，还是保留为宜。现在进布达拉宫则需走西边新修的上山道，汽车可以沿方石铺的山道直开到布达拉宫的后门。成为参观完布达拉宫出口的德阳厦广场，新打好的"阿嗄土"地，光洁平整如水磨石地面。

    布达拉宫堪称壁画的世界，几乎是有墙就有壁画。天长日久，布达拉宫珍贵的壁画已发生严重的病害：裂缝、空臌、脱落和污染。维修办公室主任甲央对记者说"布达拉宫壁画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应让它永远保存下去。它不仅是西藏文化的智慧结晶，而且是形象的西藏历史画卷。"历史上布达拉宫曾多次扩建和维修，由于受技术条件限制，壁画是铲除以后重画。而这次新中国规模最大的文物维修---布达拉宫维修工程，全部保留并精心保护了原有的壁画。维修办为工程配备了最好的壁画艺人，国家文物局还从北京、四川、河南等地抽调国内最好的壁画保护专家进藏。根据西藏壁画的特点，对受污染的壁画，采用清洗技术。记者曾到受污染最严重的白宫东大殿和西日光殿参观，原来乌黑一片的壁画，污渍已去，画面艳丽如初。对于空臌的壁画，来自北京的年轻的专家曹勇和西藏壁画艺人密切合作，采用了化学加固技术，即在壁画空臌部份的上端，钻一小孔，用导管注入粘和剂，使空臌的壁画再和墙体凝为一体。布达拉宫壁画在维修中，共揭取复原了300多平米壁画。在帕巴拉康和东大殿，如不是有值殿人员指点，我们真还看不出来墙上的壁画已被揭取过。

    1961年，布达拉宫被国务院首批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这之后，国家陆续投资600多万元，用于布达拉宫的维修和保护。

    "文革"期间，西藏和全中国一样遭受洁劫。一些红卫兵把布达拉宫也当做"破四旧"对象，准备冲进布达拉宫来一场"革命"。日理万机、百事缠身的周恩来总理得知以后，从北京给西藏打来电话，要求务必保护好西藏宝贵的民族文化遗产，保护好中华民族的国宝。接着，一队解放军奉周总理之命，进驻了布达拉宫。西藏民族这一伟大的建筑，在"文革"浩劫中，安然无恙，免却一场灾难。当时，拉萨许多大的寺庙都受到类似的"特殊保护"。如哲蚌寺，我记得是自治区电影公司存放电影胶片的地方，大昭寺和色拉寺后来成了粮库，这种地方，当然闲人免进。

    现在，布达拉宫维修工程，不仅没有改变文物原貌，而且自始自终末出现任何施工事故，文物也都得到很好的保护，无一损坏，无一丢失。施工中，有37间殿堂内的33600余件能搬动的文物，一律由布达拉宫的管理人员登记造册。殿堂维修完毕，再置放回原处。不能搬动的，实行海绵、布、木板和铁皮层层包裹，外面还搭上棚架保护。布达拉宫维修从开工到竣工，整整五年，我参加了自始至终的报道。我，也算是布达拉宫一段历史的一位见证人吧。

    为了高质量完成布达拉宫维修工程，拉萨古建艺术公司600多名藏族专家和工匠们，几乎是吃住在工地。66岁的老画师多布杰，曾在罗布林卡、哲蚌寺和色拉寺等西藏名胜古迹画过壁画。他说："我做梦也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赶上参加布达拉宫维修，这是我的福份，也是我的荣幸和骄傲。"

    负责布达拉宫整个维修工程的甲央，是西藏文化厅副厅长，197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考古专业。这位农奴的儿子，和我交谈时，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说："我负责布达拉宫维修工程，五年来是在不安和紧张中渡过的。布达拉宫是整个中华民族宝贵的文化遗产，稍有不慎，将成千古罪人。党培养了我，我就要对党、对西藏人民负责。几年下来，国家投资5300多万元的布达拉宫维修工程圆满竣工，虽然我头发都白了，但值得。"

    布达拉宫维修工程竣工后，前面数百户"雪村"居民搬到了拉鲁庄园旁的新村。宫墙以外扩展出广场，与以前的文化宫连成一片，成为雪域高原最大的广场。桑结嘉措修好红宫后留下的无字碑圈起了保护围墙。原先供奉在龙王潭的两座碑亭也移到了广场前面，一通石碑是康熙皇帝亲撰"御制平定西藏碑"，碑文记载康熙六十年出兵准噶尔平息叛乱的事件；另一通碑则是乾隆"御制十全功德碑"，碑文记载了乾隆皇帝的十大文治武功，很大一段文字记述的是乾隆五十七年派福康安大将军率清军入藏，驱逐廓尔喀入侵者的事迹。

    1994年8月10日，布达拉宫竣工以后，举行了盛大的展佛仪式。这是拉萨时隔35年以后首次举行的布达拉宫传统的宗教活动。巨大的唐嘎很重，由160多个藏族青年由山下的"提乌康"抬上山。白宫正面墙的顶端，安置了21个带滑轮的钢梁。早晨6点50分，东边一片彩霞，朝阳破云而出。布达拉宫顶上阵阵吆喝声，黄色纱幔慢慢地被提起，大佛渐渐展现在人们面前。展出的大佛分大小两种。大的唐嘎宽32米，长34米，；小的唐嘎宽32 米，长23米。大唐嘎画面上是过去未来、现在三世佛。正中最大的就是未来佛。；小唐嘎画面上是白色的释迦能人像。我走近宫下，仰视墙面，触摸下垂的唐嘎，惊叹藏民族超凡的想象力和艺术创造。唐嘎的质地为绵缎，画上人物、花卉走兽均为绵缎剪贴画。工艺价值极高。1682年五世达赖圆寂后，摄政藏王隐丧不报，加快进行红宫的修建。1693年，布达拉宫红宫落成，为追念五世达赖的功绩，西藏各地高僧云集拉萨，举行大法会。汉史称"传大召"，藏史称为"默浪钦摩"。大法会举行之前，先在布达拉宫高大的外墙上悬挂出两幅巨大的缎织佛像。展示佛像一是悼念五世达赖，二来也是希冀末来佛早日降临人间，赐福于众生。从那一年始，布达拉宫每年都要展出大佛，一直到1959年因西藏发生叛乱，这一宗教仪式才被停止。

    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对古代文物建筑保护最具气魄、投资最大的工程----布达拉宫维修工程，历经六年，终于在1994年圆满竣工了。在这一年，布达拉宫做为民族文化的瑰宝、世界建筑史的奇观，被联合国正式评定为世界文化遗产，受到了全人类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