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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第一章
2008年04月06日 13:51:12  来源:新网传媒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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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圣地拉萨

第一章 难忘八廓街

    我曾在八廓街住过。

    有些书把八廓街写成八角街。于是有人误以为这条西藏最著名的街道有八个角。可能这和早期某位进藏的四川人有关,四川人把"角"读着"割",藏语"八廓",四川人听着"八角",加之八廓街曲曲折折,巷道很多,于是后来就有了街区有八个角的解释。

    严格地说,八廓街不是一条街道,而是拉萨最大、最古老的城区。放射状的街道如蛛网一般。而这蛛网的正中点就是西藏的圣庙----大昭寺。"八廓",藏语就是"绕行"的意思。

    西藏的中心是拉萨。我见过一幅古老的唐嘎,画上的西藏地形是一仰状的女魔,拉萨就是女魔的心脏。

    拉萨的中心是八廓街,而八廓街的中心就是大昭寺。拉萨有三条转经路,第一条是大昭寺内围绕大昭寺主殿释迦牟尼佛的廊道,藏语称为"朗廓"。这条转经道有一圈数以千计的转经筒。走在"廊廓",朝佛者边走边念经,用手拨动铜质的转经筒,一片哗啦啦声音。第二条转经道围绕整个大昭寺,就是"八廓"。七世纪时,大昭寺初建成,围绕寺庙先是有了一些朝佛者的帐篷,后来,慢慢多了一些经商的人,盖起了房屋,再后来,就逐渐形成了店铺、小摊密集的八廓街。围八廓街走一圈,即朝了佛又可以买到许多东西。走过这神话与现实交织的两公里长的"八廓",就等于走过整个西藏。第三条转经道叫"林廓"。这条转经道围绕整座拉萨城。早晨起来,就可以看到络绎不绝的转经者,当然其中以老者为多。以大昭寺为圆心,如果再看出去,呈放射状的是覆盖整个雪域高原漫漫的朝佛路。

    八廓街对我来说非常亲切而熟悉。我对她的印象可追朔到20多年前。

    "文革"最火红时期,我和弟弟两人正在西安的西藏保育小学上学,学校停课以后,我们兄弟俩就经常去西安外院我四姨爹家。四姨妈已退休,四姨爹是西安外语学院的教授,精通法语、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他住的两间小平房,十分狭小。门口安放蜂窝煤炉子,烧水做饭。四姨爹时时都抱着书在看,戴着很厚的眼镜,头几乎就抵在书上。他经常写下条子,让我到学院图书馆去借书,一本本厚厚的外文书,里面许多色彩浓艳的西方油画,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保育小学在西安和平门外,四处一片田园风光。学校那时不上课了,我们这些无人照管的、父母亲都在西藏的孩子就经常和邻近学校和村子的孩子打仗,整日里你追我赶,闹得灰头土脸。有一次我爬汽车,摔伤了右脚,伤还未好,不幸又接踵而至。一天,我们几个同学在楼道里嘻闹追逐,被生活老师看见,她非要我们从楼道出去,并动手拧了我的耳朵。我的拗脾气上来了,抓住楼梯扶拦就是不下楼,老师气得使劲扭我的手,我痛得大哭。看来世间真的有心灵感应,远在西藏的母亲竟做了个恶梦,梦到我自己把肚子抓破,掏出肠肚,对着母亲大哭。母亲心慌意乱,找领导坚决地请了假,从拉萨飞成都再坐火车到西安。母亲见我手腕肿了,马上带我去医院,一照片,手腕竟是骨折。记得医生还埋怨母亲说,骨折处已化了肿,再晚来两天,这孩子的手就得锯了。气愤不已的母亲跟保小的领导和那位生活老师大吵了一架,待我从西安红十字医院出院,就带我和弟弟去了西藏。

    我父亲在拉萨中学当校长,这是当时西藏唯一的一所中学。"文革"中父亲停了职,和学校另外三个校长一起由军宣队员照看,每日拿一小板凳坐在学校实验室的墙根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念毛主席语录。母亲就在八廓南街工作。她的单位是八廓街区唯一的人民银行办事处。全部职员五个人,三个汉族,两个藏族。我们的家就住在办事处的二楼上。那是个老式的藏式楼房套院,院内住了不少居民。街对过居民房后面,就是金顶红墙的大昭寺。

    八廓街的巷道以前大多是土路,有的街巷铺有石块。大昭门前有著名的公主柳。用一抹土墙围着,墙上残留着一些汉式的瓦片。土墙外面对大昭寺立着几块石碑,有唐蕃会盟碑、劝人种痘碑等。石碑表面有许多大小不的坑,石坑圆润,大的可放进拳头。据说是千百年来佛教信徒们用手指触摸碑面,天长日久就摸出了一个个圆润的小坑。小时候我在八廓街有个叫巴桑的藏族伙伴,他父亲好象是大昭寺的喇嘛,文革以后,从寺里被赶出来,在八廓街扫地。巴桑父亲一脸麻子,鼻头红红地,他给我说过,下雨天时,从寺门前唐柳的土墙上取下一片瓦,盖在头上遮住眼帘,从蒙蒙细雨中,可看到阴间的鬼魂随飘忽的雨丝,游荡在大昭寺门前。我问,土墙上的瓦都快丢失光了,怕就是取瓦看鬼的人太多了。我鼓动巴桑一起在下雨天到大昭寺门前看鬼,我俩从唐柳的土墙上抠下两块瓦,盖在头上,结果什么也没看到。巴桑告诉了他父亲,巴桑爹生气地吓唬我们,看到善鬼还罢了,如果碰到恶鬼,魂儿就会被鬼带走,你们俩就变成傻子啦。

    许多年过去了,每逢我去八廓街,都要绕过南街,看一眼我曾住了整整一年的那座花岗石藏式楼房。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我再也没有进入过那座院子。虽然我不止一次走进店铺小摊林立的八廓街,从那高高耸立的经幡杆下经过。是怕破坏曾有过的美妙回忆,还是对生命流逝的一种漠然?每次我自己或是陪朋友去八廓街,我的眼光都要扫向那熟悉的石头楼房。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心绪却带着记忆,沿着土道和花岗石台阶,进了那座安静的院落。

    以八廓街为轴心发展起来的拉萨市,成为西藏的象征。中心是神圣的庙宇,围绕寺庙则是世俗的社会社区。政教合一的特点、神话和现实和谐的色彩在日常生活中是那样地密不可分。西藏就象一座巨大的石磨,磨心就是大昭寺和八廓街,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整个西藏,围绕着它转,古老而悠久,时快时慢,但转的方式几乎没变,就这样转了一千三百多年。由大昭寺幅射到整个西藏高原的转经道,呈现一个生动的、实实在在的轮回世界。傍晚时分走在八廓街,看那密集的人流围绕大昭寺按顺时针方向,默默地走着,只有"唰唰"地脚步声,谁要走了相反的方向,立即会招来许多人侧目。流水不腐,生命在于运动。如同大自然日出日落,人生人死。空间和时间消弥了界线,万事万物在同一轨迹运转,其神秘而伟大的力量动人心魄。莱布尼茨说:现在包含了过去,又充满了未来。而西藏人崇拜的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展示的恰恰是一个永远轮回、无边无尽的世界。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民族英雄,象亚力山大、彼得大帝、唐太宗、格萨尔、成吉思杆……到了松赞干布,西藏的文明史翻开了新的一页。西藏高原由氏族社会到部落联盟,终于进入了"国家"这一高级社会形态。于是,象荷马时代一样,城邦出现了,有了贵族、僧侣和市民阶层,而且藏王还亲自用他最信任的大臣新创造的文字,制定了影响西藏一千多年的"十善法"法典。

    公元633年,吐蕃王朝第三十二代赞普(国王)松赞干布由西藏山南的泽当,迁都拉萨,他采取和亲政策,先娶西藏南部泥婆逻(今尼泊尔)尺尊公主为妻,两年后,又派大臣噶尔·绿东赞,北出西藏,千里迢迢到长安,叩见唐太宗皇帝,迎娶大唐王朝的文成公主进藏。

    松赞干布的开明,使喜马拉雅南麓的佛教文化与黄河流域的农耕文化,溶进西藏高原的本土,使以游牧为主的高原民族,很快获得经济文化的巨大进步;同时也使这片高原产生出的雪域文明,风韵独特,至今魅力不减。天长日久,高山地理和佛苯合一的藏民族文化,培育了不同地区藏人的不同的心态和性格。藏东康巴人,以三岩帕族为代表,高大稳沉的山峦造就了他们果敢、豪爽的性格,精明中带有一些狡诈,同时也逞勇好斗;藏北及青海藏区的牧民和草原习习相关,心胸开阔,待人真诚,懒惰中带有知足常乐的味道;后藏人性格象雅鲁藏布江一样绵实,勤于劳作,胆小厚道又处事谨慎;拉萨是西藏最大城市,相对开放程度高,加之过去大寺庙多,贵族庄园多,因而拉萨人较为开明,注重身份,等级观念浓厚,追赶时髦,待人接物,情投意合时热情如火,反之则虚情假意应会你一番。藏民族给人的总体印象是,对自己的信仰十分虔诚,性格率真,善良又多疑,生活过得轻松,非常有艺术天份;但也有眼界狭窄的一面,即容不得别人挑剔或评价自己民族的劣根性。因为西藏信教的人多,认为现实的人无论怎样,终归会回到极乐世界。生活在现在,思考着未来,本来是人的本性,但多数的西藏人过于沉溺在神话世界里,对宗教寄于过多的希望,因而对现实的经济发展、社会的文明进步,没有象修建寺庙和布达拉宫那样拿出自己的智慧来。可以这么说,佛教在西藏的传播过程中明智地与本地原始宗教相结合,成为了西藏文化和西藏民族性格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它影响着西藏现在和将来的历史进程。

    或许还是两位公主开了西藏盛行千年而至今的崇佛之风。

    尼泊尔和唐朝两位公主进藏,除了带有大量书籍、各种植物良种和各类匠人以外,还各自随身携带了一尊佛像。据说,释迦牟尼生前,他的弟子为他塑造了三尊等身像,并由释迦牟尼佛亲自开光加持。尼泊尔尺尊公主带的是佛祖八岁时的等身像,文成公主带的是佛祖十二岁时的等身像。佛祖在泥婆罗菩提树下悟道前的等身像,在天竺战乱中,被一些信徒暗送到大帆船上,准备飘洋过海运往他乡供奉。半途遇着风暴,船被巨浪掀翻,三十岁等身佛从此沉没于南印度洋。尼泊尔公主带进藏的佛祖八岁等身像后来又毁于吐蕃战乱,只有十二岁等身佛像,一说是前秦昭帝符坚派僧人从印度迎请回中国,另一说是唐时玄奘和尚从印度迎到长安,供奉在大雁塔上,后经唐太宗恩准,由文成公主带到吐番。这尊佛像经过沧桑岁月,已成为佛教信徒心目中的上上珍品。

    大昭寺里供奉的就是佛祖生前十二岁的等身像。

    我非常近地瞻仰过这尊西藏最神圣的供佛,而且不止一次。

    有一天,我穿过八廓南街,又走进一条小巷。当然,在这之前我还不知道,小巷尽头便是大昭寺的南侧门。当时的拉萨,和全国一样,"文革"两派对立,时尔有武斗发生,八廓街因多是居民,倒颇为安静。银行办事处经常要送存款去分行,就一辆手推车,把一捆捆的人民币现金丢在车上,用一张帆布一盖,推了就走。现在回忆当时社会风尚之好,恍如隔世。我这个来自四川的汉族男孩,常常走出办事处的石头楼房,或是跟着铃声叮咚的驴群,或是与街坊藏族小伙伴一起,在街区大大小小的巷道游游荡荡。

    那时,我和街上的藏族小伙伴常玩的游戏是赢铜钱。这是清未西藏发行的一种黄铜币,和内地铜钱不同的是,藏铜钱中间没有孔。先是在地上掏一小洞,然后站在十米远,将手中的铜钱向小土洞掷去,进洞的算是自己赢的,然后再用手中扁扁的卵石,丢出去击打指定的铜钱,打中了,而且不碰其它的铜钱,就算赢了。有一次我搬家时,从床下发现一个尘封的三角铁皮盒,里面装满了西藏铜钱。那是我少年时在八廓街赢来的。

    记不得是追寻一枚滚走的铜钱,还是偶尔经过,我走进那条小巷时,有一个老人正看着我。后来我知道他叫格平,是大昭寺的喇嘛,而且还是蒙古人。在1987年拉萨传昭大法会上,我在大昭寺二楼的平台上再次遇上他。不过,已是80来岁的老人了。我问:还记得我吗?那老喇嘛眯着昏黄的小眼,茫然地摇头。我心一酸,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就是这个格平,引我第一次走进了大昭寺。那时他穿的是一件发白的工人装,正坐在墙根晒太阳。我指着小巷尽头的木门问,那是你的家?格平摇摇头,接着又点点头。记得格平牵了我的手,上下台阶穿行昏暗的廊道,后来在一个红漆斑勃的小门前,他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开了门。

    我们进到一个大殿。殿堂内十分昏暗,到处弥漫着扑鼻的尘土和一种油腻腻的霉味。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两尊令我口瞠目呆、有十几米高的佛像。当然,后来我知道那是未来佛和莲花生大师的塑像。走在大殿里,脚步声响很大且有空旷感。格平让我隔着正殿的门帘,看到了那尊释迦牟尼佛。门帘是用手指粗的铁链编成网格状。扶着铁链,很凉。我至今还记得小小的殿堂内,很暗,灰尘也多。格平竟然从铁门帘的下方掀开一个口,示意我钻进去。他的脸上有一种令人难以忘怀的笑容。这个笑容,让我这个四川男孩对这个陌生的西藏男子充满了信任。我钻了进去了,接着走上佛龛,探头很近地、很仔细地看了释迦牟尼佛像,而且还伸手触摸了佛像泛着淡淡亮光的、镀金的手。这尊永远年轻的释迦佛脸上,是凝固了几千年的微笑,是在菩提树下悟到正果的微笑。

    文成公主一行刚进入拉萨河谷时,载着十二岁等身佛像的木轮车在一片沙地陷了车。四个长安城的大力士费了老大的劲不能移动车半步。文成公主说,看来佛祖愿意被供奉在这里了。于是就让人们用布幔将佛像围了起来,并让四个大力士日夜守护。后来,松赞干布遂了文成公主的心愿,专门修建了供奉十二岁等身佛像的小昭寺,并将寺门面东向着长安的方向。现在,小昭寺门前早已是花岗石铺就的街道,拐个弯,就到了熙熙攘攘的八廓街。松赞干布为文成公主修建了小昭寺后,又想为赤尊公主建大昭寺,以供奉八岁等身佛像。文成公主用汉地的办法打卦占卜,对松赞干布说,雪域高原是罗刹女魔的形状,拉萨谷地中间的湖泊正是罗刹女魔的心脏。只有在此建寺才能镇压女魔,让吐蕃兴盛。有关拉萨历史的书籍中记载,松赞干布听取了文成公主的建议,让白山羊驮土,用井字形木架架在湖面,填一层土,架一层木架,直至把湖填平。现在在大昭寺大殿的西墙,还可以清晰地观赏到一幅当年松赞干布率众修建大昭寺的壁画。

    我在拉萨时就听说过拉萨地名的不同说法,一是说"拉萨"是"罗刹"的变音,因松赞干布建大昭寺,镇压了女魔罗刹。另一说法是,"拉萨"是"惹萨"的变音,因为修大昭圭时,松赞干布动员了众多的百姓赶着羊群,驮土来填埋湖泊,"惹萨"就是羊驮土填的地方。还有一种说法比较准确。在拉萨学藏语,一开始别人教的就是"天叫'拉',地叫'萨',吃饭叫做'卡拉萨'。"藏语"拉"不仅是天的意思,也是"神"的意思。所以,"拉萨"的意思就是"神地"。西藏历史中人、神、王混淆,除了壁画、经书这些神话色彩浓郁的特殊历史记载方式以外,即便是文字记载的正史,也有相当的传说和神话成份在内。所以藏史多按佛教传播史来给西藏历史断代。松赞干布至最后一代吐蕃朗达玛,为西藏前宏期,以前为部落时期。朗达玛以后为漫长的灭佛期,至八思巴,佛教再次成为西藏精神世界的主宰,西藏进入后宏期。

    在大昭寺主殿的南墙角,有一个半人高的青石瓮。格平喇嘛说,石瓮是当年修大昭寺时留下的,石上的小孔,直通湖面,如修行有道,还可以听到湖中鸭子的叫声和罗刹女魔的呻呤。格平喇嘛曾让我贴耳在冰凉的石孔,他充满期待的眼光看着我,问听到了什么,我摇头,他热情地推我,"再听听。"我屏住呼吸,闭住眼,从嘶嘶的空气声中,我想到了布达拉宫后面那片树林围绕的龙王潭。于是我说,"听见了,听见了鸟叫声。"格平高兴地眼发光。

    松赞干布去世后,吐蕃发生战乱,大昭寺被洗掠一空,尼婆罗赤尊公主带进藏的八等身佛像也毁于战乱。一些高僧和虔诚的贵族,偷偷将小昭寺十二岁等身佛像藏到了大昭寺的一个小殿内。采取的藏匿办法和后来莫高窟僧人藏匿魏晋唐史籍、卷子、画册一样,用土石将小殿的门封死,再用泥抹平,画上壁画。直到第三十六代吐蕃王赤德祖丹时,雪域高原再次掀起佛教文化热。当时,唐中宗下嫁吐番王的金城公主查询到十二岁等身佛像的下落,便将佛像从密藏的墙内起出,就地供奉在了大昭寺。

    我以为正殿门前两侧的四个勇士浮雕像,是内地庙子里常见的四大金刚,格平喇嘛摇头说,就是当年文成公主进藏时推车的四个唐朝大力士。

    大昭寺最大规模的维修扩建,是在十五世纪初由黄教的创始人宗喀巴主持完成的。这次扩建,使大昭寺具备了现在5个金顶、108个佛殿、占地约25000多平米的壮观规模。竣工后,宗喀巴给释迦牟尼十二岁佛像敬献了纯金的五佛冠,并于当年藏历正月十五,在大昭寺举行了格鲁派(黄教)第一次传昭大法会。再一次大规模的维修是在八十年代。我有几个朋友,是四川美院进藏的大学生,李新建、裴庄欣、蔡显敏等。当时他们接受了到大昭寺临摹唐代壁画的任务。走进昏暗的殿堂,只见几个画家穿着深色长大褂,点着蜡烛,一笔一笔仔细临摹。那一次,大殿二楼的壁画都铲了下来,重新坚固了墙体,然后再把壁画帖回到原先的位子。

    文革时,大昭寺差一点又被破坏,多亏解放军才免遭劫难。有一个晚上,我家住的八廓南街人声鼎沸。我从那幢黑漆漆的藏式楼房里出来,走到大昭寺侧门前,那里围了一大群人。我挤进去一看,地上躺着一尸体。天黑的原因,面目不清。当时,拉萨有"造总"和"大联指"两大对立派,后来我听说,地上的这个人因和"造总"一个头儿的名字差一个字,被"大联指"的人误抓到大昭寺,活活打死,扔到大昭寺侧门旁。察看死者伤口时,找不到致命伤,最后竟发现死者脑袋顶上,给人钉进了一颗大铁钉。也就是说,死者是被用铁钉钉死的。"造总"一派大怒,准备强行进攻大昭寺。这时,军区的首长亲自带一队解放军进驻到大昭寺,将准备武斗的两派人都撵走了。据说还是林彪给西藏军区下的命令。

    西藏各地,以及青海、四川、云南、甘肃的藏传佛教信徒,到西藏朝佛最大的心愿就是叩拜大昭寺的"觉仁波齐"--释迦牟尼。在西藏,无论是在高山峡谷,还是在坦荡的大草原,都可以看到虔诚的叩长头者。这些用身体丈量大地的信徒们,最终手指尖触摸的终点就是大昭寺门前的青石地板。当他们风尘仆仆的叩在释迦牟尼像前的时候,什么苦对他们来说都是值得的。大昭寺门前每天都有嗑长头的,长条石板被信徒们的身体擦得油光水亮。站在寺门前,只听一片"唰唰"地身子仆地声。

    八廓街的藏式楼房大都是天井式院子,由于每一座楼房都是平顶,并且连成一片,因而也很容易从这一楼顶到另一楼顶。与我家楼房相邻的院子,当年是尼泊尔王国驻拉萨领事馆。门前挂着尼泊尔国旗。旗子是两个相连带花边的三角形,上面有一元宝。我常爬在楼顶的护墙,向那个院子张望。吸引我的是拴在院子当中的一条巨大的黑狗。它眼盯着我看老半天,然后才扬头吼出一声。那声音低沉宏亮,传得很远。我当时想,它的喉管可能就象它的大嘴巴那般粗。多年以后,我去了藏北才知道,那是非常凶猛的藏獒,此种獒犬在大英百科全书中,名列世界狗类第一。

    拐过街角,有好几家尼泊尔人开的小店铺。八廓街里尼泊尔商店很多。进了门,柱子上并排着尼泊尔国王和王后的彩照。应该说,八廓街里出售的玛脑、绿松石和骨质的项链、手镯之类的装饰品,以及转经筒、铜质的佛像、酥油灯、唐嘎等宗教用品,绝大多数来自尼泊尔。内地一些人买了去,当做西藏工艺品,给朋友炫耀。八廓街区街道曲折,摊位密集。真文物和做旧很好的赝品;西藏地道的民间生活、宗教用品和印度、尼泊尔的手工艺品,鱼目混珠,相杂其间,引来许多淘金者。几乎每个在拉萨生活过的人,都炫耀自己在八廓街买到过"珍品"。作家马原买过一个底部有"成化三年"印记的瓷瓶;《西藏文学》主编金志国买过一把刻有花体英文的军刀,据这位拉萨收藏刀具的大户鉴定,是1904年侵入拉萨的某英军军官的遗物。有个叫王海燕的长春人,一脸大胡子,是八十年代进藏的大学生。他终日泡在八廓街里,每个出售藏币摊位的摊主都认识他。王海燕后来较为齐全地搜集了西藏各个年代的金币、银币、铜币和纸币。我在八廓街见过一些薄薄的银币被剪成好几块,听王海燕说,才知道叫"剪币"。以前有的穷人把一块银币剪好几块分开来用,这种特殊的钱币,在尼泊尔和西藏都曾流行使用过。恰好应了汉地"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俗语。拉萨还有个叶星生,其人原本是个很好的画家。年青时逛八廓街,被其丰富的艺术品所迷恋,后来浪迹八廓街十几载,耗尽自己的时间和几乎所有的工资,收集了数以千计颇有价值的西藏及南亚地区的文物。做为拉萨的大收藏家,叶星生后来将其所藏文物,选出绝大部份,捐给了西藏博物馆。这家伙有精明的经商头脑,根据自己手中的大量民间和宗教艺术珍品,他在老家成都开了间工艺厂,专事仿制西藏及尼泊尔的艺术品,并大量反销到拉萨。现在外地游客到八廓街,稍不留意,就会买到叶星生制作的、以假乱真的"文物"。还有一些人,如北京、成都的商人,经常如蜜蜂采蜜一样,飞到拉萨,在八廓街疯狂采购一番,然后将其所购带到北京、成都出售。其中不乏由此而成就大款者。

    我认识一个叫赤来的女子,她在八廓街口开了一间小铺,卖尼泊尔的首饰和化妆品,其中一个玻璃柜内摆着精美的银质的戒指、耳环、手镯等首饰,她说出自她父亲的手艺。我每逢要回内地,就到她摊上去买些项链、手镯什么的,送内地的朋友。

    大慨是在1989年9月份,苏联还未瓦解。报社国际部的高级记者张允文陪同《真理报》驻北京首席记者奥列钦访问西藏。奥列钦五十年代就驻过北京,和周恩来很熟悉。他俄文名字很长,周恩来就给他取了现在的名字。就在他们离藏前一天,老张从拉萨假日酒店打电话给我,说是奥列钦想找我谈谈,了解更多一些西藏情况。我去了,坐着东南西北地聊天,说起八廓街。奥列钦来了兴趣,非要去看看。我带他去了赤来家。赤来的父亲是八廓街里有名的首饰匠人,家住原先拉萨大贵族索康的大院。大院住了几十户八廓街居民,赤来现在的家尽管是索康家早先的厨房,但也可看出过去大贵族居家的富丽堂皇。一面墙壁竟还有精美的壁画。壁画中的佛象、花卉鸟物均勾有金边。从木梯上到一小阁子间,赤来70多岁的父亲正在打造一枚镶绿松石金戒。旁边一小柜子里摆放着几个银戒和镶银木碗。赤来的父亲以及爷爷过去都是索康家专门打造金银首饰的家奴。西藏和平解放后,赤来父亲分得了自己的房子,不再做奴隶。六十年代以后,拉萨戴首饰的人几乎绝迹,他也就改行做了别的。这些年,戴首饰的人多起来,他退休后又重操旧业。赤来自己摆摊做生意,从边境小镇樟木购进尼泊尔的商品,再到拉萨卖。个头高大的奥列钦从小木梯下来,高兴地对我说,我来了西藏七八天,只有今天最有收获。

    有一次,我又去赤来的店铺,柜台后坐着一陌生女子,一打听,赤来的店铺承包给了另一藏族女子,此店已属他人。赤来这些年生意做大了,不满足于坐在小店里零敲碎打,挣些小钱,她从拉萨搭车去中尼边境上的樟木口岸进货,然后坐飞机远销到成都、北京。后来,我回北京报社,见到老张。老张告诉我,奥列钦回国后不久,苏联崩溃,他也失了业,不再做记者,给一家杂志做了专栏撰稿人。他在西藏虽然只呆了几天,但却写了一本书。其中很详细地写了赤来的一家。

    家住八廓街时,我常到街对过的理发店理发。理发的老头姓刘,瘦瘦的,我印象他常年都是光头。记得他说过,他是河北人,十几岁时跟经商的亲戚进藏,到八廓街的"北京理发店"做学徒,一干就是几十年,还娶了一藏族女人,在八廓街定居下来。

    刘老头的名字我早已忘记,但我忘不了他这个人。同样,现在无论我到了什么地方,也忘不了八廓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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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高海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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