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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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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04月06日 11:24:08 来源:新网传媒频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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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峡谷中的亚东 在西藏,最南端的的城镇就是亚东。如果说中国的版图是只大公鸡,那么亚东就是鸡的盲肠。 喜马拉雅山脉对于西藏来说有双重意义。从自然地理来说,它是西藏雪域的南部屏障。这道莽莽自然屏障阻挡了南亚平原和印度洋暖气流北上。站在帕里山口,公路蜿蜒急下,眼前的峡谷属喜马拉雅山南麓,峡谷间云雾缭绕,我身后则是坦荡的高原,植被稀疏,空气稀簿,能见度极好。前后分明两个世界。 从另一个角度看,喜马拉雅山脉在西藏南部绵延几千公里,它使气候寒冷、人烟稀少的高原更加封闭。从文化意义讲,这道屏障阻挡了南亚文明(尤其是印度)北上,历史性地保护了西藏文化恒定的特色。 亚东河谷狭窄,亚东河从帕里高原流下,经印度拉马普特拉河,流入印度洋。由于河谷落差的原因,山谷间河水急湍,声闻数里。亚东,藏语即"河流湍急的山谷"。我在镇上的一个小饭馆吃到一种鱼,味道鲜美。老板介绍说叫"亚东鱼",非常名贵,这个品种只有亚东河的一段流域才有。 从海拨4300多米的世界最高镇帕里下到亚东,汽车行驶在弯延的山道,不过个把小时,山谷的落差则将近2000米。路旁植被从灌木到密集的山林,景色瞬间变化,空气由干燥到逐渐湿润。 亚东边境线长290公里,全县人口9700多人,主要是林区,森林面积约55万亩。我驱车去了边界,只见我国境内因砍伐过量,座座大山出现片片"秃斑"。许多地方从山腰向上,就是已没有成材的树木。而不丹境内森林茂密,如织锦般覆盖连绵的群山。听说,在亚东除了当地人砍树,不丹人也把到中国境内偷伐林木当做发财的手段。由于近些年滥采滥伐,森林面积急剧减少,县长边巴次仁告诉我,亚东县军民一年要消耗两万立方木材,不仅上好的木料用于烧火取暖,更多的是靠山吃山,变着法卖木材。县长在昏暗的电灯下与我聊天,他发愁地说,"县里250千瓦的电站,只能维持县里一般的照明和生活用电,你看,我们的电灯比蜡烛亮不了多少。有时候,县电视台用电还得驻军的电站帮忙。"我用记者职业的口吻问:"你做为亚东的县长,碰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边巴次仁发出疲倦地感叹,"亚东天时地利,缺钱不缺水,亚东河落差大,很容易建水电站。县政府1986年就制订了修建一座3000千瓦水电站的计划,需投资1600多万元,报上去,认为资金投入太大,我们在第二年将电站设计的发电量减了一半,呈报自治区、地区两级有关部门,县里前期已花去五万多元,但我们最急需的水电站还在图纸上。" 亚东县所在地下司马镇只占有一小片滩地,许多建筑都在山坡上。临街大都是两层阁楼。一层大都开有铺面。街上人来人往,看上去商贸活跃,许多不丹人悠闲地走来走去,从衣着看,跟西藏人几乎相差无几。许多年前,不丹为西藏藩属,佛教也是喇嘛教。英国占据印度时,向西藏扩张,在上个世纪末,英国在西藏边界略示武力,就让不丹脱离了西藏,成为独立但受当时英印政府控制的国家。 在本世纪初,亚东非常出名。翻一下现代西藏史,亚东是经常提到的地方。1904年,当时还是英国殖民地的印度,英国人就看上了广袤的西藏高原。远溯维多利亚时代,英国探险家、传教士就多次尝试进入西藏腹地。用英印总督的话说,"世界最高的那片土地在大英帝国地图上是片空白,这是令人不能允许的。"结果当时的总督寇松以"莫须有"的原因,以不许外人到西藏只许英国人到西藏的理由,派探险家、军人荣赫鹏上校率领3000多英印士兵,携步枪大炮"访问"西藏,并去拜访达赖喇嘛。 荣赫鹏进藏就是从亚东春丕河谷北上,经帕里,用炮火打开一条道路,刺刀直指拉萨。结果,十三世达赖出走内地,清王朝驻藏大臣竟指派西藏地方政府代表草签了丧权辱国的《拉萨条约》。亚东被英国人强行辟为商埠,并开设英国商务代理处,海关、商检一应大权均由英人掌握。 在风雪交加的早晨,我登上了乃堆拉哨所。通过长长的望远镜,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印军哨所。对面,柏油路直修到前沿阵地,我方,土路只到山脚,还爬上半个多小时,才能到山上的哨所。从军事地理上,印方明显占有优势。那天印方的值日军官叫泰勒,我们在相距仅十来米的隔离带,用简单的英语交谈。 驻守乃堆拉的战士非常辛苦,那天下着雪,我坐在他们的屋里聊天。战士们称日常食品为"老三篇",几乎每天吃的是脱水菜、肉罐头、豆腐干。每年只三个月有新鲜蔬菜吃,其余时间都是吃干菜。冻肉两个月才能吃上一两次,冬天还得化冰雪做饮用水。一个战士拿来脱水菜给我看,纸封上竟印着林副统帅指示,日期是1969年。战士说,生活苦不算什么,守卫边防是战士的责任嘛,苦的是一个月才能看到一次报纸和信件。如果雪封山,三、四个月看报纸和信是常有的。 我傍晚散步在河边,经人指点,在临河的亚东中学看到几幢西式风格小楼。这里以前是英国商务代办和海关官员的驻地。西藏,在过去被欺侮的日子里,门户洞开,任外人往来,没有主权,没有尊严,连海关税都是由英国人征收。我站在几已破败的小楼前,思绪久久不能平息。 亚东是西藏近代最大的通商口岸,此地离印度铁路线仅40公里,五十年代初,亚东商贸额曾达到一年9000多万人民币。西藏自治区已多次呼吁开放亚东口岸,想象一下,在改革开放的今天,如果亚东口岸开放,拉萨至亚东的公路改建为高等级的黑色路面,再与青藏公路的二级油路相联接,西藏面对仅次于中国的世界第二人口大国,面对如此令人惊讶的大消费市场,西藏经济定会获得许多好处,也许西藏的经济地理会变"末端"为"前沿",经济发展大有希望走在中国中西部的最前面。 下司马镇比我想象的要简陋。充其量镇上不过有两条完整的街道。真正具有商业意味的"街",实际却只有一条。从街的这头走到那一端,不过十分钟。 看惯了高原平顶石墙土屋,亚东的木板阁楼另有一种趣味,猛然间还以为是到了内地某个林区。阁楼朝街一面,有雕花木栏的阳台,兴许是在林区,几乎每家门前的院子都是用劈好的木材砌墙。镇长次旦介绍说,去年西藏农牧民人均收入380元,而下司马镇人均收入达到1200元,这可能在西藏是最高的。全镇292户居民有半数从事贸易、运输、加工和饮食业,沿街多是甘肃、四川、青海商人开的店铺,街边几个缝纫专业户竟然是从浙江来的裁缝。不丹来的边民三五成群在镇上闲逛,到处找活干。人民币比不丹通用的的印度卢比值钱,在中国这边干活,比如劈柴,拉木头,一天可得五元人民币,这相当于在不丹那边干七天活的收入。 我到镇上一户居民家做客,男主人叫洛布,他家临街有一木质阁楼,家里陈设整洁,一间居室布置成为颇豪华的经堂,供有佛像,雕花的神龛前供着长明灯。 洛布说,他在30多年前,从拉达克来到亚东。当然,洛布是拉达克侨民,长像颇有些印巴、克什米尔人的样子,深目,挺直的鼻梁,说流利的藏语。洛布说,当初,他是随一个拉达克商队经日土、噶尔、仲巴、日喀则,然后到了亚东。作为驮夫,洛布觉得在亚东生计要好些,后来就留在了下司马。 洛布娶的是下司马镇一户农民的女儿,现已有4个儿女,都入了中国籍。在我再三追问下,洛布略带窘色说:"也可以说我是看中了这个亚东女人,才没有跟随商队去印度,而是留在了下司马镇。" 现在,洛布自家有一杂货摊,日子也还过得去。 西藏边境亚东的两个山口十分难走,山势陡峭,如遇下雪,更是难行。但这里却是西藏通往外界一个十分重要的通道。亚东作为西藏至南亚的主要通道,最繁忙的使用率,恐怕是在这个世纪上叶。 且不说1904年英军由亚东侵入西藏那段历史。1910年,赵尔丰川兵入藏时,十三世达赖喇嘛冒着纷飞的大雪从亚东仓皇出走印度。 辛亥革命后,当时驻藏的前清王朝军队内分为几派,一些倾向于旧制,更多的士兵则拥护新政。在西藏内部排外势力的排挤下,驻藏的清军(大部为川军)将武器卖给西藏地方政府,以换得返乡的路费,然后取道亚东经印度加尔各答转道香港返回内地。 全国解放前夕,1949年7月,解放军渡过长江,国民党兵败如山倒,西藏的"独立"势力乘机要求国民党驻藏办事人员撤离,当时的驻藏办事处全体人员逼迫再次取道亚东,经加尔各答去了香港。 在亚东时,去乃堆拉口路上,可见不远的山坡有一小寺,高高的木杆挂着经幡。二层楼的寺庙方方正正,土石结构,没有象亚东民居屋那样,屋顶用树皮封盖。 我推开木门,走进院子,那天寺里只有一个喇嘛。 这个叫东嘎的小寺虽不起眼,却颇为有名。十三世达赖出走印度时,在寺里歇息过。1951年1月,解放军进藏时,十四世达赖喇嘛一行准备又一次经亚东出走印度。当时年少的达赖喇嘛也住在东嘎寺,随从人员则在寺的四周搭起了许多帐篷。1951年7月,中央代表张经武一行由香港、新加坡、加尔各答、甘托克,翻越乃堆拉山口到了亚东。张经武到东嘎寺会见了18岁的十四世达赖喇嘛,面交了和平解放西藏十七条协议的副本和毛泽东主席给达赖喇嘛的亲笔信。瘦瘦的张代表,是过草地爬雪山的老红军,担任过晋绥军区参谋长,解放后,是中央军委第一任人民武装力量部部长,兼毛泽东办公厅主任,职位显重。他详尽介绍了中央人民政府和平解放西藏的决心和有关西藏的政策。张代表从亚东返回拉萨以后,没有几天,斟酌再三的达赖喇嘛,结束其在亚东长达八个月的滞留,打消了顾虑,由亚东启程返回了拉萨。 现在寺里的二楼上,并排保留两个铺着藏毯的座位,稍高一些的是当年十四世达赖喇嘛坐的,稍低点的座位就是张经武拜会达赖时坐的。寺的门前立有一块简陋的碑,碑文记载了当年达赖喇嘛和张经武将军会谈的情况。 在两个世纪以前,喜马拉雅山脉作为西藏南部天然屏障,就开始动摇,先是欧洲人的探险棒触动它,然后是在上个世纪末,英国人用炮火轰开了缺口。先是使西藏的藩属不丹独立,然后又割去了西藏的属地锡金,占领了边境大片的山地,接着,一支数千人的英印军队,在英国上校荣赫鹏率领下,用大炮和机枪还有微笑,一路烧杀掠夺,最后长驱直入雪域高原的首府拉萨。 我站在乃堆拉山口的界石碑前,旁侧是国际邮政亭。锡金来的邮政官员正与中方邮政工作者交换邮袋,双方笑着握手寒喧。 亚东的山口开始飘起雪花。我想,兴许在这一天,喜马拉雅北麓和南麓都有一支商队在行进;同时,还有不同国籍的登山运动员正一步步登攀珠穆朗玛峰。因为此时的喜马拉雅山脉,已成为西藏与南亚友好交往的纽带。 我到过三次亚东,最让我难忘的是1989年4月26日。那时,我刚调入人民日报,正巧赶上报社组织的大型采访活动"民族地区纪行"。这对我来说是难得的机会。自己长期在西藏当记者,所见所闻受地区局限,在宏观把握上是欠缺的。报社派了记者组进藏,卢小飞是"老西藏",她就和冯媛两位一路,去山南边境采访;我陪国内部的罗同松、傅旭去林芝和日喀则。这次到亚东,又碰上大雪天,老罗腿不方便,但他坚持要上山采访哨所的战士。从乃堆拉山口回到团部的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团部的有线喇叭响了,转播中央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一个男播音员声音严肃地正在播发人民日报社论:《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我们十分吃惊,出来好多天,北京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我们坐不住了,结束了采访,离开亚东,匆匆赶回了拉萨。 一年多后,每当有人提起亚东,我就会想起那个电线杆上大喇叭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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