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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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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04月06日 11:21:58 来源:新网传媒频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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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喜马拉雅山地掠影 第一章 樟木三日 昨夜的细雨,使狭窄的街道泥泞不堪。坐在樟木小镇上一个藏式茶馆里,我喝着酥油茶,眼望不远的山林,云雾缭绕如我纷乱的思绪。 高原的山谷、江河及辽阔草原的地貌,以及渗入人灵魂的藏传佛教,使其文化现象呈多样性。西藏文明的生成给了我一些启示。人类在原始时期有三大文明,一是河系文明,二是山系文明,再一个就是平原文明。由于地理的原因,平原地区土地广阔而肥沃,由畜牧而农耕,再到工业及电子信息,平原文明最早出现。河系文明首先沾了平原地区的光,著名的有尼罗河流域文明、黄河长江流域文明、恒河流域文明等,都和该流域肥沃的平原三角洲有重大关系。河系文明不象平原文明呈扇型展开,开放性地向四方传播,河系文明是沿着大河流域,呈线性地展开。山系文明著名的有欧洲的阿尔卑斯山系文明、北美的落基山系文明、南美的安得斯山系文明、亚洲的喜马拉雅山系文明。由于受高山峡谷的影响,山系文明则是呈曲线型或是锯齿型,如果画一坐标显示,在曲线峰顶的就会受到外来文明影响,发生变化,在曲线谷低的则保持一种恒定性。喜马拉雅山系文明的魅力和研究价值,就在其曲线的谷底或锯齿的底部保留了具有相对恒定性的文化遗迹。正是由于西藏这种不可再生的人文资源十分宝贵,因而对西藏来说,"保护"二字非常重要。 喜马拉雅山脉十分漫长,西起印度河附近的帕尔巴特峰,东止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处的南迦邦瓦峰;东西长2500公里,南北宽300多公里。在这条山系的东部,生活着"康巴"藏人,由此向西依次是现存氏族社会形态的三岩帕族、察隅登人、门巴族、珞巴族、后藏藏人、夏尔巴人和阿里藏人。如果说古特提斯海退水,青藏高原隆起,那么,在喜马拉雅山脉的高山上,同一时期生活过洞穴人的设想也可能成立。沿喜马拉雅山脉而行,可以立体地观察到西藏社会的结构、西藏民族的种类、西藏宗教文化传播的踪迹及西藏文明的演变,因而从某种意义上讲,喜马拉雅山脉有了人文的含义。 位于喜马拉雅山南麓的樟木,是西藏至尼泊尔王国唯一的一个正式口岸,一个不大但很繁华的的商贸小镇。早在几年前,我认识一个邮电工作的朋友,他从樟木回内地,在拉萨到我陋室小住,从他那里,我知道了樟木。他说樟木是三教九流人物荟萃之地,走私者云集。那里景色不错,地地道道的南部森林,鸟语花香,云雾缭绕,他说还有生活较原始的夏尔巴人。 临走,这位和我同姓的眼镜朋友送了我几段药材留作纪念,日子久了,也忘了药的名字。记得如同细干树枝,有钢笔帽长短,黄色,非常之苦,他说是治拉肚子的绝灵之药。我后来送给了一位极爱拉肚子的朋友,也不知灵验如何。 最终,我有机会去了樟木。而且在后来的几年间连续去了六、七次。 1987年6月,正是樟木多雨季节,我是在夜雨蒙蒙时刻抵达小镇的。整个镇子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潮湿安静。石板铺成的路上不时有行人走过,踩出清晰的泥水声。 进了屋子,脱下满是泥浆的胶底鞋,喝着热茶,听窗外的风声,雨淅淅沥沥。木板房檐滴下的水声中,偶尔听得见远处山林野雉的鸣叫。 樟木这个边界小镇有两千多人口,三分之一是尼泊尔的边民,其他居民就是藏汉干部、商人、夏尔巴人。 站在樟木房屋空隙的地方,可以看见一条盘山公路下去,对面就是尼泊尔,从樟木后山的峡谷中间,奔流而出一条河,河的名字叫波曲。曲,藏语是水的意思,引伸为河。象那曲叫黑河,波曲就是波河。它是从希夏邦马峰雪水融化的溪水奔流而下,直接去了尼泊尔。再往下看,可以看到连接中国和尼泊尔的中尼友谊桥,桥那边隐约可见几幢尼泊尔海关的房屋。 由于樟木位于喜马拉雅山南麓,印度洋暖空气在这里被挡住,山间云雾漫漫,雨水很多,五月份以来几乎每天下雨,一直要到九月。我在樟木的三天,每日置身在迷蒙雾中,没有享受到一丝阳光。 小镇依山建筑,上下有三条街,没有醒目的商号、广告。走在公路亦是街道上,谁家房门敝开,探头往里一看,准保有杂货架,摆着各种牌号的香烟和尼泊尔、印度进来的高低档化妆品。很多窗户外面挂着色彩不一的布条。走进去看了几家,才明白是贩卖布匹的人家。有中国土布、花布、绸缎,也有印度、尼泊尔绸布,窗外有什么颜色的布条,里面便有什么颜色的布匹卖。 樟木的异国情调给人很新鲜的感觉。公路上,昨日的雨水痕迹还在,蹲在路边方石上有一些赤脚汉子,有的头上戴着船形黑帽,围着花格大围巾,深目高鼻,清瘦的脸棱角分明,他们大都是做背夫的边民。 我想起昨天的经历。 由于今年雨季雨量很大,樟木镇外有3公里的路段塌方,现在在镇子上可以看到一面山坡塌下很大一片,公路消失了,翠色的林木也消失了。我们在半山腰就下了车。路边停着几十辆大小汽车。去樟木的人在此下山坡,走泥泞的山道,穿行在密林。公路边搭了一些帐篷,有帆布,也有油毡,还有的是用几块纸板,上面披盖着雨衣。一些脚夫围上来,两个从拉萨来的欧洲人经樟木去尼泊尔,他们的行囊迅速被两个瘦矮的男人背走,高壮的外国男子跟在后面,走得艰难。我也跟在后面。 走了很长一段的小路,来到塌方的地段,路被冲成巨石裸露的长沟,浊水带着细小的石沙顺沟流下。道路的背夫打着手势,让跟在后面的十几个人避开。大家紧贴在巨石下面,一会儿,传来轰隆隆的呼啸声,地面震动起来,泥土石块从巨石上滚过,擦过我们头顶向下跌去。两个老外咕噜:我的上帝!雾气很重,看不清他们惊恐的脸色。 背夫叫了一声,大家踩着地上的石块忙不迭下了沟又上沟,好几个人跌了跤。过长仅100多米的路段,我们就在岩石下躲了三次滚落的泥石。一个从成都来的年轻人,是导游,后来我知道他姓顾。小顾擦了一下眼镜,耽忧地说:"我要带一个旅行团去拉萨,接从尼泊尔过来的英国人,总得走啊。"我说:"他们从享乐的天地来西藏,那么就让他们领受一下西藏的味道吧。"果然,后来小顾带团从这段艰险的山路上去,英国旅游团的十个人个个狼狈不堪,一个灰发老太太两次心脏病发作。雇了两个背夫一左一右架着她走。更有意思是林德女士,体重三百斤,是我所见身体最庞大之女士。她性格开朗极了,一路大声说笑,也哼几句歌。的确,刚一进入西藏境内,就要陡步走上几公里山道,下着细雨,还有泥石飞奔的塌方区。恐怕这十来个英国人会记住一辈子的。 过这段塌方地区给我印象很深,是因为我从樟木回拉萨不久,就有了田文因塌方而遭不幸的消息。她当时从林芝回拉萨,时值八月,也是多雨季节,也是恰逢泥石流。一块从山坡上滚下的石块击中了她的后脑,田文因此而夭折在西藏。她是我的朋友,学成于北京中国人民大学,本来她对西藏文化是非常感兴趣的,而且立志要做一番深入地研究。 就在樟木那天,我们过了塌方区,心情舒畅地坐在屋里一边喝茶,一边和小顾谈着刚才的经历,谈一些可能的事。第二天,听说昨夜有两个背夫匆忙赶路,被滑落的泥石卷走很远,找到尸体时已是面目全非。 走在公路,心情还有些压抑。这几天,我看到闲坐的夏尔巴背夫里,有熟悉的面孔,恐怕是刚从尼泊尔那边过来。 在一处较宽的公路边上,有一溜地摊,竹编的筐子上溅有泥浆,筐子上搭有一块木板,上面摆着花色不一的带子、袜子、短裤、短衫,还有印度眼镜,尼泊尔藏红花,也有整套的西装,西装是旧货,翻开衣襟,里面竟绣有日本人的名字。 樟木流通各种货币,在这个小镇上,我第一次看到了印度卢比和尼泊尔币。当然,美元和外汇券我是熟悉的。摊主是个夏尔巴老太太,穿着鲜艳的长裙。她表情不愉快地说了许多话,不时瞥我一眼。我再翻看摊上其他的东西,旁边一个卖玉米棒子的中年藏族男子用生硬的汉语说,她是说,中国的汉人最讨厌啦,总是爱翻来复去看,讨价还价,也不买东西,我脸红了。呐呐地掏了腰包,用4块人民币买了两双运动袜。 沿公路边,还有许多卖水果的小摊。有个卖芒果的老汉,抽着叶子卷烟,我问价钱时,他竟然会说四川话。不过他和两个穿西装的男子交谈时,说的又是地地道道的尼泊尔话。后来这个老汉笑着告诉我,自己是尼泊尔人。芒果6角钱一个,很便宜,个不大,绿中泛黄,我当然想起以前非常时期,人们对芒果有着特殊的感情。我当时在一个偏远的山区中学读书。人们拥挤在公路边,凌晨3点钟便集合,打着红旗、横幅。天蒙蒙亮时,喧哗起来,准备的锣鼓震天地敲响。我记得一辆小车上走下三个人,穿着军绿衣,但不是军人。淡淡的晨雾可以看见为首的人手捧一个玻璃匣,另一人则象藏族人捧哈达一样捧着红绸。匣子里隐约有一青色水果,后来知道是芒果,是领袖送给革命群众的,这个小小的果子辗转千山万水由北京到了无数地方,到了重庆再到山区。于是后来我总以为芒果贵如金,是非常之稀罕的仙物。 在这偏远的樟木小镇,芒果仅是六角钱一个,我摸了一下,软软的,可以感到里面的液体,千真万确是水果,不过那种神秘感消失了。老汉盯着我眼,鼓励掏腰包,不,我已索然无味。 就象在四川逛商场一样,挨个摊问价,买了一串香蕉,一角钱一根,有个青年男子在指挥一辆小型货车倒车,车上卸下一箱箱肥皂,几个聊天的脚夫找到了活干。那个精瘦汉子穿花格围巾缠腰间,扛了两箱飞快地走。 樟木镇太小了。向下望去,一片青色雾气,可以想象下面的平原,异国的百姓生活。这国界是如何划定?为何不是山顶或是山下平原,偏偏在半山腰?两侧是波曲河奔流的峡谷,对面茂密的山林不属于中国。山脊上有一道很宽的土带,寸草不生,就象某个电影里农村干部的小分头。两边是密林,中间是黄土。打听了一下,原是中国、尼泊尔分界线。真可怜了那些长在国界线的植物。 经熟人介绍,我找到镇上一个夏尔巴干部,他很热情,我说我想去夏尔巴人的山寨看看,由于时间关系,只能呆一天,因为汽车不等人。他为难了,一天,只能到村里,看什么呢?但好奇心使我太想实地看看,那怕有个初步印象。 夏尔巴人是生活在西藏和尼泊尔交界一带的土著人种,常年生活在喜马拉雅山区的密林高山中。在旧西藏,夏尔巴人与登人、珞巴、门巴一样,受到人种的歧视。我不知道该把夏尔巴当作是边远山区偏僻地带藏族的一个分支呢,还是应算作一种民族?不过,我想,不应过于机械地处处划分什么民族、种族。做为人类的一部分,愿意在哪里生活,在哪形成了自己的社会形态,就作为这个地方的居民好了,干嘛总要寻一些理论式的根据来划分你我他呢?结果只能是人为地制造你我他之间的隔阂、误解和敌视。 山道很难走,两边是一些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稍远处当然是桦树、松树或云衫。翻过不大的山,向北再向南下山,就到了山谷间的一个村子。村子不大,有几幢木板屋,更多的是竹子编搭的棚子。也有一排刷着白灰的土木屋子。棚屋里有青烟冒出。我迟疑了一下,探头一看,是两个男人。原以为他们会热情地拉我进去喝酒什么的。没有,瘦小的年轻汉子冷漠地看我一下,自管抽烟。年长的汉子问了一句话,没听懂,简单的藏话我是知晓的。我退出来,心里埋怨那位夏尔巴干部,因为他开会没能陪我来。 我不知趣地又凑近棚屋,笑着掏出烟递出,两人接了。 年轻人问:"找谁?"竟然讲的是汉语。 我高兴地就势坐下:"不,只是看看。我是拉萨来的记者。" 年轻人忙坐过来,"记者?"他从腰里搞出弯弯的夏尔巴刀,我吓了一跳。他说:"买吧,10元钱。" 我接过刀,轻轻抽出木鞘,刀很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夏尔巴男人,总爱在腰间掖把弯刀,一是装饰,二是男性威武的标志,还有就在密林地带走路砍草砍灌木削竹枝,非常实用。从工艺角度讲也不错。刀把刻有几道小槽。刀鞘刻着花纹,。我在拉萨八廓街看到的夏尔巴弯刀,刀鞘大多包着皮子,上面还镶着一些尼泊尔铜币。木鞘的倒是少见。 我本能地回了价:"7元,怎么样?" 他摇摇头说:"不,9元。"我说:"就7元吧"。年轻人用拇指划了一下刀锋,"唉,好吧。"他有些惋惜。 到过我陋室的朋友都见过我墙上那把夏尔巴弯刀,一个狂热的收藏爱好者出100元要买我这把夏尔巴刀,我当然不能给,虽然我以七元购来,但这刀的价值我知道,更主要的是,它象征我的一段经历。 或许是胡子拉茬,再加上头戴宽檐康巴帽,在拉萨八廓街闲逛时,我好几次被商人当作日本人或香港人拉住,向我换外汇。我在樟木也有一次被当作了港客,但不是换外汇。 常年在西藏四处走动,弄得头发老长,我又长得瘦小,只能被当作日本人或港客。心里真不是滋味。因为有一次我认真说我不是香港人,是在西藏工作的四川人。那商人推了我一把,把装满劣质手饰的包拉上链,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很悲哀,为他,也为自己。 顺山坡向上的公路两边还有商店和咖啡店,不大。我进了一家装潢还不错的店。进门有三张桌子,铺了干净的桌布,有一个大的双开门冰柜,柜台后面是三排格的酒架。各种酒都有,我想可能世界上的名酒这里都有。有路易十三、有人头马XO、有马蒂尼等。 我刚站下,穿着一身牛仔衣裤的年青人,操藏式英语从柜台上拿一瓶酒给我看,"喝一杯吧,"他说,"正宗的塞浦路斯王妃酒。两个美元一杯,人民币也可以,十七元。"他很快往杯子里倒了酒,不过浅浅一点,鲜红。 我摇摇头:"不,我不喝酒,吃抓饭。"牛仔裤店主看我一眼,英语问:"香港人?"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他扬脖自己喝干了酒,杯里还有一丝红迹。 抓饭很不错,和我吃过的新疆抓饭有区别。牛油炒的饭,有一些蔬菜,浓重的咖喱味,我肚子也饿了,吃得油嘴油手。 两个人大声说说话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操四川口音,一个是尼泊尔人打扮,汉语生硬。四川口音说:"再干一回吧,你和我去成都,没危险,不会出问题。"他们看见了我,不再说话,看样子和店主很熟悉,热情地打招呼。可能在说我,两人转头看我。四川口音要了罐饮料,试探着在我身旁坐下,"你是香港来的?"我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先讲了句四川话,接说了几句英语。他高兴地笑了。自我介绍说他姓王。 我记得当时他说他手头有点东西,如果我感兴趣,可以跟他去看看。来樟木以后,我知道樟木海关破获了几起黄金和西藏银元及西藏文物走私案。 那是个当地人的小店铺,里屋是地板,中间烧有个火塘,地上油迹斑斑。我坐下以后,被我称为王先生的人带一个包进来。打开包看,是几卷古旧的唐嘎,我问了价,他伸出细长的食指:"1000块一张。"我笑着摇摇头,他很失望的表情很滑稽。后来记得一个围花格围巾的汉子来了,他打开一个柜子让我看,里面有一袋子玛瑙石项链,还有象骨质也象塑料的雕刻品,还有几尊菩萨像,红铜铸的。这些东西我在拉萨八廓街见得多了。都是尼泊尔人造的。门外不时有人进来看看货架,我本想能看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很失望。王先生说,如果你感兴趣,明天在这儿来,我让你开开眼。他说,他和尼泊尔商人联系做生意,八廓街有五分之一的货是他搞去的。还有北京、成都他都带过东西去。那尼泊尔人直点头,王先生又说,他很有兴趣把生意做到香港去,我装傻一样点头又摇头。这回王先生拉下脸,你究竟要什么?我还是笑咪咪,汽车你有吗?他愣了,眨着眼似乎不明白,这是在遥远的樟木镇呀。我还是笑咪咪地,站起来,神秘莫测地拍拍他的肩。 出了门,边走边想,有机会过桥去尼泊尔看看就好了。有人打招呼,是小顾从海关带了一群外国人走上来。他说:"有车,一起走吧,明天去拉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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