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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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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04月06日 11:21:16 来源:新网传媒频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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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屠夫和民间戏子 觉阿是琼结县雪村最好的屠夫。我走进他家小院子时,觉阿"嘿嘿"地笑着说,你来的不是时候啊,如果是在10月秋宰的季节,今天你就能吃到最好的血肠,喝上最鲜的羊肉汤了。 雪村有1500多人,不仅是琼结县最大的村子,在西藏也算是屈指可数的大村庄。雪村背靠朗波齐山,村民大多是以前吐蕃王宫奴隶的后裔。山上的日乌德庆寺和青瓦达孜宫的废墟在夕阳下散发着古远的气息。在西藏,山上有古代王宫或是大寺庙、山下有村,这个地方就叫做"雪"。象拉萨布达拉宫下的大片居民区,过去就是"雪"居委会。 觉阿出生那天恰好是藏历15日,父母照例请来喇嘛给孩子取名字,喇嘛高兴地说,哈,今天是吉祥的日子,就叫"觉阿"吧。(数字十五的藏语读音:觉阿)藏历每个月的十五,都有大大小小的宗教节日,最大的宗教节日是藏历四月十五的"萨迦达瓦"节,是佛祖释迦牟尼的诞辰日。 52岁的觉阿是琼果人,琼果在雅砻河的上游,经过藏王墓,到雪村要走6里地。藏语琼果就是上游的意思。1962年,中印边界爆发边境战争。自卫反击战开始不久,觉阿参加了琼结县组织的支前民工队,做些抬担架和修桥筑路的活儿。在支前民工队里,觉阿认识了本县雪村的女民工美多。次年,觉阿从泽当回到琼结,他首先去了美多的家。觉阿对美多说,我在琼果有半间屋,你这里也有半间屋,咱俩到区上申请结婚吧。脸蛋红扑扑地美多倚在门上轻声道,我父母就我一个女儿,你搬过来住吧。没几天,觉阿将在琼果的屠宰活儿留给了弟弟,背着铺盖卷,带着装有各种宰牛杀羊刀具的帆布包,高高兴兴地从琼果搬到了位于雪村村口的美多家。在民工队一起支过前的伙伴们来凑热闹,这个送块布,那个送斤糖,粉刷了美多父母给女儿准备的半间屋,帮他俩把喜事办了。 觉阿的到来,也使琼结县雪村的村民们欣喜万分,以前每到秋宰季节,雪村村民都是去请屠夫觉阿,现在可好,大名鼎鼎的屠宰好手住在了本村,再也用不着跑上六、七里专门到琼果请觉阿了。 住到雪村以后,觉阿名气更大了。雪村毕竟是大村落,屠宰的活多,每到藏历史11月,觉阿更是忙得天昏地暗,连琼果人也怀旧,时不时牵牛拖猪地来觉阿家,请觉阿宰杀。不过,再忙觉阿都是乐呵呵地。天长日久,琼结人的口味给觉阿惯坏了,他们固执地认为,只要是觉阿宰杀的牛羊,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味。有的老人,甚至一吃新鲜的牛、羊肉,就知道是不是觉阿宰杀的。当然,觉阿人好,谁请他,都是擦着油腻腻的手说,拉梭拉梭,我就来。县里食堂的大师傅也常说,让觉阿来杀只猪吧。这家伙手脚快,活做得干净,报酬要得也低。 谈起杀猪屠羊的事,觉阿眉飞色舞,他一年要宰杀1000多只牛羊,当然大多是别人请觉阿外出,如果只杀一只羊,就背到觉阿家的小院。杀猪和杀羊一样,用刀在心脏部位捅一个口子,然后将手伸进去,将血管掐断。和内地杀猪一样的是给猪吹气刮毛,走时,把猪内脏给觉阿留下。他要的报酬几十年不变:杀一只羊2块钱,一头牛10块钱,一头猪5块钱。如果来人的家境较穷,或是忘了带钱,觉阿裂嘴笑着摆摆手,算啦算啦。 觉阿家里世代都是屠夫,他记得在十四岁时,就操刀帮父亲杀猪宰羊。村里办起互助组的第二年,父亲去世了,也就在那一年,十六岁的觉阿正式成了一名屠夫。长年累月的屠宰生涯,使他身体结实,手腕粗大。觉阿脸黑黑地,长着一个硕大的鼻头,模样像西亚人,笑起来挺可爱。 几十年过去,觉阿家现有两间正房,那间当初做为新房的半间屋堆放着杂物。后藏农区,农民普遍都有一幢藏式楼房,小院内外,绿树环绕,溪流潺潺,看上去很是气派。相对来说,觉阿家的条件算是较差的。觉阿从屋里拿出一个油渍斑斑的帆布包,取出里面十几把大大小小的刀子展示给我看。指着小院墙上靠着的十几根木料,说是准备翻新两间房屋用的。他慈爱地看着结实健美的女儿,对我说,嘎多24岁了,我得为她着想啊。 觉阿和美多结婚后,生了五个孩子,两男三女。家里有13亩地,养了3头奶牛。大女儿嘎多和19岁的二女儿朗嘎是家里的主要劳力,帮助母亲种地。 翻译次仁多吉是县给我介绍的,我问他,可不可以进屋看看,没想到觉阿马上接过话,用汉语说:"可以,你客气地没有。" 我惊讶地:"觉阿,你会讲汉语?" 次仁多吉说,"他一年经常外出,请他杀羊杀牛的多,汉语会说一些。" 觉阿得意地又用汉语接上一句:"我一样是中国人嘛。" 里间布置了一个经堂,藏柜上点着酥油灯,木制佛龛里供着几尊铜佛。我注意到,觉阿家屋顶上和其他村民家一样插着五色经幡。 我问:"觉阿,你信教吗?"觉阿摇摇头,"不,是嘎多和她阿妈美多的。我不信佛。"如此回答令我大为惊讶。在西藏,能公然说出自己不信佛的人实属凤毛麟角。我仅记得只遇过到过一位。当时我在日喀则采访一户农民,男主人说他不信佛,就让我大吃了一惊。我忙问觉阿,"为什么不信佛?"他诚实地说,"我家是屠夫,以前是最低等的人,父亲在没有屠宰活儿的时候,为了生活,还出去讨过饭。以前生活很苦,那时也有喇嘛、寺庙呀,我看对我们穷人也没有恩情,得了病,活佛也没有办法。起码我家没有得到好处。做什么都得自己动手,自己干活,才有饭吃。当然,我对喇嘛也很尊重,村里的人都信佛,屋顶插上经幡也挺好好看。"吐蕃时期,藏王就以法律的形式把社会各色人等,分为三六九等,屠夫和铁匠、猎人、天葬师一样,地位最卑贱,不能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喝茶,喝酒也有自己的杯子,自己的杯子,别人不能用,用了不吉利。即便是外出屠宰牛羊,和其他人一起吃饭,也要带上自己的碗。 我问,"屠夫当中有什么区别?高级和低级、一般和出色的屠夫,比如觉阿你算那一种屠夫?" 觉阿自信地笑了,他说自己在琼结是最好的了。屠夫不分等级,只是在称呼上有三种区别:亚巴、乃巴和协巴。亚巴是上等人对屠夫不敬的称呼,协巴是一般的称呼,乃巴则是尊称。现在一般来人请觉阿,都叫他"协巴觉阿"。 觉阿谈到,他很少去寺庙,就是去,也是陪老婆和女儿,看她们烧香叩头。但他每年的藏历正月十五,必去藏王墓,而且按当地习俗,步行围绕藏王墓转一圈。藏王在藏族人心目中,已是半人半神。我以前游览陕西乾陵时,心情和许多参观者一样,心里充满了对祖先丰功伟绩的强烈敬仰,缅怀先人的文治武功。但我和当地站在藏王墓前心情却不一样,这里的宗教气氛太强烈,你即便不信教,也会被雪域瑰丽的自然景观所震撼,被高原居民的那种虔诚所感染、激动。那么,觉阿面对藏王墓心情是怎样呢?他会祈祷英武如神的伟大先王保佑他的生活,保佑他的家小,甚至也会想到保佑他的女儿能嫁给一个富足的人家吗?也许,他什么都不想,只是入乡随俗,跟着家人到藏王墓走走而已。 我感觉到,觉阿也不是不信佛,宗教信仰是社会性的一种意识,人云即云,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中,有鲜明的集体无意识特点。和一个人的生存环境、生活氛围有很大的关系,在西藏,尤其是农村,宗教信仰非常普遍,你要想鹤立鸡群,生存将是很难的。但屠夫这个西藏社会最低等的职业使他内心有一种自卑感,几乎每天的屠宰杀生,使他对寺庙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此生如此,杀孽太重,来生再说吧。这种豁达,正好和佛教提倡的"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杀生即是让众生不杀生。此为积大德矣! 西藏的山川河谷,雄壮奇特,亮丽洁净,神话和传说与世俗的生活浑然一体,是产生宗教和信仰宗教最好的地方。如果说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个永远解不完的迷,他提供给人类的是一种独特的思索方式,并把人类引入一个崭新的境界。那么,宗教也是一个迷,它提供给世人的是一种心灵寄托的方式。到过西藏,才真正体会到神话和现实对立统一的魅力。其宗教、伦理和世俗,不仅在理论上永远是自相矛盾,而且在实践中也永远自相矛盾,令人感叹、着迷。 自从雍布拉康成为西藏第一座王宫以后,吐蕃的第九代至十五代赞普又相继在琼结的朗波齐山上建起了青瓦达孜等六座王宫。山下的雪村住着世俗的村民,有觉阿这样的屠夫,也有农夫、乡村教师、皮匠、铁匠、木匠和民间戏子。山上的日乌德庆寺有喇嘛进进出出,高贵的王宫却已随历史的尘风远去,剩下残破的建筑面对依然生气勃勃的雅砻河谷。 早年,一个善良的驴夫使琼结再次成为西藏高贵的王者之地,也使琼结雪村淳扑的民风名声远扬。屠夫觉阿得益于此,心里少了低人一等的阴影,在雪村的日子过得悠然自得, 经翻译次仁多吉指点,我穿过县府新楼,来到楼后的一座旧院落。1617年,也是藏历火蛇年,五世达赖罗桑嘉措出生在这里。当时,正是帕竹王朝统治西藏,罗桑嘉措的父亲是琼结宗的宗本,山上昔日的王宫那时已是宗政府所在地。罗桑嘉措刚出生一个月,噶玛派的藏巴汗就进攻琼结。 当时,藏巴汗乱哄哄的士兵攻陷宗堡时,罗桑嘉措的母亲不愿被擒,慌乱中扔下襁褓中的婴儿,从朗波齐山的南端跳下了山崖。我站在德巴森康旧院子,看得见朗波齐山崖上一蓬飞舞的经幡。那里就是五世达赖母亲跳崖的地方,至今百姓还怀念并时时祭奠这位刚烈的佛母。丢弃在地婴儿的哭声,引来了宗堡的一个驴夫,他拾起婴儿,藏在羊皮袍里,将婴儿送到当地人称为白松的一片林子里。后来,五世达赖就把那片林子取名德吉林卡(幸福、吉祥的树林)。 因为驴夫把五世达赖藏在羊皮袍里,以至后来西藏有了这么一句民谣:琼结人的皮袍虽小,却装得下整个西藏。驴夫救五世达赖那天是藏历正月22日,五世达赖就把这天定为驴夫的假日"安钦节"。全西藏的驴夫们在这一天不支任何差,不上税 ,可以尽情地吃喝玩乐。沾驴夫的光,琼结的下等人得益不少,较西藏其他地方生活得要自由自在一些。以前,琼结和西藏其他宗一样,每年都要派人到拉萨支差。有一次,琼结的几个农奴到拉萨支草差,到拉萨西边的大草滩割马草。一个雪村的农奴一边拔草,一边唱歌:我们是琼结人,我们是五世达赖家乡的人。藏族人有个好习惯,就是每到夏季,就要到户外搭起帐篷玩耍。唱歌跳舞、喝酒掷骰子。那天,天气较热,布达拉宫的喇嘛在青青的草滩上搭起一顶大帐篷,供五世达赖纳凉。正在打坐默诵佛经的五世达赖,呼到歌声,信步走出帐篷,正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见到来自琼结的乡亲,五世达赖勾起对家乡的回忆,从那天起,他就让地方官豁免了琼结人到拉萨的差役。 因为五世达赖出生在琼结,由格鲁派高僧洛珠白桑在朗波齐山上创建的日乌德钦寺,就成了五世达赖的本寺。朗波齐在藏语中是"大象"的意思,青孜达瓦宫被称为"建于大象头上的宫殿",日乌德钦寺被称着"建 于大象脖颈上的寺庙"。五世达赖驻锡日乌德钦寺时,专门写了几句诗,赞颂该寺: 象白米和珍宝堆在理想之地, 那是格鲁教在琼结兴旺的标致, 日乌德钦,建在威武大象脖子上, 祝愿日乌德钦永远昌盛! 五世达赖是西藏很有做为的一代政教领袖,僧俗民众把他与昔日的赞普通话松赞干布毗美。他进一步推动了西藏与内地经济文化的交流,更加明确了西藏地方政府与清王朝中央政府的隶属关系;在他的提倡下,布达拉宫进行了扩建,达到了今天宏伟壮观的建筑规模。五世达赖除了留下一些经典性的宗教著作外,还创建了西藏冬季最为热烈的宗教节日,即藏历12月29日的"古朵"跳神驱鬼节。 在雪村一座藏式楼房宽敞的二楼廊道里,喝着酥油茶,村里最有声望的藏戏艺人多吉对我说,"西藏的藏戏也是在五世达赖倡导下发展起来的。以前藏戏都是民间演出,演员大多是民间的,平时是农民或牧民,逢节庆就自发组织在一起,由一些大户资助,就地搭起帐篷演唱。可以说,从五世达赖起,西藏才有了专业的藏剧团。" 据说,五世达赖在日乌德钦寺修行时,有天晚上他梦到几个戏子前来给唱戏,音腔高亢婉转,动听如仙界妙音。醒来后,五世达赖据此吉兆从选择了几个会唱藏戏的乡亲,组织成一个藏戏队。这就是以前西藏专业的、直属达赖的"觉木隆"藏剧团和现在西藏自治区藏剧团的前身。 在五世达赖出生的三百年前,西藏出现了一个如同汉地鲁班一样伟大的工匠,他的名字叫汤东杰布。这个后来被藏族人民以各种方式歌颂的藏族工匠鼻祖,首创了藏戏这一高原特有的艺术种类。古时的西藏,河流纵横,没有一座桥,汤东杰布鉴于百姓过河的艰辛,发下宏愿要在西藏主要的江河上修建铁桥。由于在江河上架桥十分艰辛,他想到用歌舞的形式来缓解工匠们的疲劳。于是汤东杰布从琼结召来能歌善舞的七个女子,教会她们跳神舞蹈的曲调和民间流浪艺人的说唱,并把一些民间传说和宗教故事改成唱本,让七女子亦歌舞地演出。这样,一种有独特唱腔的藏戏雏形诞生了。经过几百年的千锤百炼,形成了传统的八大藏剧。 现在,每逢节庆,在西藏一些农村都能看到由农民组成的藏戏队在村口草地、林间搭起帐篷演唱。乡村演员一丝不苟,看戏的百姓喝茶喝酒,时尔笑得前仰后合,得意忘形。 63岁的多吉是琼结远近闻名的"梅兰芳",他在乡间唱了一辈子藏戏,扮演过八大藏戏里的所有女主角。同时,多吉也是雪村藏戏队的教师,村民们尊称他"多吉格啦。(格啦:藏语老师、师傅的意思)"他家在雪村是世代农民,也是乡间的藏戏世家,以前,多吉的爷爷、父母、姐姐都是村里有名的藏戏艺人,现在,他的30岁的女儿次仁卓玛和22岁的儿子扎西顿珠也都是村里藏队的主角。多吉说他16岁开始跟着父亲学藏戏,没有文字台本,由父亲一句一调地教唱,讲解剧本故事的内容,学一段背一段。直到现在,对藏文一字不识的多吉,还用这种古老的方式教自己的子女。他得意地说,无论是以前达赖喇嘛的觉木隆藏剧团,还是现在的自治区藏剧团,专业演员中都有他家的亲戚。 我向多吉简单地讲了一下汉地京剧的生、旦、净、丑、未等角色,问道:"藏戏也讲究角色区分吗?" 多吉笑一下,说:"雪村藏戏属觉木隆戏派,主要分男、女腔。我主要唱女声,角色不够时,我也临时换戏装,再上场唱男声。" 我以前在拉萨采访过自治区藏剧团,知道藏戏象内地的京剧一样,也有男扮女像的旦角,而且是最好的男演员才能唱女角,称之为"阿妈吉啦"。 "多吉格啦,你为什么喜欢上唱藏戏?"我问。 "当然是受家里的影响,另外我自己也喜欢藏戏。" "是因为你父亲唱女角,你也唱女角?" "不,主要是我的嗓子适合唱女声。"多吉站起身来,轻轻咳嗽一下,尖着嗓音,悠悠扬扬地清唱了藏戏《卓瓦桑姆》中的一个片段。 多吉介绍道,雪村的藏戏队是由25名爱好藏戏的村民自发组织,村里唱得较好的还有30多人。藏戏队不仅在琼结县,而后在山南地区、拉萨都有名气,每年的藏历新年、萨噶达瓦节和秋收前的望果节演出要忙一些。拉萨的雪顿节他们去唱过戏,泽当镇上每年的地区物资交流大会上更是少不了雪村的藏戏队。演出一般没有报酬,不过乡里有时给些补助,服装也由县里资助。有时其他村子有喜庆事,也来人请雪村的藏戏队去唱上一两天。谈起传统的藏戏,多吉说他最喜欢《卓瓦桑姆》和《苏吉尼玛》两个剧目。 多吉家分得有13亩地,他每年大部时间是在地里忙农活,他说,这几年生活很不错,家里新盖了这座二层的楼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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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海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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