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藏高原的第一座佛教寺院：桑耶寺

    公元八世纪的一个春天，莲花生大师站在雅鲁藏布江北岸扎玛止桑的山坡上，他对藏王赤松德赞说："妙啊，远山莽莽，江水如带，田野青青，桃林粉红。我尊敬的赞普（藏王），此乃佛法得以昌盛的宝地啊！"

    从印度千里迢迢来西藏宏扬佛法的莲花生大师，没想到就是他这一句话，在雅鲁藏布江北岸出现了西藏雪高原第一座佛教寺庙。

    桑耶寺后山是西藏著名的修行圣地青浦，由此向北，经过一个个修行者狭小的洞居，顺羊肠小道，翻过廓喀拉山口，经过西藏地位最高的祟高的寺庙甘丹寺，再走上半天，就到了拉萨。由桑耶寺向南，渡过雅鲁藏布江以后，过泽当镇再向南，则是林木茂密、村庄星罗棋布的雅砻河谷。那片河谷是藏民族历史文化的发祥地。

    坐嘎玛那艘以柴油机为动力的木船抵达桑耶渡口，在山口一座高大的白塔指引下，我向隐在村庄和树林中的桑耶寺走去。暖暖的沙地使我思绪纷飞，象鸟儿一样悠悠荡荡飘在空中。俯瞰雅鲁藏布江两岸，船工孩子嘻笑追的院落、香烟弥漫的寺庙和江南岸雅砻河谷高地上的藏王墓地，我仿佛看见西藏历史和现在的缩影。世俗的人、虔诚的僧侣、高贵的王族共同生存的这片高原，不正是让我心神激荡、让我迷恋、让我迷惑的西藏吗？

    西藏的历史就是人、神、王的历史，就是人、神、王潮起潮落、彼涨此消的的历史！    

    称为"香格里拉"的西藏，就是神话和现实、传统和现代交织在一起的世界。

    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藏王赤松德赞来到扎玛止桑。这里离桑耶约几里地，是一座不高的山岗。藏王坐在行宫外临时搭起的一张巨大的牛皮帐里，在温暖的冬日下，目光越过宽阔的雅鲁藏布江，江的南岸就是哺育了吐蕃显赫王族的雅砻河谷。自从先祖松赞干布从琼结狭小的雅砻河谷移师宽阔的拉萨河谷，定叶蕃都城于拉萨，扩张了祖先在雪域高原的疆域，使吐蕃王国更为强大，但他的子孙仍时时怀念自己的家乡琼结。每逢冬日，赞普都要带着贵族和大臣们，翻过廓喀拉山口，到扎玛止桑的翁布行宫度冬日。

    到吐蕃第三十六世赞普、松赞干布的第四代孙赤德祖赞，也就是赤松德赞的父亲执政时，吐蕃十分兴盛，扎玛止桑充满了世俗的热烈气氛。赤德祖赞在这里经常和大臣们讨论一些大事，接见来自大食、南诏、天竺、于阗和唐王朝的使者。

    早先，赤德祖赞娶了南诏国的公主，生下一王子。王子江察拉本长大后，藏王就遣使到汉地长安，求唐朝大皇帝将公主下嫁吐蕃。唐中宗欣然同意。唐皇送的赔嫁物有万匹绵缎、各种工匠、乐师、画师、杂耍艺人以及大量的书籍等，并派左骁卫大将军河源军使杨矩为专使，护送金城公主入吐蕃。传说，金城公主出长安，唐中宗亲率王公大臣送到始平县，并改始平县名为金城县。临别前，中宗送给养女一面宝镜，嘱她思乡时，就掏出宝镜来看看，镜中可以看到繁华的长安、庭院深深的皇宫和父皇、皇后的面容，也可以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一切。金城公主在日月山下的草滩休息时，她掏出宝镜来看。在这100多年前，唐朝和吐蕃就建立了亲密的"甥舅关系"，文成公主进藏也曾在此歇息。金城公主是唐王朝第二个远嫁吐蕃的公主。金城公主拿出宝镜时，心血来潮，"看看要嫁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她想。一会儿，平滑光洁的镜面上出现一个高大英俊的年青人。陪同的吐蕃使臣高兴地说，"这就我们吐蕃勇武的王子啊。"经过漫长的路途，长安来的马队翻过喀拉山口时，吐蕃迎亲的使者指着远处说，"公主，我们英武的赞普和他的王子就在扎玛止桑等候公主到来哩。"骑在马上的金城公主心中扑扑地跳，她再一次掏出宝镜来看，这一次，镜中出现的却不英俊的王子，而是一位长者。长者一脸美髯，眼光炯炯。

    心里疑惑不解的金城公主在扎玛止桑受到吐蕃王室最降重的欢迎。旌旗飞扬，牛角号声振天，百姓在沙地上跳起欢快的舞蹈。在大臣、武士蔟拥下，执酒走在前面的正是美髯飘胸的吐蕃赞普赤德祖赞。

    原来，吐蕃涅氏贵族有一位美丽的女儿，贵族想让女儿嫁给王子江察拉本，结好王室，派人出以重礼向赤德祖赞提亲，藏王考虑再三，没有答应贵族的提亲。涅氏贵族以为赞普看不起他，恼怒之下，派刺客在江察拉本一次出猎时，刺杀了王子。

    八世纪的唐朝和吐蕃，时战时和，边界纷争不断。唐中宗和吐蕃赞普赤德祖赞都想让"甥国"和"舅国"边土宁晏，兵役休息。金城公主原是中宗李显的外甥女，其父为雍王李守礼。公主美丽聪慧，中宗十分喜爱，收为养女，册为金城公主，出降吐蕃。

    可以想象，高原阳光灿烂，把藏王的牛皮大帐照得暖洋洋的。赤德祖赞面对美丽的汉唐公主，砰然心动。在向公主讲说了王子被害的实情后，赞普直率地说，"我吐蕃王室、贵族、大臣有众多勇武、聪明的子弟，公主您可随意选择。当然，如果您愿意，不嫌弃我老的话，仙女一样的公主啊，就嫁给赞普我吧。"

    公主沉思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父皇让奴奴出降吐蕃，就是要嫁给伟大的吐蕃赞普啊。"

    就这样，金城公主给赤德祖赞做了王妃。欣喜万分的赤德祖赞向已继位的玄宗皇帝上表，称"外甥是先皇帝舅宿亲，又蒙降金城公主，遂和同一家，天下百姓，普皆安乐。"玄宗高兴地赐书金城公主"载怀贞顺之道，深明去就之理宜，能知其人，而献其款，忠节克著，叹美良深。"令大学士沈全期下诏正式册封了金城公主。不久，也是在扎玛止桑，金城公主生下了王子赤松德赞。

    西藏的吐蕃历史上前后有四十二代赞普，其中功名最显赫的是三十二代赞普松赞干布、三十六代赞普赤德祖赞和三十七代赞普赤松德赞。藏史称为"吐蕃三圣王"。

    有着藏、汉两种血统的赤松德赞受母亲的影响，对大唐文化十分向往。他派贵族子弟专门到长安学习汉地的历法和文化，并学习唐朝制度，在唐蕃边界置诸道节度使，屯军耕田，完备法律，加强吏治，规定徭役差赋，清查田地和人口数量。这些措施使吐蕃达到鼎盛时期。为了削弱地方苯教的影响，赤松德赞还派人到印度请来高僧，到吐蕃传播佛教，并巧妙地惩处推祟苯教又觑视王室的贵族势力。他令人挖了一个深洞，请来祟苯反佛的大臣马尚，和颜悦色地说，"我吐蕃雪山众多，地域辽阔，江河数以万计。现在需要一位权重位高的大臣到地洞中，向苯教诸位大神祷告，请山神、地神、水神保佑我吐蕃，您是吐蕃德高望重的大臣，请君入洞吧。"待马尚一进入地洞深处，赤松德赞即命人填平了洞口，将马尚活埋于地洞中。

    印度最有名望的密宗大师莲花生来到雅鲁藏布江边，赤松德早已派了三只牛皮船等在卓学渡口，而藏王则亲自在江北渡口迎候。山风吹拂，赤松德赞看着远处的原野和蜿蜒的雅鲁藏布江说，"大师您认为怎样才能宏扬佛法呢？"

    莲花生当即伸出手掌，用他无以伦比的法力在手掌中幻生出一座美妙之极的伽蓝寺院。赤松德赞呵呵大笑，"那就建一座桑耶寺吧。（桑耶，藏语幻像之意）"

    于是，赞普站在高高的山岗上，拉开硬弓，射出一支金箭。金箭破空而去，直射到10里开外。

    就在赞普金箭落下的地方，开工修建了桑耶寺。

    桑耶寺建筑群由圆形的围墙环绕，完全按照佛经中所述世界的模样修建。中央的"乌策"大殿有三层，上层为印式，中层为汉式，底层为藏式。所以此殿又称"三样殿"。在首层殿堂内供奉着释迦大菩提像和桑耶第一任主持菩提萨缍的头盖骨。菩提萨缍是印度烂陀寺首座堪布，简称"菩萨"，汉文史籍称寂护。"乌策"大殿象征佛教世界的中心须弥山，周围十二座殿堂，代表东胜身洲、南瞻部洲、北俱卢洲、西牛贺洲等四大洲和八小洲。主殿南北有象征太阳月亮的殿堂各一，寺院四角建有红色法轮塔、白色大乘菩提塔、黑色舍利塔和绿色天降塔等四座宝塔。桑耶寺于藏历木虎年（约公元774年）春季开工，经六年建成。赤松德赞请堪布菩提萨缍和莲花生大师主持开光典礼。堪布对藏王说，"以前吐蕃没有出家人，就连具有无限加持力的大昭寺，也只有汉地的和尚与天竺的僧人在彼说法译经，所以佛法在吐蕃很难宏扬广光大。请赞普选择一批聪慧的青年吧。"于是，堪布剃度了赞普亲自指派的七名贵族子弟做吐蕃的第一批僧人。在赞普的恳请下，菩提萨缍留下来担任了桑耶寺第一任主持，并带领数百名来自印度、尼婆罗的僧人和汉地的和尚，翻译了大量佛教经典，从此，西藏雪域就有了佛、法、僧三宝的寺庙。

    就是这座庙寺庙，使佛教在西藏高原正式立足，佛教击败了原始的本土宗教，有了一个向四方散布的传播中心，有了传播的渠道，人类才能共享文明的果实。而莲花生正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文化传播者之一，他巧妙地把西藏苯教的诸多神祗，都收为佛教的护法大神，使本土宗教与外来的佛教达到合诣。桑耶寺的建立，如同西藏有了一个被王室、贵族和各部落首领正式承认的文化中心，使藏传佛教由此发而端，成为一个体系，从本质上真正具有了文化的意义。就是这座佛、法、僧三宝俱全的寺庙，使佛教从此植根于西藏，深入高原居民之心。

    可惜的是，到四十二代赞普朗达玛持政时，祟苯灭佛。建筑规模宏大、壮观的桑耶寺毁于那场席卷整个雪域高原的焚烧寺庙、驱逐僧尼的灭佛浩劫之中。后来，从萨迦王朝到格鲁派执掌西藏政教，一些高僧先后三次重新修复桑耶寺。直到"文化大革命"，桑耶寺又一次遭到劫难，"乌策"大殿的三层金顶、四座宝塔及一些佛殿再次被毁。

    现在的桑耶寺是在八十年代后期修复的。主持修建的曲杰建才是拉萨市建筑设计院的藏族工程师。我在采访布达拉宫维修工程时认识了木雅·曲杰建才，。建才是有着活佛身份的建筑工程师。他的家乡在四川康定，建才在四岁时，被认定为康定古瓦寺第九世木雅活佛。1958年在寺里学了七年佛经后，按惯例又来到拉萨哲蚌寺学经，早先在拉萨城关区当建筑队的施工员，1976年时，进了一个建筑技术学习班，结业后，调到拉萨建筑设计院，后来又进了古建筑研究室。也许活佛本就聪明，很快建才就能独立承担一些建筑设计。我跟他一玩笑说，建才，建才，你这个活佛，看来生就是个建筑人才。他认真地说，在他设计修复并参予施工的西藏古建筑中，最得意地就是修复桑耶寺"乌策"大殿的三层镀金铜顶。

    漫长的历史使桑耶寺早期建筑和文物所剩无几。所幸的是，经过当代藏族工匠的精心修复，桑耶寺的原貌基本得到恢复。

    我在桑耶寺大门左侧，看到三米多高的"兴佛盟誓碑"还完好地立在殿墙外的台阶上。石碑由一莲花座托着，碑文大意是：赞普父子盟誓，奉行佛法，世代供养，永不更改。石碑飞檐状的压顶上原本有一镇邪石狮，后来石狮失落，不知哪位好心的信徒在碑顶上加了一铁皮太阳月亮吉祥饰物，使石碑看上去模样很滑稽。桑耶寺刚建好时，曾在四门立下四座铭刻赞普、高僧、有功大臣事迹的石碑。据说，赤松德赞先是请菩提萨缍来吐蕃传佛法，后由菩提萨缍介绍，又派人请了法力更为高深的莲花生。在莲花主持修建桑耶寺之前，菩提萨缍先在扎玛止桑建了一座佛堂。为了表示祟佛决心，赤松德赞命人刻下了这方"兴佛盟誓碑"，桑耶寺建毕，则移至寺后面。

    进了大门可以看到木梁上悬着一口吐蕃时期的铜钟。这是当初金城公主到达扎玛止桑以后，她让长安来的工匠与和尚指导吐蕃人浇铸的。钟上有两排古藏文铭文。扎玛止桑毁于战乱，一些佛教信徒藏起这口铜钟，直到萨迦王朝时，西藏佛法大盛，桑耶寺重修时，这口铜钟就挂在了桑耶寺主殿门洞里。据说，当年金城公主让人仿唐代编钟，一次浇铸了大小九口铜钟，闲暇时，面对涛涛雅鲁藏布江，遥向长安，敲奏清脆而悠悠的思乡曲。剩下的这是最大一口铜钟，小钟或者毁了或者丢失。

    西藏的寺院和内地不太一样，内地寺庙清规戒律太多，寺内廊道悬挂的铜钟上大都帖有红纸条，提醒信徒或游人严禁敲钟，违者罚款若干。西藏的寺庙则充满自由亲切的气氛。信徒进门可随意敲响悬挂的铜钟，以示我敬佛来了。我在这口吐蕃时的大铜钟上轻轻敲了三下，钟体上虽有一道不大的裂纹，但钟声仍很清脆。轻悠的钟声随着我的感叹，穿透了千年的历史。条条大路通罗马，道道江河流大海。是历史潮流本该如此，还是先贤神秘而准确的预见？当年赤松德赞所许下的"遂和同一家，天下百姓，普皆安乐"，经过无数曲折，已成现实，兴佛盟誓，亦复如是。西藏在发展现代化经济的同时，也保留了自己独特的宗教文化。高原大大小小的寺庙，僧尼可以自由地信教，供养三宝。寺庙处处可见，梵声处处可闻。

    我去桑耶那天，游人很少。在船工嘎玛院内墙下歇息的那个喇嘛正好与我同船到桑耶。喇嘛叫欧珠次仁，是藏东昌都卓乌孜寺的喇嘛，千里迢迢到桑耶寺后山青浦修行。我问年纪轻轻，怎么想到到深山里去修行？欧珠说，寺庙里一般喇嘛都很多，而且和村子和城镇相邻，心静不下来，到修行圣地静修，学一年佛经，胜过其他地方十年。西藏有三大修行圣地，他准备每个修行地住上三年。然后呢？我职业性地追问。欧珠笑了笑，伸手撩一下江水，答道，然后嘛，没有想过。船在江上行驶时，欧珠对我说，与他一起从昌都来的一个伙伴在青浦修行的洞窟里病了，欧珠是到拉萨给同伴拿药，他赶回青浦，如果吃了药病还不见好转，就准备带同伴回昌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