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生活在雅鲁藏布江边

第一章　船工和渔民

    正午时分，我们到达了雅鲁藏布江边的渡口。

    天空几乎没有云彩，太阳把一切都晒得懒洋洋的，一下车，沙砾路面的热气扑面而来。

    江那边连绵起伏的山峦，在大团白云的压迫下，显得不那么高大。褐色的山体鲜有植被，沙化非常严重，向风一面的山脉褶皱部份，堆满了细沙，有的甚至漫上了山顶。只是江的斜对面，有一片充满生气的山谷。隐隐约约看得见树林、田地和村庄。西藏最早的寺庙桑耶寺就在那里，与我们隔江相望。

    称为"西藏母亲河"的雅鲁藏布江，在中国境内全长2057公里。从阿里的神山圣湖发端后，许许多多的冰川、湖泊、河流汇集到这条横贯西藏高原的大江中，向东流经后藏谷地日喀则，沿着岗底斯南部的山谷，过扎囊，在林芝南迦巴瓦峰下的森林地区，一个大拐弯，掉头向南，穿越喜马拉雅山脉，流入印度的布拉马普特拉河，又折向西，最后进入孟加拉贾木纳河，再转而南下，奔入浩翰的印度洋。

    现在，我站在江北岸的卓学渡口，眺望宽阔的江面，缓缓流淌的江水与云天相接。江风拂面，身心清爽，不由得触景生情。我理解了那些颇有抱负的政客，面对壮美之极的自然景色，为什么会产生踌蹰满志、指点江山的心态，会有那种博大、磊落的、歌以咏志的胸襟。同时也领会到失落文人远离尘世喧嚣，幕天席地，浊酒一杯，操琴一曲，昂然四顾，孤芳自尝的愉悦和无奈。西藏山地居民生活的恬淡，无拘无束的游游荡荡，嘹亮的民歌和真挚的笑脸，不正是高原的山川、草原、湖泊、江河孕育的结果吗？

    从拉萨到山南，是西藏近年开辟的效益最好的旅游路线，210公里的路程，有一半铺了柏油路，另一半，看来也就是一两年的时间，就会全部贯通黑色路面。拉萨是高原古城，有布达拉宫、大昭寺和八廓街。而山南，是藏民族的发祥地，有西藏第一座王宫、吐蕃时期的藏王墓。路经扎囊县，许多人少不了要在这里的卓学渡口等船，去江南岸的桑耶寺。

    横贯西藏境内的雅鲁藏布江，就属此地江面最为宽阔。船工的住地是一个不大的小院，主要建筑是一座高大的土石藏屋。一抹泥墙，院内还一艘破旧的木船。木船用几根木料支着，下面的阴影里看爬着一条黑色的大狗，见我们进院，只是懒懒地摇摇尾巴。院墙下，一个喇嘛席地而坐，他慢悠悠地吃着自己带的糌粑，船工的孩子给喇嘛拿来一个红色暖瓶。看来常有等待过江的客人来船工的小院歇息，狗也没了对陌生人凶劲。几只河鸥站在渡口船工的平屋顶上理着羽毛。墙外的沙土地有几株粗大的柳树。绿绿的叶片在热风中懒懒地掀动。

    卓学渡口的船工叫嘎玛罗布，原本他只是一个农民，家住扎囊县囊色林村。逢年过节，他要和家人过江去桑耶寺烧香朝佛，一来二去，嘎玛爱上了摆渡老船工的女儿维色。

    维色家就在雅鲁藏布江边，是卓学渡口的船工世家。早年，爷爷爸爸都用牛皮船摆渡，历尽雅鲁藏布江的风浪。到维色时，淘汰了祖祖辈辈的牛皮船，改换为木船。维色是独女，家中无男孩，世代的船工看来要传给女儿，正巧，嘎玛来追求船工的女儿，结果是嘎玛入赘过来，接过了船桨。前几年，嘎玛从拉萨弄了台柴油机回来，捣鼓着安在木船上，于是江面上响起了机器声。当然渡江也有大船，靠近山南乃东镇的一个渡口，就可以把汽车渡过江去。    我印象中，雅鲁藏布江上有三个渡口可以摆渡汽车。上游是日喀则的大竹卡渡口，由日喀则出来80多公里，过江以后，在峡谷间行车，经过漫长的土路，斜插到西藏最大的地热电站羊八井，就连接上了黑色路面的青藏公路。大竹卡渡口有两条铁驳船渡江，船是机动的渡轮，一次可以载运四辆大小汽车。前几年，由拉萨、曲水、尼木至日喀则的中尼公路没有修通，许多汽车都翻越5300米的岗巴拉山口，走羊卓雍湖边的土路。那时，大竹卡渡口非常繁忙，从日喀则或羊八井过往的汽车，经常在渡口两岸排成长队。沿雅鲁藏布江北岸的中尼公路通车以后，大竹卡渡口过往的车辆就少多了。渡口的工人抱怨汽车不走渡口，收入少了许多。我有好几次过大竹卡渡口时，真正感到时过境迁，得走到村里，到渡口管理站的院里叫人。摆渡的船工从院里出来，吹响哨子，招呼当日值班的工人到渡口给客人摆渡。另外还一个渡口在西藏东南部林芝地区的八一镇。镇外就是雅鲁藏布江的支流尼洋河，河边上有一个轮渡班，操作渡轮的皆是军人，我曾坐汽轮船在河上游览。两岸大山相夹，群峰莽莽，原始森林一望无际，坐在轮机船上，如同置身密西西比河。

    那天，船工嘎玛到江上摆渡去了，屋里只有他的妻子维色在家。两个孩子和远方的来客一起进了屋。维色26岁，看上去很精干。她有5个孩子，两女三男，大女儿康珠在贡觉县小学上学，那所学校的校长是维色的哥哥。维色说，平时她操持家务，嘎玛大部份时间也是无所事事，坐在院里或者屋里喝茶，如果有过江的客人，喊一声，嘎玛就去江边发动船的马达，捎客人过江去。一般一张船票2块钱，如果包船，则是50块。家里也没钟表，不是买不起，而习惯太阳，日出则起，有人则出船过江，两小时左右开一次船，每天最少要开一次船。乘客多，一天就过江往返三次。

    "每个月你们开支怎样？"我问。    

    维色拿抹布擦着藏柜，她说："光是买渡船用的柴油，每个月就得花上560块钱。没有电，我们还得点汽灯。"    

    我又问："收入还行吧？"    

    "还可以吧。总之比在种地要好一些。我家去年买了一辆东风汽车，雇了一个专门跑运输。现在过江的客人多了，除了当地人，主要是一些旅游者，外国人，还有你们内地来的客人。一条船不够用，我们准备再做一条带些油机的木船。"

    我又问："是不是每个过江的客人都收钱？院子那个喇嘛收不收钱？"

    "我们的船，无论什么人，喇嘛或者干部，都得买船票。"

    等到嘎玛的船从江对岸返回来，我们再往桑耶去，已是下午两点多钟。船在江中行驶，巧妙地躲开江水的主流，溯水而上，向对岸的渡口驶去。木船上，嘎玛有一帮工，帮助掌舵，嘎玛每天附给他6块钱工资。我问："过江需多长时间？"嘎玛说："去桑耶是逆水行驶，需一个多小时，从桑耶返回卓学，顺水走，最多半小时就够了。"

    看着深蓝的江水，我问："嘎玛，常年在江上，你怕吗？"嘎玛哈哈一笑，"你这个真奇怪，水又什么好怕的。"我又问，"江里有怪物吗？"看他茫然的样子，我伸手在水里，很凉，"雅鲁藏布江里，有没有水神？你敬不敬水神？"

    嘎玛"哦"了一声，他指指蓝得发黑的江水，"曲冬仁布。"接着他解释，曲冬仁布是雅鲁藏布江的大神，蛇身人头，能兴风作浪，也能保江上船工和打渔人的平安。    

    很多内地人都以为，西藏人不吃鱼，实际上是不了解西藏所致。西藏有"春天的鱼是贵族的佳肴，秋天的鱼乞丐都不吃"的说法。我在贡嘎县附近的雅鲁藏布江边上，曾采访过在江上捕鱼的三兄弟。坐着他们的牛皮船，和他们一起划船、下网，体验了一下在雅鲁藏布江上打渔的滋味。他们是拉萨河边觉村的渔民。

    觉村是在西藏不多见的一个纯渔民村子，位于雅鲁藏布江支流拉萨河北岸的一个半岛上。过去，西藏的渔民社会地位划很低，位属下下等，与铁匠同列，被人看不起，称为"黑骨头"。渔民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有的人专事打渔，有的则是做牛皮船的匠人。渔民之间通婚，一般不与外界交往。那天，我站在村边的沙地上，旁边是几株粗大的柳树。26岁的扎桑将牛皮船背在背上，低头把牛皮绳紧紧栓在身上。几个青年背着牛皮船，和两个喇嘛也从村里走来，一路说说笑笑。我问，你们是不是一块下江里打渔？我搭你们的船过江吧。一个叫扎西多吉的小伙子哈哈地笑了，他说，那你也背条船吧，我们这是跳舞哩。原来，每逢节庆，觉村人要请喇嘛，当然不是跳神，也不是象藏东民众那样围起个大圈子跳"锅庄"弦子舞，而是由成年人背上牛皮船跳"牛皮船舞"。有的村民还拿着木桨当道具，做一些划船的舞蹈动作。觉村后山头上有一小寺，供着菩萨和鱼身人头、鱼头人身的神祗。小寺里仅有的两个喇嘛，渔民们跳"牛皮船舞"时，两个喇嘛也被请下山，坐在一边摇鼓铃、念经助兴。村边的沙地上，村民们围一个很大的圈子，六个背牛皮船的汉子一边有节奏地跳着舞步，一边低着嗓音唱"打渔歌"。背着硕大的长方形牛皮船，人显得那么眇小。扭动着跳几步，把船在沙地上停顿一下，又前行几步，有人领唱起渔歌。舞蹈者唱几句，围观的村男女村民嗓音高低不同地附和着唱。在怪诞的气氛中，我看着这种鲜有的民间舞蹈，心中充满惊奇。我问身边一老者，他介绍说，舞蹈和唱词的内容就是祈求江中的水神保佑他们平安，保佑能在江中每一网都能打上鱼。    

    在西藏，走遍广袤高原的人不多，而在内地人当中，更是屈指可数。因而我时常对别人自吹自擂对西藏如何了解，去了多少地方。其实不然，如果不是偶遇觉村打渔的三兄弟，去了一趟觉村，恐怕我永远不会知道在西藏民间宗教歌舞中，除了霞纳、朗玛、堆谐、锅庄、热巴等以外，在一个河边的村子里，竟还有有"牛皮船舞"这样一种民间舞蹈。

    生活在卓学渡口的嘎玛一家，单户独院，与宽阔的江水和"啾啾"的水鸥为伴，只有公路上来往的汽车和过江的游人，给这里带来一些欢声笑语。嘎玛和维色以渡船为生，以前用牛皮船渡江时，很方便，随可打上一网鱼，现在用上柴油机，机声震天响，反而打不着鱼了。只有在客人很少，或没有客人时，在江面上关了柴油机，木船随水漂一会儿，再下网，则能打上十来条鱼。而觉村，80多户、300来口人，形成一个以渔民为主的社区。也许是宗教信仰的原因，觉村人年满30岁就不再打渔，因为那正是成家不久，该生育子女的年龄。那样，就可以不杀生了。年纪大些的觉村人大都干些编筐、织渔网、做牛皮船或木船的活儿。打渔人在江边歇息时，则由一渔人站在公路边，手持一两条粗壮的雅鲁藏布江鱼，向过往的汽车吆喝着兜售卖鱼。

    觉村三兄弟有一条结实的牛皮船。老大边巴，27岁，只上过乡里的小学；老二贡觉次仁，24岁，但和我说话时，总是笑着说自己有300岁了。老三叫扎西多吉，19岁，只上过三年小学。牛皮船在江上漂着，老二、老三往江里撤网。

    老大和我聊天。他们的父亲叫单增，66岁，是村里专门做牛皮船的皮匠艺人，手艺之好，方圆百里有名。牛皮船要选用一整张牛皮，牦牛皮最好，皮张不能有漏洞，去了毛，用盐水泡，自个儿揉皮子，湿皮子绷开，支上木骨架，木棍一般用柳木，当然桃木最好。再用细细的湿牛筋或牛皮绳绑好，晒干后，就是轻巧的牛皮船了。起网时，老三高兴地喊叫。尼龙网里有几条大鱼，是常见的那种圆棒鱼。边巴指点说，雅鲁藏布江里常见的有七种鱼，白鱼、胡子鱼、大嘴鱼、尖嘴鱼、棒棒鱼。由于高原气候寒冷，江水大多是雪山淌下的冰水，非常凉，江里的鱼没有鳞，皮很厚。最好吃的就是胡子鱼，一斤可卖20块钱，而拉萨市场上一斤则卖到60块钱。

    那天，我坐在嘎玛的木船上过江去桑耶寺，江风吹得衣服朴朴响，嘎玛的帮工珠孜粗着嗓子唱起渔歌，歌声如我听觉村渔民三兄弟唱的一样。歌词大意是：

    "滔滔的大水流过来，    　

    它的名字是雅鲁藏布，    　

    雅鲁藏布日夜流不停，    　

    你让我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