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穿过扎达峡谷

    在狮泉河时，曾在地区群艺馆的画家韩新刚处看一幅地图。此图不知从何而来。那天早晨，韩新刚将桌面上零乱的物什划拉到一边，铺上一张地图，得意地问：怎么样？

    这是一张卫星从高空拍摄的图片印刷品，地点是阿里。图片上的显示很美观：细细的线条、平坦的盆地，缠丝饼一样有明确等高线标致的山峦。黑白地图很有魅力，加之我们正好置身在阿里。

    随韩新刚手指首先找到狮泉河镇，再沿岗底斯和喜马拉雅山脉的河谷，向西南，找到了扎达。

    多年以前，西藏文管会就对扎达的古格遗址进行了发掘，文物考查队回到拉萨后，画家蔡显敏到我家来，谈及他和几个画家在古格临摹壁画的日子，小蔡兴奋地说，那个地方太美了，不去是终身遗憾。小蔡给我看他临摹壁画的翻拍照片，除了波斯风格的壁画外，还有霍尔巴及日土一带的岩画。小蔡说，那种美，只有一种正在消亡的、有庞大的文化遗迹群的地方才能体现得出来。只有亲自置身于一如玛雅遗址的古格遗址残垣断墙的氛围，才能体会到那种动人心魄的美。    

    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有朝一日走一趟阿里，去亲手触摸古格遗址干燥的墙体。

    去扎达的路上，首先感受到扎达土林壮观景像对自己视觉感官的冲击。    

    从狭长的噶尔谷地向西南，翻越冷酷的山脉，在那不如山口度过三天难忘的日子以后，车子开始下坡，很快入一个峡谷。

    峡谷两侧的山坡不高，但十分陡直。大概是经年雨水不断地冲击，形成一座座土林。

    汽车在峡谷间行驶，谷底有一些矮小的灌木和的植物。地面多是沙砾与卵石，间或有一只两只灰兔从草丛中跑出。崖壁上时尔还飞旋出几只野鸽子。

    我多少了解一点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茫茫一片土林，陡峭的山壁与谷底分为两个世界。许多杂志和图片上都有科罗拉多峡谷的风光，此时此刻，我却置身于毫不逊色于科罗拉多峡谷的西藏扎达土林之间。

    进到谷底，豁然开朗。宽宽的盆地被整齐高度如一的土林环抱。有的土林十分密集，由许多不大的土山形成，有的土丘十分宽大，表面上有许多细细的沟迹，土山顶端一截呈褐色，下部是灰白色，灰蒙蒙没有一丝湿润感。

    在一片突兀的土崖上，远远看去有一些人工掘洞的痕迹。土洞很规则，约有５、６个。我忙叫停车。

    一条明显有人走过痕迹的小道，弯弯曲曲地通向洞口。在尘土飞扬中，我来到洞口，从土崖下看上去，洞似乎很小，走近了看，洞却很大，类似陕北的小土窟。顶端圆孤状，向里渐窄小，约可坐下三人。地面光洁，看来以前曾长期住过人。我脑子里闪出"修行洞"三个字。

    望着洞外的蓝天白云，再扫视耸立排列有序的土山，我盘腿坐下，想象当前修行者的苦修模样。

    美国科罗拉多峡谷，壮观带有些现代文明，虽然有头戴檐毡帽的牛仔骑马纵驰谷间，天空偶尔还有游者乘坐的直升机飞过。扎达土林，除了土山，还是土山，尘土成分很重，艳阳高照，蓝天炽热，干燥再加荒芜，寂静中呈现生命的渺小，在此间体会生命意义，再自然不过了。洞间虽小，身外世界却大，心中世界更是飘渺无垠。

    洞壁的烟熏的黑迹，明显有用硬器（我想象是木棍或厚硬的指甲）划刻的线条。如人形、飞鸟、太阳、月亮，还有一看似藏文的文字。    

    出了洞口，我在土壁上用手按了个模子，然后把它挖深，使劲印上我的掌纹。我想，也许某一天，也有人来到这个洞口，他（或她）会惊喜地发现许多年以前一个无名氏修行者留下的手印。那意味深长的掌纹中，显示了什么故事呢？他们会浮想联翩。

    我自绉了一诗，吟着下了山："洞中世界小，心里境界宽，微风从东来，悠然见神山。"

    在西藏上些杂志上，常看到扎达土林壮观的照片，夕阳将一片起伏的山脉抹得通红，天空变得深蓝。此时我站在座大的土丘下，干燥的沙土荡起细微的尘味，气候燥热，地面有稀疏的刺草，几乎可以听见寂静的大地膨胀的声音。    

    扎达在临近印度和克什米尔边端，朗钦藏布也就是人们称为的"象泉河"从喜马拉雅山和岗底斯山脉间流过。也许是沿克什米尔向东南，扎达这条狭长的河谷在干燥的季风吹拂下，山谷植被日渐稀少，渐渐多风干旱少雨，大的山脉天长日久变成一块一块谷地，一座一座风化的土林。

    扎达受干燥季风影响，一年降雨量不过200毫米。冬季寒冷，高山积雪在夏季化为条条溪水流下，土质的山体被冲出许多小沟，渐渐沟扩大了，成为一座座独立成形的土丘。    我在一些资料中得知，扎达土林的峡谷早在数百年以前，就是古格王国通向卫藏的必经之地。想当年骡马队和去神山圣湖的香客，走在尘土飞扬的土林峡谷，驮铃叮当，酷日高悬。历史虽然像河流中的水，没有回复，没有重样，千年即是一瞬，百年即是一瞬，我走过扎达土林的记忆也是一瞬间。    

    寂静的山谷中，流淌着不息的文明之河。

    我在这条河中搜寻、感叹，获得智慧。

    十一世纪中，佛教大师阿底峡被古格国王孜德请到扎达，在托林寺做大法会，因为那一年正是藏历火龙年，因而史称火龙大法会。佛教由此在古格一带盛行。当然，做为我这个居于西藏的汉人来说，无法揣摩阿底峡大师当时的心情。但是，当我站在扎达土林一个山丘，远眺苍茫的象泉河谷，隐约可见灰黄的古格王朝遗迹的城堡，天空散乱几片白云，阳光下黄色的土林和略有绿色的河谷一览无遗，那种天人合一、自然生命合一，悠久和短暂的合谐，令我心潮起伏，眼睛湿润起来，真想大喊：让生命永驻人间吧！

    当年，阿底峡由扎达去西藏高原的腹心地区，他穿着厚重的僧靴，走在尘土飞扬的土林间，每一个脚印，都留下崇佛者的心愿。那么，我看到的那个土洞，是否就是当年阿底峡大师曾经作短暂息或是修行打坐的遗址呢？

    尘风掠过山谷，我的思绪飞向茫茫群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