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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第二章
2008年04月06日 09:54:37  来源:新华网传媒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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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达穷拉山当了三天牧民

    离开狮泉河时,天蒙蒙亮,先是经过一片河滩,接着进了一条两面夹山的山谷。山峦呈褐色,土石裸露,鲜有植被。时尔也有一些草坡,但草棵稀疏。

    在这条狭长的山谷的西南端,有个叫扎西岗的地方。当年,英国探险家哈雷就从那里进入西藏,也是沿着这条喜马拉雅和岗底斯山脉相夹的山谷,由阿里到西藏腹地。更早的时候,来自印度的高僧阿底峡也是经由此河谷去拉萨传播佛教。数百年来,这条山谷已成为由阿里外出拉达克、印度,内去西藏腹地的经济、文化传统通道。

    我现在就沿着这条通道旅行。

    汽车驶过一大片河滩然后向南,进入山区。车轮在满是砾石的地面沙沙地滚动,阳光照射大地,一览无余,没有遮阳的植物。

    1990年8月27日,这是我一生中值得常常回忆的一天。

    汽车一直在上坡,车道下不远的山坡上有一对看上去是新郎新娘的牧民男女。穿着崭新的藏袍,骑的马打扮得花枝招展。马额飘着红穗,鞍子下的毯子质地新鲜,图案鲜明。

    在马达轰鸣声中,依约可听见男女在欢歌,歌声悠悠,在山谷间与汽车声此起彼伏。

    我们向他们招手,也大声唱歌,也尽量合声到歌声悠扬的余音中。

    大客车驶过一道山梁,前面停着拉给养的"东风"牌生活车。    

    "东风"车抛了锚,司机小苏和电视台制片老孟满头大汗在车头捣鼓。

    我们围了汽车看,老杨照例从车拎下小塑料桶,美滋滋地喝酒。

    自治区群艺馆的扎训一脸色地走来说:"看来大车修不好啦。"

    老杨递酒给他喝,问是怎么回事。

    扎训抹抹嘴,"是汽车大瓦烧了。"

    我自己刚学会开车不久,知道汽车大瓦烧了,不是一时半会能修好的。何况现在是在荒郊野岭。

    果然,车子无法修,但是十来个总不能都呆在这山上。

    商量的结果,我和扎西达娃留下,客车继续去扎达,看县里有没有修车的材料。    

    汽车带着尘土越过了山岗。我和扎西达娃收拾行囊向山坡下走去。    

    离公路五百米的坡下,散乱扎着四项帐篷,凭在西藏多年的经验,可认出是游牧牧民的夏季草场居住的地方。

    赁感觉走到一项帐篷。帐篷是黑牦牛毛编织,一只铁管烟囱从帐篷中间顶端伸出,青烟淡淡飘动。一藏族中年妇女牵了一男孩手看我们。

    我和扎西达娃首先讨好了男孩,给了他饼干和糖果。

    男主人叫索朗,坐在帐篷门口,和善地对我们笑。他脸庞清矍,眼睛明亮,头上缠了牧区男人常见的那种红穗。地上铺一小块藏毯,索朗就坐在上面悠闲地喝茶。

    军区的作家老吉和我们结伴到阿里,在山上临分手时,他将自己带的一支半自动步枪留下,老孟说,车上有吃有喝的,尽管用吧。

    "东风"大车这次专门给专题片剧组拉给养,车上有米、面粉、油、面条、罐头等。还拉了四大桶汽油。这些东西上铺了两张铺板,我和扎西达娃就在上面睡觉。

    我们觉得还是睡牧民帐篷,牦牛毛织品保暖,可以喝上热茶,而且重要的是完全又不孤独。

    当夜我们从车上取了午餐肉和红烧肉罐头与索朗全家共进晚餐。

    索朗是噶尔县贡萨区人。他说这里正是噶尔县境的那不如乡,再过两道山就进入扎达了。    这座山叫达穷拉,海拔有5800多米。山坡上有稀疏的植被,风很大,从山谷刮过,带着长长的啸叫。    

    索朗一家有五口人,他有两女一男。有两顶帐篷。前面山坡上一顶帐篷,住着索朗的父母亲及索朗的弟弟贡布一家。

    帐篷门前有一条石,斜插于地,上面披着破旧的藏袍,我问:这是什么意思?索朗解释说,山里狼很多,是吓狼的。晚上狼来了,见帐篷外好像有人,就会被吓跑。

    黄昏时分,夕阳分外红,山风刹那间消失,山谷寂静,高大的山峦在一片桔红的光晕中变得温柔如画。

    帐篷之间一片羊叫狗吠。牧羊人赶着大群的羊回来了。

    索朗11岁的女儿吆喝着群羊回到帐篷外的空地,她甩动牦牛毛纺织的鞭子,绵羊和山羊顿时分了群。

    此时是妇人们最忙碌的时候。索朗的妻子巴桑用一条长长的羊毛绳把绵羊头对头交叉绕着脖子拴成一大排。巴桑和女儿提了小木桶开始挤奶。我和扎西达娃帮忙拉羊,递绳子、挤完奶把羊放开。

    我披了大衣,提了步枪走向山坡,去看看汽车。

    走几步很气喘,虽然长年生活在西藏,但住宿海拔5000多米的地方,还是少有,免不了气喘头重脚轻。

    索朗站在帐篷门口,叼着烟,他说:这里只要有他,就不会有人偷东西,汽车也没事,放心住下吧。    

    转回帐篷,我拿了几听罐头,加入索朗家的晚餐。    

    晚餐是糌粑。为了招待客人,索朗给我和扎西达娃的糌粑碗里放了一大块酥油,还格外放了一银勺白糖。尔后,巴桑又给我们每人斟了一大碗自家酿制的酸奶。

    点了蜡烛,我拿出日本"三洋"小收放机,请索朗听,他戴上了耳塞听了一会儿,眼睛发出亮来,又依次戴在巴桑和一儿两女的耳上。孩子们惊讶得张大了嘴。录音机里是一盘新录制的卡彭特的歌,其中一首我记得是"请别为我哭泣,阿根廷。"

    1990年8月28日 达穷拉山,晴。

    早上起来,将鸭绒睡袋卷起。我想起有一年我在藏北采访,也是睡的睡袋,住在一牧民帐篷。主人看样子是父女。男的满脸皱纹,有70来岁,女的丰满漂亮,看上去不到三十岁。晚上我被推醒,睁眼看,外面的清亮如水的月光从帐篷的缝隙进来,依稀可见老人和少妇披了藏袍在看我。他们在研究我的睡姿,怎么睡在这么个袋子里,推一下我,抓一下。我只有脸在外,拉链直拉到下额。心里不知他们要干什么,他们蹲在地看我,把我推了个个,翻仆在地,我尽量侧了头,不让鼻碰在地,接着,他们说了会话,又睡下去。

    晚上在索朗家刚睡下时,他们一家睡在火炉另一边,我睡这一边。索朗问我:"不冷?"我拍拍睡袋说可以。两个孩子伸手摸睡袋,然后笑了。    

    扎西达娃是在索朗弟弟家睡的,我问,"他们对你的睡袋感兴趣了吗?"他说:"没什么,不过有点好奇罢了。"

    阿里靠近新疆,这里新疆的货比比皆是,就连这偏远的那不如山,放牧的牧民用的也大都是新疆的货。如"天山"牌火柴,索朗喝的"新疆"啤酒,他说是用羊毛与过路司机换来。还有帐篷里的一架收录机,也是从新疆捎来。

    索朗和弟弟两家有500只羊,10头牦牛,5匹马。这里的牧民几家合作雇工放牧。索朗的两个女儿放了三家牧民的羊。    

    离索朗家50米远是德庆家。德庆是个健壮的青年女子,丈夫叫顿珠次仁,是从贡萨区那不如乡倒插门到德庆家。德庆家有两个老太太,一个是她母亲,一个是母亲的姐姐。顿珠次仁就"嫁"过来持家。德庆还有个弟弟,是个驼背。驼背负责给顿珠次仁和索朗放牦牛。早出晚归,一家各管他一天饭。

    驼背弟弟赶了牦牛群要上山放牧,我和扎西达娃在他的帮助下,一人骑一头牦牛,没想到看上去雄壮的牦牛竟温顺任人骑上爬下。

    和顿珠聊天,他不多说话,憨厚地笑。    

    听德庆说,才知道,德庆和索朗的妻子巴桑是同母姐妹。德庆笑着指索朗的帐篷说,她和巴桑同一个妈妈,但不是一个爸爸。    

    顿珠突然对我说:"昨天我们看到你们的车了。"    

    我诧异地说:昨天?    

    顿珠在编一条牛皮绳,低了头又不说话。德庆接着说:"就在山那边呀。"她指了马鞍和挂在帐篷外木桩上的毯子给了我看。

    我恍然。昨日在山坡悠扬唱歌的新郎新娘就是德庆夫妇。德庆又说:"我们去那不如串亲去了。"    

    我和扎西达娃忙说,"给你们贺喜了。"

    牧区的男子汉在家除了放牧,大都游手好闲,起着保卫家门的作用。在迁陟牧场时,最忙碌的是男人,当牧场定了点,扎下帐篷,过一个夏季或冬季时,男人又闲了,忙碌的又该是妇人。

    我和扎西达娃成了这个放牧点的两个编外"牧民",串了这家走那家。

    最上边一家帐篷是乡长妻子的帐篷。住着母女二人。乡长在乡里忙公务。68岁的妻子带女儿来牧场放牧。

    进了帐篷,陈设明显比另外三顶帐篷要好,也讲究。火炉边有垫子,垫子上铺了羊毛藏毯。我们喝着浓郁的酥油茶聊天。

    斟茶的少女很健美。名字叫嘎玛·其美卓玛。    

    "上过学吗?"我问。    

    其美卓玛红了脸,摇摇头。    

    扎西达娃伸了腿,斜靠在卡垫,说:"应该上学。该出嫁了吧?"扎西达娃笑着问。    

    68岁的乡长妻子说:"她才20岁,没找着人呢。"    

    我指了扎西达娃,"把他留下。"    

    扎西达娃呲着牙笑着说:"可以,我很能干。"    

    其美卓玛端了茶壶快步走出帐篷。

    我问老太太:"女儿去过拉萨吗?"老太太摇头:"她连县里都没有去过。"

    站在帐篷门口,我喊其美卓玛过来,她在逗狗玩,她阿妈又喊,让女儿过来给客人斟茶。

    喝着茶,我又问其美卓玛,"你喜欢什么?"

    她答道:"唱歌、放羊,和阿妈在一起织毯子。"    

    扎西达娃说:"唱一个。"其美卓玛摇头:"今天不唱。"    

    从谈话中得知其美卓玛还有一个姐姐。其美卓玛很快翻出一信封给我们看,上面是山西太原:山西大学附中西藏班。老太太骄傲地说,大女儿在山西读书。

    牧人们明显对药片感兴趣。索朗的说她腰痛,我给了两片伤湿止痛膏给她。其他牧人则向我要药。我只好将随身带的维生素、润喉片分给他们。

    下午,帮索朗牵了马,到山沟里溜达。扎西达娃则帮老太太家背水。    

    这时,天近黄昏,山道上尘土飞扬,一辆车从山嘴转出,只见老杨探头出窗,向我们使劲舞帽子。

    1990年8月29日 达穷拉阴,冰雹、雨

    县里没有汽车传动轴配件,老杨他们赶去狮泉河买零件。我和扎西达娃继续留在山上看车。    

    天蒙蒙亮。巴桑就起来烧茶,磨糌粑。石磨是两片粗糙的石头,不象内地石磨槽路打凿得精细。    

    我和扎西达娃帮巴桑把群羊头对交叉绕摁脖颈排成一排,两个小女儿挤奶。    索朗说:"今天天还可以,不热,可以出去打猎。"他表示要带步枪进山。

    我犹豫了。索朗给马配了鞍辔,他亮亮的眼看我,"我到山里转转,看能不能打头野羊回来。"他伸了手说:"相信我。"

    我取了步枪给了他,又给了他五发子弹。"早去早回,祝你好运。"

    索朗骑马背枪走了。巴桑在帐篷门口织氆氇,我们去顿珠家看杀羊。

    看样子顿珠刚"嫁"到德庆家没几天。正处在蜜月中。

    顿珠灵巧地放翻一只绵羊,杀法和我在山南看到老百姓杀羊一样。先在羊的胸前划一刀,伸手进羊腹腔扭断动脉,让血流在腹内。

    然后剥皮,摊开羊皮,剖开羊肚膛,翻出肠子,在腹腔的血水里搅上糌粑、奶渣粒和大米。接着就清洗一遍连在羊体上的肠子,接下来是灌肠。    

    西藏的农区或牧区,几户人家聚住在一起,便自然形成一个友爱的社区。互相是常见的,几家人可以都是亲戚,也可以是都是乡邻,生产方式处在自然状态,生活方式也随其自然,此种生活生产模式数百年如一不变。

    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在受制于严酷自然环境的地方,人和自然的关系是一种合谐地,不抗争的关系。人仅仅是顺应,但精神崇高,不象中原山区农民沉重。在单调的生活始终有一种乐天精神。时隔年余,回想起来达穷拉的三天三夜,仍是新鲜和温暖的。

    儒文化熏陶过的我,有一种"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时不我待的伤感,一种"上进心"搞得自己生活紧张,忙忙乱乱。无论在藏北还是在达穷拉,牧人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悠哉,生命如蓝天明丽,没有紧迫,日子过得轻轻松松,明日复明日,明日多多有。太阳、月亮此起彼伏,生命永久轮回。当我坐在山坡替巴桑家照看那群山羊时,我的眼光越过苍茫的群山向东,此时,我的同事们正聚集北京开会。我看着天边的浮云陷入深思。

    下午,乌云涌来,狂风乍起。一会儿,下起了冰雹。巴桑停止纺织工作,从帐篷内的佛龛上取下镜框,镜框里是一张释迦牟尼坐像。巴桑捧佛像在手,在帐篷内先是嘴里念念有词,少许,出到帐外,举起佛像念经。然后她将佛像放在帐篷外一大石块上,佛像面朝着乌云最多的方向。她说这是请佛显灵,驱赶冰雹。

    进到帐篷,巴桑接着给供在佛龛前的几只铜碗里添上清水,又出到帐篷外,手捧着佛像大声念经。神态极虔诚。

    风渐渐小了。是神意志还是自然本该如此?我面前的事实是,在巴桑抑扬顿挫的念经声中,冰雹渐渐稀疏地由北向南移去了。

    我和扎西达娃商量,在达穷拉山牧民的帐篷里,我们应该有一顿可口的晚餐。幕色降临之际,我去车上翻找出一只腊猪头,又取了一些大米。回到帐篷时,一股肉香扑鼻而来,只见扎西达娃的迷着眼笑。原来,顿珠给我们送来一盆血肠和煮好的新鲜羊肉。

    本来我想露一手烹调手艺,但没有葱,没有调料,牧民们有的仅是盐。

    米饭在海拔5800米的地方怎么煮也是夹生的,腊猪头煮了许久仍是硬邦邦。如此,仍吃了一顿可口的晚餐。索朗掏出两瓶新疆啤酒,说,"最后两瓶,招待我的兄弟吧。"

    晚上,老孟、老杨带了一辆东风车从狮泉河赶来,连夜挑灯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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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高海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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