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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第三章
2008年04月06日 09:53:12  来源:新华网传媒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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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戈壁滩上的狮泉河镇

    狮泉河镇是阿里地区的首府。由于能源的匮乏,太阳在这里格外受到青睐。很多房顶上有亮晶晶的太阳能吸热板,城镇里,到处都可以看到圆圆的太阳灶,支架上的水壶冒着热气。

    1950年8月,一小支骑兵队伍翻越荒凉、寒冷的昆仑山,艰难地由新疆向西藏行进。队伍的最前面的骑兵,手中撑着一面猎猎飘响的红旗。这支最早挺进西藏高原的人民解放军,就是新疆独立骑兵师一团先遣连。先遣连由汉、藏、蒙、回、维、哈、锡伯七个民族战士组成,他们纪律严明,为和平解放阿里的故事,至今仍被阿里的人们传颂。

    很多年过去了,在阿里噶尔的红柳滩上,在先遣连50多位烈士英灵长眠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新城--狮泉河镇。这是西藏常见的那种几乎全是铁皮顶的平房建筑群。直到九十年代初,才有了三三两两的楼房。但是,河谷中大片大片原本茂密的红柳已经很少了,在干燥的风中一眼望去,沙丘起伏,尘土漫漫,直涌到远处的山腰。

    在坑坑洼洼的土道颠簸了几天,汽车一驶上狮泉河水泥路面的街道,原本摇来晃去,浑身都在抖动,突然"腾"地一下,汽车飘行如滑,那感觉真是舒服极了。

    正好在狮泉河采风的格勒博士对此评价道,只有坐车到过阿里的人,才说得出从土路驶上水泥路面时,那瞬间飘然若仙、不可言传的舒适感。

    格勒是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人,在北京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工作。他是我国培养的第一个藏族博士,也是我国的第一个人类学博士。汉语、英语讲得非常流利。这次他和女诗人马丽华陪美国人类学女博士南希来阿里采访。在街边一个小饭馆,格勒对我谈到,自己做为一个藏族学者,很有必要用人类文化学的知识来研究自己的民族。这次来,对阿里在这片荒芜的高原上,竟有如此丰富的文化遗产,让人感到震惊。这里的岩画、古城堡遗址、壁画、非常传统的民风民俗等,强烈的文化信息,可以设想此地可能是亚洲文化的一个聚焦点,关于亚洲文化的起源,会不会有新的大辩论呢?格勒激动地设想。我一直这么认为,如果没有格勒人类文化学观点启发,马丽华后来的散文将要逊色很多。

    南希·利维妮是美国加州大学的人类学博士,也是美国少有的藏学家之一。她对我说,过去在美国研究西藏,一直没有机会亲身到西藏,这次第一次来西藏,就来到了遥远的阿里,真是幸运。我问她对西藏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她回答说,首先的感觉是西藏不可避免要进行现代化。当然,不仅应该要物质文明,保留西藏传统文明也很重要。她这次的研究题目是"现代西藏的土地使用制度与家庭制度"。她说,1959年以前,西藏传统的家庭结构研究不多,资料也很少。现在西藏家庭结构变化好与不好,很难做出判断,我主要是了解他们如何生活,而不是评价生活质量之好坏。

    狮泉河镇,常住人口只有三千多人,加上流动人口,大慨有七八千人。这里离新疆很近,因而镇上的人吃的穿的大多是新疆货,甚至连说话都有带拐弯的新疆味。

    我在这距拉萨1700多公里的小镇上认识了诗人周斌。他是阿里地区电视台的副台长,经常写诗、写散文和小说。扎西达娃编过他的作品,发在《西藏文学》上。拉萨的文化人,只要是到过阿里几乎没有不找周斌的。他一脸胡须,细眯眼总是笑嘻嘻地。

    周斌的父亲是五十年代的清华大学生。一毕业,就响应党和政府建设边疆的号召,热血沸腾地来到西藏的后方基地格尔木。那个时候,到西藏的大学生很少,更别说是清华大学的高才生。由于是学机械的,一到格尔木,就分到当时最好的企业,在汽车修配厂一干就是几十年,从技术员干到技术科长。年老体衰后,退休回了甘肃老家。周斌1963年出生在格尔木,在格尔木上小学、中学,考入拉萨的西藏师范学院,毕业后又分到阿里工作,并安了家。    周斌是阿里通,他扛着摄像机跑遍了阿里地区所属的七个县,讲新疆味的汉语,也能讲藏语。他说,他在阿里最大的心愿就是拍一部能在中央电视台播映的阿里风光片。"阿里太美了,她属于全世界。"

    周斌给吹了一通靠近新疆的日土县,一看地图,100多公里,我们决定去看看。想起我们坐的那辆北京吉普车,我现在都心惊胆颤。

    我刚到狮泉河时,按贯例,先找到地区,敲开专员办公室,出示证件后,专员站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问我,"人民日报的记者?到阿里来干什么?"阿里与北京,实在太遥远了,来过阿里的人民日报记者的确聊聊无几。后来在负责文化宣传的地委副书记办公室,从乐山来阿里工作的汉族副书记也对"人民日报记者"产生疑虑。他说仅记者证不行,要我出示来采访的介绍信。我解释,记者证就是介绍信。还算好,他总算答应给派一辆车。

    出了狮泉河,跑在尘土飞扬的土道公路上,我才发现所坐的车没有刹车。司机轻松地说,"地区车不多,派不出好车,你又要去日土,只好派了我这辆车。刹车坏了还没来得及去修呢。"迎面来了车,我们的吉普车就往路边躲,有时车子跑下路基,在野地里颠来颠去,我的头碰得车篷布"嘭嘭"响,有一次还碰在篷布的铁杆上,我痛得叫出声,司机和周斌哈哈大笑。有两三次拐弯时,对方的车来得太快,我们的车让不及,就一头扎进路旁的土堆,使吉普车停下来。每次我都吓得叫起来,而周斌和司机一样,神色轻松,时不时还吹着口哨。司机沿着地从土堆倒出车,又重新开上公路。回到狮泉周斌还笑我胆小鬼。我说,在西藏什么情况我没遇到过?西藏山路多,坐没刹车的车,我还是第一遭。不是胆小,只是地区派这样的车,心里挺窝火的。

    我印象最深的是狮泉河镇的桥头集市。这是个"人"字形的街区,房屋大多是干打垒的平顶土坯房,阿里风大,屋顶的油毡、塑料布上都压着砖头。发廊、餐馆、杂货店、电子游戏厅,应有尽有,集中了在阿里谋生的各色人等。先说新疆的乌拉木佳。

    乌拉木佳来自叶城,是乌孜别克人。他开的是一个新疆风味的羊肉馆,有烤羊肉串、羊汤、羊肉拉面等。我和扎西达娃连续三天都光顾他的小店。头一次我们每人就吃了四十串烤羊肉,每串3角钱。40多岁的乌拉木佳介绍说,"囊钩子"很好吃。第二天我们去的时候就看他烤"囊钩子"。很大的一块,实际上就是羊排。小店临街的灶台旁有一土台,中间挖了一深深的圆洞,洞内中间是一堆炭火。乌拉木佳小心地将羊排竖着放进洞内,然后在洞口盖上铁皮盖,接着又在上面蒙上一大块帆布,再用土覆盖。在这二十多分钟里,我们喝着新疆的啤酒,乌拉木佳一边给客烤羊肉串,一边和我们聊天。他三年前来到狮泉河镇,先是做拉百货的生意,从喀什、叶城等地拉整羊、白糖、米、面、啤酒等副食杂货到阿里。,后来觉得开饭馆挣钱,就从家乡带人来,开了这个羊肉店。

    看来乌拉木佳在这里熟悉人很多,走在街道,不时有人和他打招呼。乌拉木佳说,狮泉河能挣钱,他准备租间房,再开一间录像厅。

    在桥头集市菜市场几个摊位后面,在一个很大的草棚,掀开门帘进去,房间宽敞整洁,地上都铺了绒线织的新疆地毯。正面墙上挂着一块常见的粉色的方格床单。乌拉木佳匍匐在地,头埋在双手上,做了认真祈祷的姿势后,起身对我们说,这是在桥头集市生活的新疆人的礼拜堂,权当临时清真寺用。

    每天都做礼拜吗?我问。

    他说,每天要做五次礼拜:太阳未出、太阳刚出、中午、饭前、太阳落山。

    我又问,对做生意是不是有影响?

    他答非所问:我们有一个阿訇,是菜市场的维族人。平时卖米、面,每次礼拜他就来做阿訇。

    在一个小饭馆,我吃到了想了很久的四川回锅肉。厨师小黄是四川人。他坐在桌旁,得意地问我"怎么样?"我将一盘回锅肉吃得精光,说,只有四川人才做得出真正回锅肉的味道。小黄叹口气说,他实际上不算真宗的四川人。

    小黄也是从叶城来的。文革时,父亲被打成反革命,他被亲戚带到了云南。"我在10岁就开始走黑道,"小黄得意地说。刚开始,身上只有3块钱,就跟大人从云南到四川倒香烟。这中间也捎带做烟土生意,不过危险性太大,不注意就被别人给"黑"了。

    我请小黄抽烟,未料,他说他不抽烟。小黄说,有一次从云南爬火车到四川,是那种不透气的闷罐车。怕铁路上的人发现,躲着不敢出来,吃的也光了,饿得不得了,百无聊赖,就和朋友抽烟,一支接一支,最后嘴里吐酸水、苦水,苦胆好像也吐出来了,从此,只要拿起烟来就恶心。

    我笑道,物极必反,看来这也是戒烟最有效的一种办法,你应该申请戒烟专利:让烟鬼连续抽上五包烟,这中间不能吃任何食品,抽到拿起烟就恶心为止。保管戒烟戒得干净彻底。

    在狮泉河镇上,我还见到一个乞丐,一个让人心灵感到震撼的乞丐。

    当时,我和扎西达娃在乌拉木佳的羊肉馆喝羊汤。馆子门前高张着白色的布棚,门口摆着木桌椅,炉子临街,几口大锅煮得"嘟嘟"响,满街飘着羊肉香。小街巷道走来一行乞的男子。他披了件肮脏的军用棉大衣,乱篷篷的头发已结了条。此人一边走,一边在地面寻找,时不时捡点什么东西就塞到嘴里。他看见我们,脸上出现笑容,也就是在笑容一现之际,他掀开了自己的大衣:全身赤裸,什么也没穿。瘦骨嶙峋的身子,垢迹斑斑。

    乌拉木佳一边忙着片羊肉,一边讲了关于乞丐的故事。

    

    乞丐以前是个乡长,家里就他和母亲两人,住在狮泉河镇附近。乡长身材高大魁梧,工作热情很高,整天从东村到西村,说说笑笑,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乡里的女子见了年青的乡长,歌声也嘹亮许多。

    不久,就在乡长要提拔到县里当副县长的时候,他的阿妈突然得病去世。

    按西藏的习俗,乡长请了天葬师,把母亲的尸身送到了天葬台。

    天刚刚蒙蒙亮,天葬师熟练地先烧起香草,袅袅的青烟引来了成群的鹰鹫。接着,天葬师将尸身置于光裸的岩石上,嘴里念念有词,仔细用刀子分割了尸身。但奇怪地是,鹰群不是象往日一样蜂拥而上,争食尸身的肉骨,而是篷张着硬翅,走来走去,竟不来啄食。按当地的说法,如果死者天葬时,鹰鹫不食其肉,那就是意味着死者生前做过恶事,不得升天超生。为了让鹰鹫把尸身食得干干净净,一些死者的家属就要给天葬师送些财礼,请天葬师将尸身割得细一些,骨头砸得粹一点,有的呢,还往肉块、骨渣里拌上些糌粑,喂食鹰鹫。

    乡长从小失去父亲,是母亲拉扯他长大。他是个孝子,见鹰鹫不食,心中惶急起来。乡长恳请天葬师想想办法。天葬师当然也不愿意经自己手分割的尸身,鹰鹫都不食。他卖劲地吆喝,逗引鹰群,甚至将自己平时食用的糌粑也拿出来拌上,未料,鹰鹫仍然不食,有的鹰鹫甚至懒懒地拍翅飞走。

    乡长急了。他夺过天葬师手中的刀子,把母亲的尸身切得再细些,骨头又用石头咂了一遍,拌上糌粑,捧在手上,竟对张着翅膀在地上走为走去的鹰鹫,央求道:求求你,求求你,吃吧。

    一脸泪水的乡长满山坡惶乱地追逐鹰群,鹰鹫一只只地拍翅飞走,有的就在山头低低地盘旋,发出"嗄嗄"地叫声。

    仰望朝霞映红的天空,乡长大声地呼唤,将手中拌了母亲骨肉的糌粑向远去的鹰群扔去:回来吧,吃上一口吧,求求你啦!

    乡长喊着喊着,哭腔变为笑声,竟把手中带着母亲血肉的糌粑团塞进嘴里,大口地嚼了起来。

    天葬师吓得脸都变了型,连刀具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下了山。

    那一天,乡长在山坡上寻找着,嘴里不停地:求求你,求求你……时不时捡起糌粑团塞进嘴里。村里几个汉子上山拉他下山,乡长就把手中的糌粑团往村里人嘴里塞,吓得村民也跑回村。

    就这样,乡长疯了。

    

    "他在镇上流浪了三年啦,春夏秋冬都这样穿件棉大衣。"乌拉木佳指着不远处依墙而立的乡长说。

    我说:"给他碗热羊汤喝吧。"

    乌拉木佳摇摇头,"无论谁可怜他,施舍给他东西吃,他都不会要,你要是倒了残汤剩饭,他就象狗一样抢着吃。"

    我试着向他招招手,递过去一支烟,他两眼茫然地四顾,脸上毫无表情,竟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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