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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三章
2008年04月06日 09:51:28  来源:新华网传媒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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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纳木湖的几次经历

    我来到了纳木湖,终于将手伸进了冰冷的湖水中。湛蓝的湖水蓝得迷人,湖面上波光鳞鳞,灰白的湖鸥不时从草滩上飞起,"嘎嘎"地叫着掠过湖面。我前后曾四次到过纳木湖,但以前都没有真正地到过湖边。1987年我倒是到了纳木湖边,但恰逢藏北大雪,我们在冰荒雪地死里逃生,完全没有了游兴,不过,纳木湖上空如同北极光一样的雪霁,仍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还有一次,汽车好不容易开到湖边,因为是冬季,湖水结了冰,湖边的冰块直立有半人高。冷风刮面,令人游兴冰释。只有这次,手触摸到圣洁的湖水,我才算真正地到了纳木湖。

    上海《收获》的编辑程永新和作家格非夫妇这次来西藏,住在我家,他们提出要去藏北看看,在那曲看了赛马会以后,我开车直接就去了纳木湖。是他们的心诚,?还是我的福份?反正这次我们非常顺利地到了纳木湖边。到了当雄以后,下公路,驶上坑坑洼洼的土道,越野车向山区奔去。在崎岖岖的山路绕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纳根拿山口。山口有一蔟枯树枝,上面的经幡被子山口的大风吹得"扑扑"作响。

    这是1991年秋季的一个美妙日子。站在纳根拿山口,听任经幡布的声响,我们向远处的原野眺望,心猛然抽紧了。坦坦荡荡地的纳木湖就在山下的大草滩上,看似不远,湖水蓝得发黑,闪烁着诱惑的光斑。此时已是黄昏,金色的夕阳下,山山水水清晰得令人头晕目眩。到湖边去,用自己的手触及那墨蓝的湖水,已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心愿。

    纳木湖是西藏最大的湖泊,面积为1900多平方公里,海拔4700多米。藏语"纳木错"就是天湖的意思,因为当雄多年驻扎过蒙古骑兵,纳木湖又有蒙语"腾格尔淖"之称,"腾格尔淖"也是"天湖"的意思。西藏以前是古提斯海,大海退去后,高原隆起,在一些山谷间就留下了一片片的咸水湖。群山起伏似浩瀚大海,湖泊从多如夜空繁星的西藏,最有意义成为泛神的地方,尤其是神山和神湖的崇拜。每一座神山、每一个神湖都是某个神祗的魂魄所居之所。我听说,西藏有四大威猛之湖,即当雄县的纳木错、洛扎县的朱错、浪卡子县的羊卓雍错、加查县的拉摩朗错。洛扎的朱错,就是恰拿多吉(威猛金刚)的居所;羊卓雍错是第二大湖,湖的半岛上有桑顶寺,为猪头人身的金刚瑜珈女修行场所,其现世化身就是女活佛多吉帕姆(现为西藏自治区人大副主任);拉摩朗错是吉祥天女丹玛魂魄居所,丹玛原是古代西藏的战神,以前格萨尔王每次出征都先要祭祀丹玛,后来莲花生进藏时收服了丹玛,令其收敛杀气,做了佛教的护法神,所以,西藏高僧择选藏传佛教的大活佛,尤其是历代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更是必去拉摩朗错观湖,以求神示。

    去纳木湖,必经当雄。不大的县城离青藏公路不足百米,绕出一个山凹,豁然见平坦的大草滩,一个方形的土台上建有几十座高高低低的房子,而且大多是亮闪闪的铁皮顶平房,远看如是一座城堡,这就是当雄县城。由于过往车多,兵站、运输站、加油站、各种小饭馆都修在青藏公路两侧,经过当雄的这一段公路反倒成了县城的实际中心。

    当雄在念青唐古拉山脉的东侧,地处藏北草原南部边缘。出拉萨向北,沿着青藏公路汽车跑上90公里,碰上的第一个有十几幢房子的地方,是著名的羊八井地热电站;再跑上90公里,碰上第二个有几十幢房子的地方,就到了当雄。这里平均海拔4500米,全县90%的居民都是牧民,起伏的草坡散落着一群群黑白分明的牛羊,天高云低,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清香。。作家李启达是八十年代进藏的大学生,他在首次进藏由藏北到拉萨时,曾撰文感叹道:经过一望无际的草原,向南,再向南,有树的地方就是拉萨。由于当雄是青海经藏北再至西藏腹地拉萨的交通要地,古时这里是重要的驿站。明清时期,中央政府为加强对西藏的控制,派遣有500骠悍的铁骑兵驻扎在当雄,一旦拉萨政教事务出现动荡,直接受命于青海蒙古王公的铁骑兵便由当雄直扑拉萨,控制局势。我跟文管会的人去过当雄附近的一个山凹,那里的地名就叫"蒙古人的墓地"。山下是牧民的小村落,山腰上有几十座已不很明显的土包,文管会考察人员指点说,当年驻扎在当雄的蒙古骑兵及其家属死了以后,都埋在这里。站在高处望去,山凹外,黑色的青藏公路飘逸远去,水草丰美的草滩上牛羊成群。

    当雄有两大自然景观,一是念青唐古拉山脉的主峰当拉山,其次便是纳木湖。藏北最著名的传说几乎都与纳木湖和念青唐古拉山有关:因为纳木湖和念青唐古拉是一对夫妻。坦荡的蓝湖和洁白高耸入云的大山,从形象来讲是最美丽的组合,包涵了广泛的美学意义,让人浮想连翩。

    当雄县城不大,就在青藏公路的边上,抬头就能看到海拔7117米的念青唐古拉山的主峰。西藏人一般说的念青唐古拉山,多半是指念青唐古拉主峰当拉山。做为丈夫的念青唐古拉主峰突丌于莽莽群山之上,洁白而高傲。"念青唐古拉",藏语意为"大亲眷光明之神",是西藏四大神山之一。居住在山上的山神叫"唐拉雅秀",是西藏的苯教大神,莲花生大师当年游历雪域高原时,收服了此山神,并将其封为西藏的护法神。因而在西藏北部,念青唐古拉为众山之尊。

    从山系文明的角度看,西藏高山如海,敬仰山神,成为高原居民原始物信仰的第一崇拜。如三岩人崇敬乃布神山,藏北草原牧民崇敬念青唐古拉山,所有的西藏人都敬仰岗仁波齐。

    在这前一年,我到过念青唐古拉山脚下。当时正值北京亚运会前夕,组委会派人到西藏取火种以占燃亚运圣火。取火的仪式就在念青唐古拉山下。西藏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念青唐古拉山又是光明之神的居所,所以在此山下取太阳的自然火种,对北京亚运会来说就有特别的意义。我们从拉萨直奔当雄的念青唐古拉山,一路同行有体操王子李宁、藏族少女达娃央宗、拉萨副市长孔繁森等。

    取圣火仪式简扑而庄严。山脚下支起了一座太阳能灶,草地上铺了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达娃央宗将缠了棉纱的火把放在太阳灶上最聚光的中心,让太阳光直接点燃火把,但阳光不强,点了一会火把却无动静,一丝青烟都没有。这时天上开始出现乌云,起风了。人们只好在火把上绑上一根火柴,达娃央宗用火把在烤得发烫的太阳灶上轻轻划了几下,火把就冒出烟子。燃了起来的火把立即交予李宁,李宁再用火把点燃两个女模特手中的圣火盒。北京来的这两个女模特,都是当年中国的十大名模,一个叫叶继红,另一个叫郝文慧。她们身着淡绿色长裙,一阵阵山风吹得裙摆、裙带飘飘,婉若仙女一般。那天,神山对我们还是很照顾的,取圣火的那一会儿天空晴朗,仪式刚结束,我们还没有来得及上车,山间乌云涌现,倾刻间冰雹夹雨便铺天盖地而来。

    翻过念青唐古拉山,就是纳木湖。站在湖边,眺望念青唐古拉,又是另一种景色。由于空气纯净,视线极好,高大的雪峰似乎近在眼前,伸手便可触及。站在浩翰似海洋的西藏高原最大的湖泊边上,我心跳如草原狂奔之马。

    从纳根拿山口下来,往东,草滩上的几幢藏式平顶房就是纳木湖区政府所在。我在1987年到纳木湖时,曾在那里住过。往西,则可达纳木湖最大的半岛扎西陀岛。我们这次带足了在扎西陀岛露营的设备:吃的酱牛肉、面包和两顶简便帐篷。夕阳西下的傍晚时分,灿烂的晚霞铺天盖地,把纳木湖映衬得更加迷人。在上海读书、工作的程永新和格非夫妇何曾见过如此壮观的自然景色,他们一路大呼小叫,嘴里发出稀奇古怪的感叹声。一条土道延伸进草原深处。越往前行,路则越来越多。这些乱七八糟的车辙是许多汽车来来回回在草原上压出来的,即便是我多次来过纳木湖,也免不了要迷路。颠来簸去的汽车经过之处,呜一声车笛,声音在草原传得很过很远。立刻有肥硕的土拨鼠、雪猪和野兔从草丛中、草甸里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在草原上乱奔一气。记得有一次我从那曲回拉萨,途经当雄时已是中午时分,我建议开车的藏族司机去一趟纳木湖,他算了一下时间,说到湖边马上往回返也天黑了,只能住当雄。我眼里可怜巴巴地,那就住当雄吧。他同意了。我们的车从当雄向西进了山。我们到了山口后,我高兴地声音发抖,纳木湖这么近啊!司机说,早呢,看着近,还跑上一个多小时才能到湖边。我们的北京吉普车顺土道,直扑向纳木湖,天色黄昏,汽车在草原上跑了好一会,蓝色的湖还在远处,距离似乎没有缩短。我们的司机头上流汗了,他说以前他只来过一次,现在也迷路了。我看着交叉、零乱的车辙印,说,就顺车辙多的路走。结果,直到太阳落山,天气暗淡下来,纳木湖影影幢幢离我们仍然很远。司机心虚了,往回走吧,否则我们会在草原过夜的。纳木湖边的草原上可是什么野兽都有啊。最多的是狼,一出来就是成群结队的。饿了连汽车也敢啃。结果,我第一次到纳木湖的经历只是在湖畔的草原上跑了一阵子。但总算是亲眼看到了纳木湖。在1989年,北京报社组织民族地区系列采访,派了一个采访组到西藏。我们在采访顺利完成后不久,专程去了一趟纳木湖。但是,如同我上次从那曲回拉萨去纳木湖一样,我们的车在大草原上迷了路,象蓝缎子一样发亮的湖水可望不可及。结果,我们在一块稍干燥的草滩上野餐,吃了些自己带的面包,大伙也挺高兴,也算是到了一趟纳木湖。

    快到湖边时,草原的景色在湖水的蒸气中,显得飘渺,几只尖角羚羊慢慢腾腾地从我们前跑过,引得我的上海朋友大呼小叫。这次到纳木湖是我自己开车,在复杂的车辙中我下意识地判断去湖边小岛的路。真是神助我也,我们非常顺利地到达了扎西陀岛。

    扎西陀是延伸进纳湖的一个半岛,岛上的小山下有一个寺庙。这是西藏许多宗教大师诸如莲花生、米拉日巴等修行过的地方,寺庙修在山壁的岸洞中,一些外地来的修行者在寺旁另壁了些大大小的修行洞。湖边有一座高约十几米的手掌峰,远看如一合什的手掌。据说,念青唐古拉山附近有一小山神,有一次去后藏朝圣,给岗仁波齐神山的胜乐大尊拜寿。路经纳木湖时,恰好纳木湖神女在湖边洗浴,小山神被神女美色所倾倒,心旌荡漾,走向前调戏纳木湖女神。女神又惊又怒,向丈夫念青唐古拉哭述了小山神的轻佻行为,念青唐古拉光明大神一怒之下,使出法力,将小神化为扎西陀岛,永远匐匍在纳木湖边,双手合什,向纳木湖女神谢罪。

    纳木湖和我一个属性,属羊。西藏的的神山神湖都人格化,这和远古时的自然崇拜有关系。念青唐古拉山属蛇,岗仁波齐山属马。在神山神湖的本命年去转山转湖,会给同样属性的朝圣者带来好运。去年是羊年,和我同属羊的拉萨好友嘉措约我去转纳木湖,结果没有去成。转神山神湖,必须围绕着转一整圈,否则心不诚。从内心讲,纳木湖太大了,绕湖步行转一圈最少需五天的时间,我吃不了这苦,因而未成行。很久以后,谈起纳木湖,我最后悔的就是没和嘉措去转达纳木湖。如果去了,现在我方方面面是否要走运得多? 扎西陀岛小寺的僧人听说我属羊,去年却没来转纳木湖,感慨地说,唉,太可惜啦。不过,我心慰地是,羊年我陪北京报社的同志到过纳木湖边。1991年是西藏自治区和平解放四十周年,报社派了规模颇大的采访组进藏。当时正值10月,藏北已是朔风怒吼,到处是冰霜雪地。虽然没到扎西陀岛,但总算到了湖边,可能属羊的神湖同情我这属羊的世俗人。遗憾的是当时我没能触摸到湖水,当时湖面结了冰,湖岸边是厚实的冰层,一些冰块参差错落地高耸着,显示着大自然的威力。我拾了一块冰,向湖中扔去,冰块轻快地滑向远处,我大声地喊,纳木湖,我来了!

    现在,蓝色的纳木湖就展现我面前。扎西陀岛西边的湖岸线,都是青色的岩石,湖水哗哗地拍打着湖边的青石,长年累月,石面变得光洁滑润。一些朝圣者按西藏风俗堆起了许多玛尼堆。我和格非夫妇、程永新等也拾石块,堆了一小玛尼堆,每拾起一块青色的石块,嘴里均嘟嘟啷啷,默念一个祈祷,让青石块代表自己的心愿,永远留在西藏最大的神湖边上。我念叨的是"心想事成"。

    扎西陀岛的东边,长长的月牙型湖岸铺满了细细的白沙。我们在湖岸的沙滩上停好丰田越野车,手忙脚乱的拾好帐篷,晚霞已把湖面映得通红。沙滩上与我们相邻还有两顶帐篷,一顶帐篷住着朝拜圣湖的一家牧民,另外一顶帐篷则是孤独一人。看那人的衣着,是藏东的喇嘛。他盘腿坐在湖堤上,膝上摆着一本长条的经书,面对色彩变幻无穷的纳木湖,嘴里抑扬纯挫地念经。一些湖鸥"嘎嘎"地叫着在他身边盘旋。

    纳木湖留给我最深的一次印象是在1987年10月。那次在纳木湖雪地死里逃生的经历,令我永生难忘。

    那年,在《解放军文艺》当编辑的诗人李晓桦,从北京来拉萨,他在西藏军区找了辆吉普车,约马原、冯力、李启达和我去纳木湖。我们从当雄进山时,天空就飘起片片雪花,一会儿,山野银装素裹,突丌的山体,白得发亮,无一杂色,天上地下,不着一丝人间痕迹。

    这是我第二次到纳木湖,前一次是从那曲回拉萨,途经当雄时,顺道去纳木湖,经历如前所述,只是汽车在草原上跑了半天,远远地看到了宽阔的湖面。这次从拉萨出发前,军区的司机说他也没去过,我吹嘘说,没关系,我去过纳木湖,这次时间充实,可以美美地在湖边呆一整天。

    雪停了,阴蠡的天空云团低沉,湖面蓝得发黑,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格外醒目。我们打算直奔纳木湖区,准备住上一晚,第二天看湖的晨景。雪停了,地面泥泞,纳根拿山口堵塞了几辆车。军队的司机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他来回看了看地势,让我们坐上车,吉普车轰呜着从山的斜坡冲了下去,坑坑洼的路面颠得我们车上的几男女摇来晃去,大感大叫。汽车奔到纳木湖区,已是傍晚。

    不大的院子有三排土坯平房,区政府管辖着湖区四周零零散散几十个游牧点,每个游牧点都有一、二户牧民。晚上,我们到副区长群培家喝茶。这段时间,天气不太好,区里的主要领导都到放牧点上去了,群培在区里留守值班。看我们饥饿的样子,群培给我们煮上了一大盆"土粑汤",也就是内地北方农村常喝的面糊糊汤。

    聊天时,群培出言惊人。原来群培早在1966年时,就是国家登山队队员,他曾登上过珠穆朗玛峰8000米的高处,他抽着烟,遗憾地说,"可惜我就差几十米,我没有登上峰顶,要不,我也不会在这儿啦。"文革时期,登山队解散,群培回西藏当了一段时间的兵,而后复员回到老家纳木错,当了副区长。

    我们住在区里的小招待所,这个招待所在最后一排平房,只有一间大屋子,屋里安置了几张木床。晚上湖区风很大,群培专门给我们找了几床棉被,我穿着鸭绒衣,盖着被子,还感到很冷。

    早晨起来,天上乌云堆积,披着绿军大衣的群培走过来,说,你们来纳木湖不是时候呀。如果夏天来,纳木湖可美了。我说我们想去扎西陀岛,群培摇摇头,指着天上说,现在不能去了,待会儿准要下雪,一下雪,草原上的路就难找了,雪下得大的话,你们可能还要在这儿待二、三天,雪化了才能出山。我们一商量,到了湖区,也算来过纳木湖了,看来只有等来年找个好季节才来纳木湖。要走,现在最好马上走,等雪没下来,早点赶到纳根拿山口。

    下雪之前,太阳刚从雪山升起,东边的雪山白得近乎透明,西边呢,湖面腾起大片的彩雾,直冲云霄,景色壮观如北极之光,令人口瞪目呆。我们站在雪地,身影拖得很长很长。一会儿雪花由稀到漫天飞舞,我们的吉普车猛劲向前开,想在雪大之前冲到山口。刚才还清晰可见的山体,慢慢模糊了起来。仅仅十来分钟,车辙在草原上压出来的路便看不见。车开着开着,一头扎进了一个白雪复盖了的土坑里。我们下了车,只见草原白雪茫茫,圆润的雪野浑浊一片,天地消失了界线。幸好土坑不大,吉普车轰鸣着在我们的推动下,倒出了土坑。军区司机叮着我看,问,路啦,我们怎么走?我喃喃道,现在找路没有把握去山口,只有赶回区上,否则我们会在雪地迷路。

    然而,眼前只有飘舞的雪花,和从区里延伸过来我们的车辙印。我们当即决定赶回区里。第一次来,纳木湖就拿我们的生命开了个玩笑。吉普车顺来的车辙向区上赶,却再也找不到那可亲的湖区小院子。渐渐地,路上车辙印也看不清了,远处,迷迷茫茫,所有的方位都消失,就象没有边际一般。

    车停了下来,个头都在一米八以上的晓桦和马原分头去找路,准确地说是找刚才我们来时的车辙印。司机告诫说,不能走远,以吉普车为目标,找不到路 就赶快回来。晓桦失望地回来,却不见马原。冯力站到吉普车前面的保险杠上,大声地喊,焦急的声音在雪原传得很远。车上几个文人面临险境,心里肯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我和启达也分头奔出大声呼喊。一会儿,马原从一小雪堆后出来,他到沉得住气,说是想体验一下孤独、绝望和面临死亡的的感觉。

    吉普车走走停停,司机沮丧地说,一定要把路找到,因为油不多了。在西藏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北京吉普在野外不能熄火,极冷的天气会把车冻住,要再发动一次难度非常大。我听军区的朋友说过,有一辆军车到哨所巡诊,也是恰逢藏北大雪,车想节约油,荒凉的雪野熄了火,等待求援的车辆,结果解放车被大雪掩埋了一多半,车上的二男一女被子冻得僵硬。还有,在阿里,我听说,一辆送退伍老兵的汽车,在大坂时,寒流聚至,车子熄灭了火,全车二十几个在西藏边疆服役了三年的战士,全部在车上活活冻死。

    此时我们已在雪原跑了三个多小时,谁都清楚目前我们处境的可怕。潜在的恐怖,使人饥肠辘辘。从拉萨出来时,冯力心细,带了几封四川江津米花糖,她面色庄重地给车上每个人分了一小片,剩下的一封,她收藏了起来,说在最困难的时候再吃。实际上,我们都明白,在这冰霜雪地的荒野,没有吃的,一辆在风雪中迷路的、孤零零的北京吉普,最困难的时刻,就意味着绝望。

    吉普车走一段,我们就分头下来找地面的车辙印,车在雪原颠簸得很厉害,但车上安静,听得见没重的呼吸声。纳木湖毕竟是属羊的神湖,我们命不该绝于此,启达的一次惊呼让我们都兴奋起来。他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发现了两道大车的车辙印。就这样,停停看看,追着大车的车辙,雪花由密到疏,前方清晰起来。马原、冯力高兴地喊,看,看!我们车的左边,近在几米,就是白亮亮的纳木湖。湖边积了冰,但还看得见轻轻荡漾的湖水。渐渐地,我们的吉普车追上了一辆东风牌大车。这是辆在草原专事收购羊毛的东风车,车上穿着羊皮袍的司机和我们热情地打招呼,他肯定也惊讶,在这雪茫茫的纳木湖,怎么出现几个不要命的"观光客"。

    我们央求东风车司机给一些汽油,但他坚决地摇头,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样的处境,汽油是最宝贵的东西。还好,东风司机友好地给我们指了一条路。他说,往北,上了由阿里到那曲的土路,就可以到那曲地区所在的那曲镇。如他所说,吉普车翻过一座小山,雪完全停了,前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地面很少有植被,大多是粗糙的沙砂。不远,就可看到一块蓝色的湖泊。弯角的黄羊、直角的羚羊、野兔、肥肥的黄鸭,还有舒展双翅的黑颈鹤,看得我们忘了刚才近乎绝望的处境。好不容易到了青龙乡,我们在一户牧民家中,终于用五十元高价,买到了二十公升汽油。我记不得谁念叨道,龙是吉祥物,我们到了青龙这个地方果然有救了。

    念着青龙这个地名,我突然想起以前在什么地方看过的一本书,那是本讲述外国探家在西藏的历险。十八世纪末,西方探险家对西藏这块世界最后末被征服的净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葡萄牙、英格兰、俄国、法国等传教士、探险者纷纷到西藏探秘。法国人吕望从塔里木盆地南部边缘,进入西藏高原。他和他那庞大的驼队穿过寒冷的藏北大草原,抵达纳木湖畔时,百余匹骆驼和马所剩无几。第二天,当吕望从他扎在湖边的帐篷里出来时,还没来得及欣赏西藏最大湖泊的美景,一小队西藏骑兵已用火枪指着了这个衣衫褴褛的外国人。无论吕望怎么解释他只是想到圣城拉萨看看,而且,当雄离拉萨只有三天的马程。但固执的西藏骑兵坚决地摇头,阻挡了吕望的前进。纳木湖的寒风吹乱了吕望的金发,吕望可怜巴巴地问,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拉萨?我们穿过可怕的大草原,吃尽了千辛万苦,怎么能就此打住,哪我们不是白来跑了一趟吗?身着羊皮袍的首领,坐在铃辔叮咚的高头大马上,面容冷峻,以不可质疑的口气说:因为你们不信佛。最终,沮丧万分的法国人在西藏骑兵的押送下,由纳木湖穿过苍茫的荒原,经过青龙,到达藏北重镇那曲。据书上记载,这个名叫吕望的法国最后死在青海和西藏交界的荒野,他到过了西藏,但直到死,也没去成他最想往的神秘之城一一拉萨。

    吉普车轮沙沙地碾过一个又一个草坡,这一带草原植被稀少,地面多是砂砾,时不时能看到一片内亮的湖泊。我想,当年吕望经过这片荒原时,又是怎样的心情呢?冥冥之中,是什么力量在二百多年后,让我们这些不属于西藏的内地人,在风雪之中,重历当年不幸的吕望曾走过的死亡之路?记不得哪位诗人写过"雪花如漫天飘舞的小精灵"的诗句,纳木湖畔纷飞的大雪中是否也飘舞着吕望怅然的魂灵?汽车颠来簸去,令人昏昏然。到那曲镇时,已是午夜时分,晓同桦以他《解放军文艺》编辑的身份,找到当地驻军,一位连长看着我们憔悴样子,让炊事班战士起来,给我们用26公分的高压锅煮了一锅米饭,烧了一大盆白菜炖肉。几个饿了一天的文人,顾不得斯文,唏里糊噜吃了个精光。我们的饿痨象,令食量颇大的军人们口瞪目呆。

    爬上扎西陀岛山顶时,我对程永新和格非说,我们虽然在纳木湖死里逃生,但实实在在领略到以前探险家们的勇气,俄国人、法国人,无论他们来西藏抱着什么目的,但吕望们的精神还让是人钦佩。你们这次来,赶上纳木湖最好的季节,秋高气爽,湖光水色最为温柔。马原他们原本最想去的地方就是扎西陀。但一场突丌而来的风雪破灭了他们的梦想,看来南方的上海人就是比来自北方的辽宁大汉有福气。正当我站在山头指点纳木湖畔,讲述当年风雪中的经历时,格非和他的夫人王方红大声叫起来,只见远处草滩上,两个牧民骑马直奔我们搭在湖堤上的帐篷。"嗨!嗨!"我们挥着手,也向山下奔去。眼见一个牧民围着帐篷转,另一个则掀帐篷想钻进去。一会儿,两个草原好汉翻身上马,飞快地消失在大草原深处。我们气喘吁吁赶到搭帐篷的地方,只见两顶帐篷都被掀倒,鸭绒睡袋东一条、西一条抛在草地上,好在一条也没少。只少了两袋食品,里面有酱牛肉、榨菜、面包等。再一看帐篷,又气又好笑,原来,帐篷被拉开了一个大口子,可能这两个牧民不懂得只拉开拉练就可钻进帐篷,进不去,干脆抽出腰刀在帐篷上划了一大口子,拽出睡袋。我们的随身物品象收录机、衣物、书藉等大都藏在鸭绒睡袋里,看来,两个牧民也没能掏出来,见我们奔下山来,则将这软绵绵的怪家伙丢弃在地,匆忙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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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高海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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