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极目藏北草原

第一章 比如部落最后的头人

    西藏的东北部，即怒江上游数千平方公里的草原和莽莽群山，是西藏高原有名的39族地区。此地属青藏高原的腹心地带，早期有蒙、藏、汉杂居，逐步在巴青、索县、比如一带形成了以蒙族人、藏族人混居的39个部落，俗称39族。39族多为游牧部族，自古民风剽悍，男子汉自诩的三件宝是"好马、快枪和烈酒"。

    39族地区历史复杂，早在元朝时，藏北的42个部落由青海蒙古王公管辖，明朝年间，信仰黄教的固始汗扶持黄教领袖五世达赖夺得西藏政教大权，将索、均巴、荣布3个部落送给五世达赖，青海蒙古王公治下就剩下了39个部落。清朝初期，天下大定，39族又被朝廷划归青海夷情事务大臣辖治，乾隆皇帝平定了廓尔喀侵藏之乱后，考虑到西藏的长治久安，钦定了29条治藏章程，39族地区划又归四川省，但在地方官员任命、统措粮草、税赋、驿道等方面，为驻藏大臣直接管辖。辛亥革命革命以后，中国中央政权频繁更迭，军阀战乱不已，边疆地区，尤其是英国势力插手很深的西藏，中央管辖力度渐松。西藏地方噶厦政府乘机取代了驻藏大臣对39族地区的管辖权，于1916年在藏北设立基巧，（相当于州府一级政权），1943年噶厦为了分划瓦解39个部族，按西藏地方行政区划，又将39部族地区划分为六个宗（相当于县），并由噶厦直接委任了宗本。

    一场大雪之后，我到了比如县，偶尔听说比如最后一任头人索朗多吉就住在比如乡的杰前村，经人指点，我顺着湿漉漉的小道，赶到杰前村。村人告诉我，"比如崩"（藏语"崩"就是头人的意思）前些日子，生了病，住进了县医院。

    只要人在就行，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第二天，我终于在县医院间病房里，见到了"比如崩"索朗多吉。

    65岁的索朗多吉现在是比如县政协副主席，因患脉管炎，住在县医院的单人病房。见有外乡人来访，索朗多吉从窗边孤零零的一架钢丝床上坐起身，心情显然愉快起来。

    比如地处藏北草原东部边缘、怒江的上游，正好是万里羌塘与横断山脉的结合部。由比往东，地势平坦，视线极为开阔；往西去，坡地陡起，山谷绵绵，深壑间江流湍急。历史和地理的原因，使比如带有混杂的蒙、藏、汉文化特色，同时也流行着高山峡谷地域产生的巫术。

    五十年代以前的比如宗有九个部落：比如、达冲、惹布、贡、查仁、朋潘、普尊、朗如、山扎。

    比如部落由四个小一点的部落松散地组成。比如就是母牦牛的意思。这明显带有原始拜物信仰的因素。藏北39族地区的人大多过着游牧的生活，牦牛是生活中最不可缺的，即是迁徙的工具，又是生活中肉、奶等必须品主要供给者。因而，在西藏到处都能体会到高原民族对牦牛崇拜的热情，如高山路口供奉的牛角，寺庙跳神的的牦牛舞，牛头人身的神祗等。就拿西藏的建筑来说，主要分红白两色，从宗教的观点看，红色代表宗教，白色代表世俗，民居多为白墙，寺庙多是红墙。红白二色正好象征了西藏社会政教合一的特色。再往上追溯，就能找到更多的原因。高原居民有极浓的游牧特性，即便是西藏的农区，也带有半农半牧的色彩。西藏崇拜红白色，还因为红白二色正好是游牧民族最不可缺少的两种生活物品的颜色：红色的牛羊肉和白色的牛奶、羊毛、糌粑。

    在很早以前，（我发现，世界上几乎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创世纪传说，而且，每个传说在时间上都是无定指。A long time ago）一群游荡的野牦牛经过怒江上游峡谷，在一块向阳的坡地上，一头母牦牛疲惫地倒下了。它遗留下的一对牛角在暖暖的太阳下晒了整整三年。有一天，从牛角里滚出了了一个拳头大的蛋，一见阳光，蛋就裂开了，出来一个活崩乱跳的小孩子，因为他在阳光下迅速长大，就称为"尼玛学"（藏语尼玛是太阳的意思），接着又滚出一个小一点的蛋，出来的孩子个头也小，就称为"穷吉学"（藏语穷吉是小的意思），最后滚出的蛋掉下山坡，正巧挂在一株树上。在太阳的照耀下，蛋很快也就裂开，出来的孩子称为"龙举学"（藏语龙举是挂起来的意思）。这三个从蛋里脬化出来的孩子，后来各自成家，成为比如三个部落的祖先。由此想到以前我在三岩采访时，了解到三岩远古时，三兄弟分成木协、雄松、罗麦三个帕族聚集地的传说。许多民族的创世纪传说和祖先崇拜是多么地相近！希伯来人早先的十二个部落源于雅各的十二个儿子，雅典人的祖先爱翁四个儿子分成了雅典最早的四个部落，他们都有父系社会时期共同有特点，即崇父情结。而比如部落的创世纪传说恰恰相反，没有父亲的影子，却带有明显的母系社会痕迹。但早期同父或同母的几个兄弟各自组成部落，而成为某一氏族血亲集团的发展史倒是相同。无论山地居民的三岩帕族人或是草原居民的比如人，观其社会发展史，有着相互印证的作用。

    后来，不知到了哪朝哪代，从汉地四川来了一个流浪汉，他从成都到甘孜，过金沙江再到昌都，经巴青、索，最后到了比如。这个姓姜的流浪汉看到此地风光秀丽，民风淳扑，就找到头人，要求留在当地，加入比如部落。流浪汉吹嘘自己写文射箭，放羊牧马，种地盖房，无一不会。当时，比如的头人正坐在树下喝酒，清风拂面，夏季的山谷绿油油的，四处是长尾彩鸡的叫声。头人醉眼朦胧地看了流浪汉一眼，摆摆手说，不行，不行。我是汉地皇帝的臣民，你要加入比如部落，有本事，就自个儿成家立业吧。于是，姜姓的汉人就在比如住了下来，娶了当地一个带有五个孩子的妇人，发展壮大，组成了"甲举学"（藏语甲举是汉地的意思）部落。这样，比如就有了四个小部落。

    索朗多吉8岁时父亲去世，过了几年，索朗多吉刚满了13岁就正式继任了比如部落的头人。当然，他想不到，他这个年幼的比如第二十二代头人将会是比如部落最后一任部落首领。

    从比如部落的百姓出现了第一位头人以后，比如的部落酋长就是世袭制。比如大部落的头人由皇帝直接任命，小部落的头人死后，如前头人只有一个儿子，就直接继任部落头人，如有几个儿子，则由小部落在部落聚会中选出前头人最能干的一个儿子担任头人。选的方式既简单，又民主，是古时淳扑的择优汰劣制度。即让几个儿子，轮流比赛骑马、射箭、训服野牦牛。能者自然得到部落聚会的认可。大部落头人继任要复杂一些。大头人去世后，由部落的长辈和四个小部落的头领聚会，拟出向驻藏大臣的报告，驻藏大臣则向皇帝报告，由皇帝直接任命新的部落首领。清朝时，皇帝任命的39族地区部落首领的官名叫做"乌本豁差"。任命书由驻藏大臣衙门的快马经驿站送下来，然后四个小部落在一起聚会，宣读任命书以后，各个小部落头人依次向新头人呈上效忠的誓词，献上哈达，送呈牛羊酥油等各色礼品。然后，喝酒、跳舞狂欢一天。

    索朗多吉记得在他父亲当比如头人时，比如就已归西藏地方噶厦政府管辖。他在13岁继任比如崩时，整个部落有400余户牧民和农民，人口2000多人。现在，索朗多吉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卓尔吉已出嫁，二儿子土登达吉在老家吉前村种地放羊，小女儿白噶江村也嫁了人，但因父亲身体不好，一直与父亲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