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深山幽谷嘎玛寺

    那天，我骑马翻越贝希山时，面对满目秀色的贝希山，不由叹道：黄山风光不过如此而已。

    蓝天白云下，我们说笑着指点这是笔架山，那是仙人峰。许多石峰几近光裸，有的仅生长有一、二棵挺拔的松树或云杉。山谷中到处是或大或小长满了青苔的岩石。透过林木，可以看到远处山崖上飞溅而下的瀑布。马踏山涧清亮的溪流，此起彼伏的鸟鸣和流水声响成一片。山坡很陡，弯弯曲曲的小路，仅能过一匹马。马吃力地向上行走，我用力踩着马蹬，人整个儿呈站立状。听着马蹄铁掌在卵石上磕出的清脆声音，我心都抽紧了。

    山顶是一大片起伏的草坡，再下山，刚进入一个山谷，天空阴了起来，先是沥沥小雨，接着便是一粒粒、一颗颗，由稀而密的冰雹。

    顶着倾天而下的冰雹，我们打马快行，拐过一个林木稀疏的山嘴，眼前的山谷开阔起来，嘎玛寺，这个藏匿于西藏东部深山峡谷中的古寺，豁然出现在眼前。

    寺院已很颓败。院外绿树茂密，草地如茵；院内墙石坍塌，荒草丛生。主体建筑外形倒还完整，绿色的琉璃瓦，白色的墙身，气氛宁静，古扑而悠远。隐隐听到低沉的诵经和"咚咚"的皮鼓声。

    嘎玛寺是西藏古老的嘎玛噶举教派的祖寺。

    历史悠久的藏传佛教，教派林立，发展到今天，有四个大的派别：格鲁派、噶举派、宁玛派、萨迦派。用通俗的叫法来说，格鲁派因头戴黄帽，又称为"黄教"；噶举派僧人因穿白衣，就被称作"白教"；宁玛僧人因头戴红帽，俗称"红教"；萨迦派的寺庙外墙上举行有象征文殊、观音和金刚手的红、白、黑三种色彩，故尔称该派为"花教"。

    我在一些文章里说过，西藏的高山地貌，使外地及异族文明极为缓慢地传播到高原，本土文化因而保持着原生态。就文化地域而言，如果说汉族文化是儒道互补的文化，那么藏族文化就是佛苯互补的文化，藏民族的历史就是人、神、王的历史，三者此涨彼消，甚至在某个时期合而为一，起着社会主宰的作用。

    西藏的历史上，有好几个教派执掌过西藏政教大权。公元十三世纪中叶，元世祖忽必烈将西藏萨迦派五祖八思巴请到大都并尊为帝师。由于当时蒙古还没有文字，聪明的八思巴亲自创造了蒙古文字献与忽必烈。元世祖极为赏识其才干，封八思巴为"大宝法王"，并将西藏划分为十三个万户，交给八思巴治理。由此，八思巴在西藏建立了萨迦王朝，以法王和藏王的双重身份，亲自执掌政教事务，西藏政教合一制度也由此而发端。十四世纪中叶，信奉噶举教的帕竹万户绛曲坚赞起兵推翻了萨迦王朝，建立帕竹王朝。前面我谈过，噶举派在藏传佛教中派系最为繁杂。噶举派分为香巴噶举和塔布噶举两大支派，香巴噶举后来渐微，几近消亡，塔布噶举又分"四大八小"，即帕竹、蔡巴、拔绒、噶玛四大支系，其中帕竹噶举又分出八小支系。帕竹噶举是噶举派的一大分支，刚开始由来自金沙江边康区的高僧帕竹·多吉杰波创派，后来吐蕃贵族后裔朗氏家族加入该派，慢慢地执掌了帕竹噶举大权，并建立了统治全藏的政教合一的帕竹王朝。帕竹万户大贵族绛曲坚赞执政时，在西藏地区推行了贵族世袭的庄园制度，西藏封建农奴制即始于此。260多年以后，信奉噶玛噶举的辛霞巴·才旦多吉推翻帕竹王朝，在后藏日喀则建立了嘎玛王朝。嘎玛噶举的大活佛嘎玛巴曾一度成为西藏的政教领袖。这就是说，噶举派曾两度在西藏建立过政权。究其原因，还在于噶举派在其宗教仪轨上，极大地融合了西藏原始宗教的形式，即佛教理论为本，但又吸纳崇拜自然、讲究祭祀、跳神的苯教的神秘仪轨。因此在大自然变幻莫测的西藏高原，很得人心。但是仅过了24年，格鲁派首领五世达赖在青海蒙古固始汗起兵支持下，夺得嘎玛王朝大权，于明崇祯年十五年在拉萨哲蚌寺建立了噶丹颇章政权。尔后，清顺治帝敕封五世达赖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普通瓦赤喇怛喇达赖喇嘛"，自此，"达赖喇嘛"的称谓和其在西藏的最高政教地位，才正式得以确定，西藏的政教合一封建农奴制度达到一个较为完备的程度。

    以前在拉萨，只知道出郊区北去70多公里处，有个属嘎玛噶举教派的楚布寺。这次到了嘎玛寺，才知道嘎玛噶举一世活佛都松钦巴在十二世纪初，即在藏东的贝希山深谷之中叫做嘎玛的地方建立了嘎玛寺，嘎玛噶举派也因此得名。四十多年以后，都松钦巴去拉萨，在楚布河南岸看到一片树木茂密的幽静山谷，于是择地修行，又建起了后来成为历代嘎玛巴驻赐之地的楚布寺。现在嘎玛巴活佛已传至十七世，1993年，八岁的十七世嘎玛巴在楚布寺坐床时，我从拉萨赶去参加了那隆重的宗教仪式。

    嘎玛寺大门两侧还留有泥塑金刚像的残迹。寺庙主殿高大，底层为厚重的藏式土墙，中层木结构有明显的纳西族木楼建筑风格；上层为汉式绿琉璃瓦大屋项，重檐下挑梁斗拱，如不是亲临当地，还疑为内地某名山古刹。寺里现在还有十数名喇嘛，一老喇嘛告诉我说，当年一世嘎玛巴建寺时，邀了内地汉人、昌都的藏人及芒康金沙江边的纳西人工匠。共同修建了这座气势不凡的寺庙，寺内最大的铜佛像，是请尼泊尔匠人塑造的。因而嘎玛寺具有多民族建筑风格。

    顺狭窄的木楼梯上去，是一大殿，木板铺地。正中是尊铜佛，殿的梁上悬着一条巨大蟒蛇标本，经幢上方也悬有小熊猫、狐狸、山豹等野兽的标本。我细看一下，都是真的，皮囊内填充了干草。我知道，噶举派注重密法修行，教法由师长口传，神秘色彩浓厚。殿内的几个喇嘛，见到我们很惊讶。那老喇嘛十分热情地请我们到僧房坐下，小喇嘛飞快跑下楼去，拎来十几个软羊皮糌粑袋。这是喇嘛们自己的食袋，他们大方地住袋中加了些酥油，争先请我们食用自个袋里的糌粑。

    在这深山之中，外人几不涉足，我们几个成了稀客。    

    皮鼓声从主殿对面的角楼上传来，老喇嘛带我们过去。在一几乎没有光线的小房间里，一年岁更老的喇嘛坐在狭小的经床上。眼睛适应了昏暗，才看清他披件白色的僧袍，脸瘐得皮包骨头，面前吊着一面巨大的皮鼓。他和颜悦色地对我一笑，又专注诵经，同时有节奏地用弯状的手柄敲响皮鼓。待我走出门，他的诵经声大了起来，皮鼓声铿锵有力。我在西藏日子久了，知道一旦世俗者进了正在诵经的喇嘛的房间，势必打扰他修行，并留下令僧人厌恶的浊气。俗人走后，他就要诵几句赶鬼、驱邪经。

    大慨在八百多年前，一个柱着柳杖的老僧，风尘仆仆来到嘎玛寺。他听到寺内喇嘛的诵经和皮鼓声，心情轻松，高兴地笑了，这是一种获得自由、重返故乡的愉悦，他顺手将柳杖插在寺前的草地上。

    八百多年后，我站在寺门前不远的一株巨大的古柳下，只见树枝虬张，绿色的柳叶在风中轻摆。是一种心灵相通的效果，还是生活原本就充满了机缘？那悠长的岁月与瞬间勾通了，那曾经遥远的藏地修行者越过几个世纪，与一个汉地的游子，在山谷间的风声雨声中勾通了思绪。我在刹那间明白了"彼此彼此"的含意，顿悟不过如此。老喇嘛告诉我，当年嘎玛巴二世活佛随手插下的柳杖，几天后就生出绿芽，长成这一巨柳，至今仍生机勃勃。

    出生金沙江边的嘎玛巴拔希，早年在西北一带云游，忽必烈听到他的名声，曾致信相邀。可嘎玛拔希对侍奉权贵并不上心。在忽必烈身边呆了一段时间以后，做为一专心修持的僧人，他或许被征战四方的忽必烈身上和其言谈举止中所散发的腾腾杀气所震慑，总之，嘎玛拔希以游僧不习惯皇室的奢华为由，当然也有不屑身份低于忽必烈重用西藏萨迦派僧人的原因，于是在一月明之夜，辞别了忽必烈。几年以后，嘎玛拔希走在尘土飞扬的土道，从敦煌返回西藏的路上，又接到了蒙哥汗的亲笔诏书。这次他不得不慎重地考虑蒙古大汗的邀请了。嘎玛拔希于是转道北上，赶到蒙古的和林，觐见了蒙哥汗。这一次元宪宗不仅敕封嘎玛拔希为大法师，并赐以金边黑帽和金印。这项金边黑帽后来就成为嘎玛噶举派至高无上的象征。也是由于这顶帽子，后人也称嘎玛噶举为"黑帽派"。1993年初，我挤在各地来贺的人丛中，亲眼见到第十七世嘎玛巴在拉萨郊区的楚布寺坐床时，再次将这项金边黑帽戴到了头上。这是一次颇有意义的西藏大活佛坐床典礼，因为第十七世噶玛巴是西藏和平解放以来，由中央人民政府首次行文批准认定的西藏大活佛。

    历史如同藏北的季节河，时断时流，但总是有水，而且永远不变地朝着一个方向流淌。我眼光停在那顶黑帽上。小活佛闪动亮亮的大眼睛，四下看，脸上是一种大人的、久经世事的神态，当然他看不见我，他的眼中是一片攒动的人头。而我看得到他，见证到一段断了的历史再次衔接。在记者们照像机闪光灯的照耀下，那黑帽金边闪烁，如历史之光清晰地留在我记忆之中。

    没有多久，蒙哥汗死，忽必烈和阿里布哥两兄弟为争夺汗位，进行了长达一年的恶战。最终阿里布哥兵败，忽必烈称汗。曾支持阿里布哥的嘎玛拔希由此而倒霉了，当然，也要加上忽必烈对嘎玛拔希当初不肯随侍在侧，耿耿于怀的小心眼，再加之身为国师的八思巴的嫉恨，随便进了几句"这个、那个"的言语，于是，嘎玛拔希锒铛入狱，尔后又遭流放。

    深谋远虑的忽必烈考虑到，要长久地稳固佛教教派众多的西藏，光依靠萨迦一个教派不行。用其不和，以固已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让不同的派别在对立中相互猜忌，达到分而治之的目的，是政治家一贯的忮俩。没多久，嘎玛巴希获释，并受到元皇室厚抚和封敕。我想，当年为嘎玛拔希送行的内地众多高僧中，某和尚一定是按汉人辞别的习俗，拆一柳树枝，撇去柔条细叶，做为手杖赠予嘎玛拔希。就这样，久困囹圄的二世嘎玛巴活佛千里迢迢，一路风尘，柱着柳杖，翻山越岭又回到了嘎玛寺。

    粗大的柳树至今仍很结实。山风徐来，柳枝轻摆。我从那绿得几乎透明的柳叶上，体会到嘎玛巴当时轻松愉快的心情。嘎玛拔希用石块把寺门前一块绒毯似的草地围起来，做为传道场，每日讲经说法。据说他当众演示过盘腿飞升、指地生火等法术。当年权做活佛法座的土台已毁，只剩下几块青石和这株巨大的柳树。

    站在嘎玛寺门前，听任霏霏细雨飘落在我脸庞。隐匿在深山峡谷中的古老寺庙，神话般地与现实生活若即若离，成为一个独特的世界。我思绪如雨丝般纷纷扬扬，西藏社会的构成，是现实的人、幻想的神和权威的王的合一。部落的牧人、农庄的农人以及城镇市民乃至寺院的僧尼，大都具有现实和宗教的双重性。这和中原地区淡泊的宗教意识、强烈的宗族意识和生存意识不一样。比如村那许多对艺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村民，他们的生存方式，把现世和来世并重对待，抱以对宗教信仰的虔诚，在画布尽情地挥洒，把智慧发挥到极致。在解决自己温饱并付出劳力时，同时也把来世的精神寄托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两者之间所包涵的文化意义具有独特的魅力。从达赖、班禅喇嘛和西藏大大小小的活佛，以及在才维区我碰见的那位当过喇嘛的守林人，都能看到人、神、王三者时尔分开，时尔合一的影子。

    在绵绵细雨中，我走下缓缓的草坡，坡下并列着五座白色的土塔，方座、园肚、尖项。木质的塔尖是太阳、月亮形状。塔身许多地方已破损不堪，据说塔里葬着嘎玛寺历史上著名的五位高僧。再顺山谷往远处走，还有两座造型特别的土塔。塔基四周有门，里面是空的。我从门洞进去，两个藏族男女笑着招呼我喝茶。看打扮是此地的村民，他们在地上烧了一堆火，铝茶壶冒着热气。墙边堆着藏毯、马鞍和一些枯树枝。不知他们是避雨还是临时住在这里。

    我的眼睛被墙上的壁画吸引了，这是我在藏东看到的最好的壁画之一。画面上人物众多，仔细看，可猜出就是当年嘎玛巴活佛应召赴北京觐见大皇帝，受封后返回西藏东部山区嘎玛寺的故事。壁画线条简练，色彩单一，多为黑色，少有些红色。从人物动作、服饰来看，当是明代的作品。嘎玛巴五世时，明成祖派一太监和一五台山高僧为钦差，专程到嘎玛寺召其进京。嘎玛巴五世德银协巴活佛到南京后，被明成祖封为"大宝法王"。明成祖还请嘎玛巴活佛在灵谷寺主持法事，为明太祖"荐福"。在内地期间，嘎玛巴周游了很多地方，为汉地和尚讲经、演示密法。返藏时，明成祖派了朝廷使臣将嘎玛巴五世一路护送到嘎玛寺。我想，一定和唐朝文成公主进藏时一样，明朝皇帝也派了一些工匠、艺人随使臣进藏。这些汉族工匠、艺人参与了嘎玛寺的整修，当然，我面前的这两座白塔应该是嘎玛巴五世的肉身灵塔或衣冠塔，里面的壁画也许就是那些来自皇城、来自江南水乡的画家们的杰作。这座看似破败不堪的寺庙，却有那么多古老而动人的故事。建筑、壁画，或是那株依然生机勃勃的绿柳，包含着一个事实，即西藏历史和文化的兴衰，都与中华民族的历史和文化兴衰紧密相连，

    顺转经的小道绕到寺后，只见墙体下面，排放着许多刻了经文和佛像的石板，墙角一土坎上供着许多玛尼石，正中是一不大的青石。随我转悠的一年青喇嘛拿起石块给我看，石上是一深凹的手印。我接过来，沉甸甸地。喇嘛一脸虔诚地说，是嘎玛巴一世留下的圣迹。我用手比划了一下，那手印要大许多。的确，完全是自然形状，没有人工雕凿的痕迹。我抬头向灰蒙蒙的天空，细雨飘在脸上。都松钦巴路经嘎玛这个地方时，一定被山谷里秀丽的景色迷住了，兴起了建寺的念头。可能当时这里有一位苯教僧人正在修行，都松协巴以他正宗的印度密法，在青石上按下一手印，使苯教僧人拆服并拜其为师。我告诉喇嘛，这有手印的青石应是镇寺之宝，最好供奉在大殿。那喇嘛点头称是将青石收了起来。

    嘎玛寺的镇寺之宝还不止这些。

    到了后山，不大的谷地有一村落，除了一些村民，多是寺里的僧人。原来噶举僧人是可以成家的。西藏喇嘛，无论任何教派，本来就不忌吃肉喝酒。看到一村民住家的窗户，我眼一亮，几步走上前，指着交叉钉在窗上的木板，声音都颤抖起来：这可是宝贝呀！原来窗上钉的两块木板是刻了汉字的竖匾，匾已成两截。上面镂刻着"皇帝万岁万万岁"字样，字体圆润，镀了银。我想起在拉萨布达拉宫上我见过供奉乾隆皇帝的神龛，乾隆皇帝绣像前是御笔亲书的木牌"皇帝万岁万万岁"。我让喇嘛马上取下来，他看我很激动，立即向在一边围观的村民说了几句藏语，两个村民七手八脚将木板取了下来。

    我们捧着木板来到嘎玛寺一层的大殿，殿内空荡，只有几尊新塑的泥佛像。不一会儿，老喇嘛被几年青喇嘛拥着赶来大殿。我告诉他，这块匾就是明朝大皇帝的御笔，肯定是当年嘎玛巴五世受封后从京城南京带来的圣物。这可是真正的镇寺之宝呀！我认真地对老喇嘛说，并再三叮咛他别弄丢了。老喇嘛点着头，将两截木匾供在了佛像的大案上。我估计，可能"文革"波及到这深山古刹时，寺里的喇嘛都回到村里参加劳动，寺里的东西慢慢丢失一空，这块匾，可能被一村民，拿去钉在窗上挡风雨用。万幸的是，他没劈来当柴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