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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四章
2008年04月06日 09:48:40  来源:新华网传媒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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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比如村的村民多数是唐嘎画师

    嘎玛区所在地叫瓦寨乡。翻过一小山,汽车下坡,眼前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本来还是奔流咆哮而下的扎曲河,宽阔的河谷一下平缓起来,河面宽敝,水面如镜。

    瓦寨乡风景美极了,沿山脚一带是柏树和松树,往上山腰是大片绿色的草坡,松软如毯,山顶则是皑皑白雪。

    瓦寨有九个村庄,颁在这片开阔的河谷。或许是地灵人杰的缘故,瓦寨九个村子,各有特色,每个村子成年的男子都有一门手艺,或是画师,或是金、银、铜匠,或是木匠、泥瓦匠。那年我回拉萨后,写了篇专题稿《走访匠人瓦寨乡》,当月中央电台节目里播出了。

    瓦寨之所以是播名昌都、青海、川西一带藏区的匠人乡,有这么一个动人的传说。

    据说早时在五台山修行的众多和尚中,有个年轻和尚修行方式和他人不一样。五台山我曾去过一次,那是一次永生难忘的旅行。在五台山,我游历了大多数寺庙,只是没有打听到那个年轻和尚当年修行的小寺。

    年轻的和尚从何处来,无人得知。许多相似的传说把那个年轻人说成是某个皇太子落发到五台山出家,什么原因可以去设想六、七个故事。向巴和我坐在瓦寨乡乡长嘎玛东嘎的屋里,谈到这个传说时,向巴竟颇有禅机地说:"要成佛的人,是无需什么身世的。"他接着讲下去。

    那年轻人寡言少语,读经,拜师学经也无多大兴趣,选择了一个依山壁而筑的小寺 每日坐在石板铺就的一小块平台上,眼看山间浮云,耳听松涛之声,当然,他不是那种冥思苦想的修行人,他每日翻经书,舞弄一下宝剑,再就是吹奏一支长萧。萧声鸣咽,常引得山谷间鸟雀和鸣,甚至成群在他面前飞旋。如此下去,寺里原先的两个僧人,以求耳根清静,相携离去,另择寺庙修行。

    天长日久,那年轻和尚竟如此而得道,化为妙音佛。

    我去五台山是前几个月的事。我在山西的同事阎晓明新婚,我从北京赶去祝贺。尔后阎晓明新婚夫妇还有晓明的三妹慧芬,我们一行四人去了山西五台山。记得从黛螺顶下来,临近山脚有一小寺,寺名我已忘记。进了寺门,寺是靠山修筑,一面临谷,众多柏树、榆树掩映。寺前有不宽一块平地。我曾设想妙音佛未得道时,是否在此修行。

    本来,我一生好游名川大山,游历古寺,心情颇佳,似有一种清晰的觉悟,俗人也好,出家也好,或是什么未来,不过是人生命旅程的一种体验。我生命旅程最大的所得,便是体会和旁观。对自已更多的是体会,对身外世界、他人则是旁观,悲欢皆在其中。

    这次到五台山,是我长久渴望的,感谢晓明给了我这个机会。在那佛教胜境之地,我和晓明都很少说话,当然我不以为他是新婚及旅途劳累而少言寡语,他是个多情善感之人,是个心比天高的人,是个颇爱幻想又被世俗所羁绊了的很有个性的山西男人。

    寻访妙音佛修行地本是我到五台山的一个心愿。但在那晚我和晓明夫妇、慧芬漫步走了一趟菩萨顶下的大佛塔以后,我想,当年妙音佛是否驻足于此倒也无所谓了。那个黄昏的日子让我心境烦躁,修行者未必都是在每个飘渺着梵音佛烟的地方,修身养性,立地成佛。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既有去者,何求来斯?直到这天,我坐在凌乱的书桌前,继续写在西藏的经历。

    接下来还是继续谈瓦寨吧。

    那妙音佛周游大千世界,某日他驾祥云来到了瓦寨这个地方,当然这之间也有嘎玛寺的缘故。嘎玛寺是藏东名寺,成佛者免不了要去此寺讲法说道。妙音佛驻足扎曲河对面山岗时,被眼前好一片风光所迷恋。于是妙音佛化成一石山,这就是陶醉忘形的结果。当时,妙音佛右手托有莲花,莲花上有一部封面彩绘佛像的经书,经书正了对着瓦寨的比如村。从此,比如村的村民聪睿万分,尤其有艺术的天赋,成年男子都画一手绝妙的唐嘎画。妙音佛的左手呢,则是握有一把宝剑,剑尖斜指瓦寨的雪德会。自那时起,雪德村的村民迷恋上金银铁器,成年男子打得一手好活,金碗银戒和小巧镶宝石的藏刀远近闻名。两年后,我在拉萨看了西藏自治区歌舞团演出的一台民族宗教歌舞,其中一个"央金玛"舞蹈,展示的是女神各种姿态。妙音佛在这里女性化了,央金玛就是妙音女神。

    那天早晨,我在太阳刚出山之际,和向巴一起去比如村。    

    村子距乡所在地不远。那天晚上,嘎玛东嘎领我上了他家屋顶平台,顺他手指方向看去,比如村离里不太远,太阳已西下,比如村在一片黛色的昏影中,房屋隐约可见。

    比如村座西向东,在半山腰上,朝霞从妙音佛化就的石山后射出,第一缕霞光正好抹在比如村。现在的视线既开阔又清晰,巩怕是清晨空气清清新,能见度好的缘故。加之朝霞灿烂地罩在比如村,村庄如在眼前。

    我们是步行去比如村。走了大约1小时。

    路上向巴歇下来抽烟,他戏谑地问我:"你看比如村象什么?"    

    此时我正面对比如村。村子在一不深的山洼,村的后面山上长了一片柏树。树丛浓密向上而逐渐稀疏。

    我笑道试答:"孔雀开屏。"

    向巴弹飞了烟头,拖着音调说出了迷底。我再看去,我确有十分象,这种想象力真是非凡,有一种巨大无比的俯视效果。

    原来向巴是说,比如村象女性的生殖器。当然他说得要色情一些。随之我的联想也色情起来。

    接着他站起指向宽阔的河谷,"你看,再看看那象什么?"

    这回他指的是一道条状的土坡,卧在河的对岸。我脑子飞速地联想,立刻说出了答案。

    向巴哈哈大笑,"是,对了。"

    那条土梁,卧在河滩,十分明显,形状雄伟,正如一男性生殖器。

    向巴告诉我,由于比如村的地势象女人的下部,河对岸这条雄状的土梁,咄咄逼人压迫着比如村。因而比如村的人性格柔弱不与人相争,不象藏东汉子,剽悍好强,村里的男人们几乎有些女性化,在家写写画画。

    在西藏,这样的说法不止一处。我去过好多地方,有的村子座落在山梁,便有男子汉豪气,村庄落于洼地,便有女性之柔弱。西藏大片的土地是草原和荒漠,牧民四季迁涉,农人居住一地,很少到外走动。守着一方,繁衍子孙非常重要。生殖崇拜现象在西藏数不胜数。林芝地区一个寺庙门前,有两截相向而立的木桩,一根有半人高,粗大的松木被人砍制成拙扑的男性生殖器状,斜插于地;另一个是分叉的树桩,极像女性生殖器。当地一些女子,为了生育,途经此地,或是到寺庙转经,免不了要在粗木桩上抚摸一番,一些男子呢则在一旁嘿嘿地笑。在藏北草原的那曲孝登寺,寺庙外,有石刻的半圆雕男性生殖器。

    这种对生命延续,生命永无止境的想象和向往,本是每个民族都有的,只不过表现方法不同而已。沈从文先生笔下的湘西女子,对生殖器的崇拜,是偷偷到岩洞对形象的石条祈祷一番,不过是为求改变自身卑劣的命运,生个儿子,以提高在宗族里的地位,那种崇拜,带有一种悲凉的苦涩。而在西藏我看到的这类现象,光明正大,带有一种生命的乐观,正如藏民族的乐天性格。

    比如村不大,有19户人家。可以看到几平每家的平屋顶上,或是院落内,都晒有绷着白布的画架。

    村长叫索朗卓登,是个20多岁的年轻人。走进他的院子,在门边他正在翻晒画布。进了屋,其中一间如西藏绝大多数农民家一样,清洁干净,烧着藏香。正中一排藏柜上供着佛龛和经书。墙上挂满了色彩不一的唐嘎。

    这不像佛堂,倒像一间艺术家的画室。

    唐嘎是西藏独特的一种艺术品。用汉语说,叫卷轴布画。在西藏绘画艺术种类中很有代表性。西藏绘画,我归纳之有三大类,一曰壁画,二曰唐嘎,三曰彩绘。

    村长索朗卓登打开一木箱,从里面取出几个卷轴,打开一一让我观看,是新画的唐嘎,一幅是护法神像,色调偏蓝,底色为青色。一幅是一度母画像,画周围是些小画,画面连贯,大概是度母的生平或仙迹。色彩以红为主,配有绿色和白色。

    索朗卓登得意地说,这是他去年在昌都参加地区唐嘎画展剩下的几幅作品,还有几幅被一些单位收购了。

    比如村是名符其实的唐嘎画村。19户人家有11户唐嘎画的专业户。如果到藏东买唐嘎画,十有八九是出自比如村民画家的巧手。

    在昌都时,我曾表示要去嘎玛区走走。当初仅是慕名嘎玛寺。没想到向巴说,你要嘎玛,是不是采访瓦寨?我问:瓦寨怎么样?向巴惊讶地看我,"那地方棒着呢,是有名的匠人之乡。"    

    采访匠人瓦寨乡,于是又成了我去嘎玛区的主要目的。

    在村长带领下,我们来到了比如村最有名望的画师嘎玛德勒家。

    嘎玛德勒的家座落在村的最后,也就是村子的最高处。屋后有几棵松柏,显出一种民间才子居所的适淡气氛。

    在他家二楼平台从下喝酥油茶聊天。    

    嘎玛德勒是唐嘎画家世家,到他已是第五代传人,再往上,他也记不清了。    

    当地人对嘎玛德勒尊称"翁孜",翻译过来就是画师的意思,在西藏画家的职称中,"翁孜"地位最高。    

    "翁孜嘎玛德勒啦,"村长恭敬地称呼他,低头鞠躬。原来村长是翁孜的学生。    

    嘎玛德勒有53岁,至今他已带过50多个徒弟,有的徒弟去了拉萨,有的去了四川德格,有的在昌都。

    下面的素材是翁孜嘎玛德勒所介绍。

    西藏唐嘎画分为三个流派:美宁、美萨和噶瑞。嘎玛德勒属噶瑞画派。

    噶瑞画派起源于印度,佛祖释迦牟尼的经书中有对噶瑞的专门要求。以一种方式──唐嘎,再以几种色彩,声音则是经书,不同的方式表达一个意思,传达佛的妙音,启谛世人混沌的心灵。

    佛教传到西藏后,对佛像的画法从经书中也传到西藏。后来,贡嘎、青则青莫、门拉顿珠成为唐嘎画派的三个祖师。唐嘎画艺人尊称贡嘎是唐嘎的月亮,尊称门拉顿珠是太阳。

    唐嘎画的主要内容取材于各种佛教传说的故事,人物画大都是佛教传说中的人物。画各种佛、菩萨、护法神、金刚、度母、鬼怪等等。有的唐嘎也画一些历史题材故事。历代藏王,西藏佛教兴衰过程,进藏传教的莲花生、阿底峡等等,还有各个教派的历史、庙宇、大师。

    我一直后悔当初在瓦寨乡比如村没有购几幅唐嘎。让别人赠送,我不好意思开口,当时每幅唐嘎可以80元价买下,但囊中羞涩,我收入菲薄,下乡采访,所带不过数百元。比如村的唐嘎,只留给我了美好的记忆。

    翁孜介绍,唐嘎画一般画在刷了白浆干透了白布上,画完后,大都要勾金边,然后象国画那样衬的锦缎上,画面再遮上黄缎幔布。

    在嘎玛噶举的教主嘎玛巴八世时,噶瑞画派在西藏东部在形,拥有一大批噶瑞画师。    翁孜进屋拿了一卷唐嘎画,出来在阳光下展开给我们看。他细细的指头指点说,噶瑞画派的特点就是喜欢用色淡雅,线条清晰细腻,画面相互。美萨、美宁则讲究重色,色块艳丽,画面明亮。

    翁孜的二楼平台,沿墙一溜摆了十来个碗,粗瓷碗里是各种颜色。唐嘎画用色,以青、绿、黄、红四色为主。

    许多年前,中原地区正处在明朝皇帝统辖时期,远在西藏东部一个峡谷间,有一座辉煌的寺庙。

    根据村长只言片语的介绍,我这样写道:

    一个印度画师受大活佛嘎玛巴五世之邀,离开恒河平原,翻越喜马拉雅山,千里迢迢来到嘎玛寺,为寺里画壁画和唐嘎。

    某日清晨,印度画师的居室有人敲门。画师开门一看,脸上立刻洋溢出笑容。敲门者是个亮目明齿、身材丰满壮实的藏族村姑。这个村姑是比如村人,和村民结伴来嘎玛寺修寺。

    后来我回拉萨后,翻看了一些资料,了解到嗄玛寺建于1185年。该寺几经扩建。那们印度画师去嘎玛寺按理应在嘎玛五世的时候。    

    当然,这期间演绎出了爱情故事。

    画师迷恋上了比如村姑,而这个村姑,每日背土或背石经过画师作画的地方,当然也对面壁作画、笔下涌现生动可亲的诸多佛神形象的大胡子外域人,产生了爱慕之情。

    男欢女爱,只要情投意合,在西藏是很公开的事,村姑的同伴也仅是开些善意玩笑。    

    嘎玛寺的一偏殿修好后,瓦寨比如村来捐工以求积善的民工们开始下山回家,村姑与印度画师的一段偷情欢娱的日子也该结束了。    

    村姑恋不舍地刚讲出告辞的意思,令她喜出望外的是,印度画师竟坚决地说:"我跟你一块走。"说毕,迅速返回房间,手忙脚乱收拾了画箱,背上行囊,说:"走吧。"村姑睁大了眼:"这……这怎么行,是大活佛请你来,你走了,我……,"言下之意是对不起大活佛,这对信教徒来说,是很大的罪孽。

    印度画师一把拉了村姑,急来到活佛德银协巴的房间。画师在精致的雕花木门前跪倒,村姑也忙跪下去。    

    画师大声说:"活佛,我要走了,和心上的人一起了,以后活佛召唤,我随时来寺里服务。请活佛准许我下山。"    

    活佛声音从窗格里传来,声调欢娱:"这是你的缘份和造化,你就下山去吧,我祝福你。"侍从小喇嘛出来,递上黄布包裹的一本经书,说是活佛送的礼物。

    印度画师双手捧过,和村姑一起叩了三个头,就下山去了。

    村长和翁孜嘎玛德勒你一句我一句,述说那年代久远的故事。我猜想,那黄布包裹的经书中,记载了佛祖对瑞画师用色、造型的要求。

    我还猜想,印度画师当初经瓦寨去嘎玛寺时,正是清晨朝霞初出之际。妙音佛化成的石山后面漫出的第一缕晨光,正好照在印度画师身上。    

    印度画师留在了比如村,读者也可能想到了,他就是比如村最早的唐嘎画师,或许还是嘎玛德勒的祖先。    

    走出比如村,回头望去,送我们到村口的翁孜嘎玛德勒瘦小的身影依稀可见。    

    我想,比如村,我什么时候再有机会来呢?如再来比如村,我倒情愿留下来呆几天,跟翁孜嘎玛德勒学画,当然,不敢奢想有一美丽的比如村姑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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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高海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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