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在藏东深山幽谷之间

第一章　 扎巴江措一声轻叹，于是有了察雅这个地方

    西藏东部是连绵不断的大山。由于整个西藏的地貌是由西北往南倾斜，隆起的西藏高原经峡谷再经林区和坡地，就连接上了四川西部平原。山脉的走向由北向南，形成"川"字状大峡谷。顺峡谷的走向则是著名的大江河，如澜沧江、怒江、金沙江皆在这些山谷中穿行。

    早年，由中原到西藏的交通驿道，大多走四川再经藏东的昌都到拉萨。绵延的驿道横越了藏东大峡谷，驿马的铃声在崇山峻岭中叮咚了几千年。

    匆匆忙忙我去了一趟察雅。

    察雅香堆的摩崖造像在藏东颇有名气，香堆寺的石刻佛像也很精美。另外，在香堆乡间许多路叉口的玛尼石堆上，在百姓的家里，都能见到线条拙扑而传神的石刻板。石板上的刻像多是各色佛教传说中人物，护法神、度母、释迦变相等等。在香堆的布贡寺向康大殿，供有残缺的强巴佛（未来佛）石像。传说以前某个时候，有个农家女子赶着牦牛犁地，只见地里慢慢长出一个光裸的石头人，女子吓得大叫。正好法王八思巴从元大都赶回萨迦，路过此地。八思巴一看，认出是强巴佛。于是法王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石佛身上，供在当地一个小寺庙里。很多年过去了，途经此地的宗喀巴及后来的达赖、班禅等高僧活佛，都曾来寺朝拜石质的强巴佛。好题字的乾隆皇帝得知后，以为是天生吉象，特意为这个小寺庙题了匾额。

    我多年前的藏东之旅，所见忻闻，得到这样一个印象：三岩地区反映了西藏高原社会发展的不平衡，封闭的高山地理和一个地方居民生活的特性，使人类社会某个阶段的形态，能够保存得较为完整和长久。从三岩到拉萨，恰好提供了这一活生生的参照。社会形态的多样性，才使人类社会千姿百态，丰富多彩，充满了活力与魅力。同时，西藏特殊的地理和历史，使其文化上又呈双重性，即神话与现实混淆，现代与传统合谐。在察雅我跑了一些村庄，回到昌都以后，察雅留给我的记忆最深的就烟多村后那片巨大的废墟──以前曾经是香烟旺盛的玛贡寺。在西藏，我到过许多文化历史背景厚重的废墟或遗址，象著名的古格王国遗址和日土城堡废墟，那不曾遥远的中世纪似乎刚刚被风吹过山去。西藏的寺庙废墟主要有两座，一个远离拉萨四十多公里，顺山道来到山巅，赫然见阳坡上，成百堵残垣耸立，静静地面对宽阔的河谷。夕阳下，一种苍凉感油然而生。那就是著名的西藏大寺院──甘丹寺。我曾在甘丹寺逗留过，穿行在荒草丛生的废墟间，看一些百姓和僧人忙碌着正修复大殿；我也曾站在山口看日出和日落。如果作为一种残存的文化，全中国少有这样壮观的废墟，它是过去的历史，尽管人们热情盼望昔日重来，但历史毕竟是历史。它提供给人们的是一种广义的文化思索，提供的是一种社会、人生的经验。

    再一个废墟就是玛贡寺。它座落在一片台地，与生气盎然的烟多村相邻。因为在平地的缘故，我觉得残存的断墙格外高大。听县里介绍：当初"文革"之风刮到察雅时，一些城镇红卫兵和青壮年农民一起冲进了玛贡寺，当地个别的农民撕下寺院殿堂的帷幔，接着在酥油灯上引燃，尽管当时的县政府、驻军阻挡抢救，一座浩然的寺院终于在大火之中成为废墟。

    玛贡寺创建于十七世纪，因寺在察雅，当地也有人称为察雅寺。康熙皇帝时，敕封察雅全境为玛贡寺四世活佛的采邑，这以后，活佛罗登协绕如同朝廷分封的王一样，在察雅建立了自己的"拉让"政权体系，就连驻藏大臣和达赖都不能干预其政教事务。西藏和平解放以解后，九世罗登协绕活佛出逃西藏，后来定居德国。昌都一带流行"江达的门站不得，察雅的人惹不得。"意即江达地方风太大，察雅人太好斗。尼泊尔廓尔喀人入侵西藏时，乾隆皇帝派福康安大将军进藏驱逐侵略者，六世罗登协绕带二千察雅民兵和僧人随军作战，立了大功，乾隆和后来的咸丰皇帝先后给予了厚赐。清未，四川总督赵尔丰在西康实行"改土归流"，率兵打到了察雅。活佛罗登协绕与之对抗，最后将赵尔丰撵出了察雅。

    那天，我站在干燥的麦田边的土埂上，打开录音机，录下一中年女子悠扬的山歌。我恭惟她歌唱得动听，不比专业歌手差。未料那农家女子说，当年她和后藏的才旦卓玛一起被北京来的人选中，要送到内地的艺术院校深造，她因生了孩子，丈夫坚决不让去那遥远的北京，结果音色条件比她差的才旦卓玛得以入选。提起才旦卓玛现在的声名，那女子埋了头，满脸是羞色。陪我采访的县里干部不屑地说，哪有什么，如今县里的邮递员还是赵尔丰的孙子哩。现在还不是整天骑着自行车，在乡村的沟沟坎坎转进转出。

    在烟多村后山坡上的曲穷康寺，寺里的喇嘛继续和我聊天。相传，格鲁派的一个高僧嘎曲江措，出游藏东，途中逢上一场雨水，扎巴江措（扎巴：藏族对修行僧人的尊称）就在一座突兀的崖石下避雨。可能天要留人，绵绵雨水下个没完。扎巴江措心中一动，我为宏扬格鲁巴而来，这是佛要留我在此修行建寺。于是扎巴江措就在崖下开凿一洞，从此居住洞中修行。他看着洞外天边雨后彩虹的美景，轻声叹道："察雅！"（察雅，藏语意为崖石下。）

    这如同上帝说，天上应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一样，在扎巴江措的轻叹声中，西藏的东部于是就有了察雅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