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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七章
2008年04月06日 09:42:27  来源:新华网传媒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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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打开三岩人的心灵之门

    离木协不远的一座山口,有一个小寺,寺是土石修建,很低矮。我去的那天,一位喇嘛正坐在昏暗处念经,门口坐了几个三岩的男人。本来我想进去,但坐在门口听讲经中年汉子很反感地看我,摆摆手不让进。

    寺门前山脊上修有两座白塔,跟在几个妇从之后,我按序从左向右转经,并向白塔丢弃了小石片。

    三岩寺庙主要是宁玛教派(红教),也有原始的苯教寺庙。当他有三个大的寺庙,各字分别当察然寺,白日寺、瓦底寺。小的寺庙则无具体数目,和我常去的后藏一带相比,三岩这个地方相对宗教气氛要淡得多,寺庙也很少,但是,原始的拜物信仰和巫术在此地却相当流行。

    走在切所村外窄窄的大道,我间索朗贡布:"现在的三岩还有巫师吗?"

    他问我:"是要写在文章里吗?"

    我说:"主要是想了解一下。"

    索朗贡布说:"三岩有巫师,每个帕族都有,有男的,也有女的。"接着他又说:"不过,现在专门的巫师没有了。和这些种地的农民一样,看在人情份上,巫师还是要去的。当然,当巫师的人平时挺受人尊重的。"

    后来,在雄松区后面一个宽敞的坡地上,我采访了正在劳作的甲牙冲的农民次旺晋美。他在谈了他家庭的一些情况后,邀我到他家做客。一边喝着清茶,一边听他讲述当地巫师活动的一些情况。

    藏历铁狗年,甲牙冲马洛帕族部落。

    这天中午,大门平常总是紧闭的朗杰家,人进人出。喇嘛唱经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眼看伦珠家的女人快生孩子了,次多家九十六岁的老父亲病了三年,快咽气了……马洛帕族的男子汉今天相约到朗杰家,商量该不该请个莫玛(巫师),江措喇嘛来念了经,掷骰子的结果,可以请个莫玛来。

    对三岩所有帕族的男男女女来说,可能莫玛最令人敬畏,他是人,也是神。

    每家的男人带着必须带的两斤青稞,放在自家的木盘里,盘子里的青稞堆上,插着一支箭,箭羽上挂着哈达。这些摆成一溜的木盘,当然只有自家的男人认得莫玛是不知道的,木盘放好以后,男人们就盘腿坐在一边,喝自家皮袋里的酒,吸鼻烟,朗杰家盛酒的双耳陶罐,是用一张猞猁皮从江东一个商人手里换来的。莫玛抓起谁家木盘上插的箭,就是给谁家留下预言,同时这木盘里的青稞就算是孝敬莫玛的了。请莫玛的人,谁都希望莫玛拔起自家木盘上的箭。

    楼下的大狗猛烈地叫起来,一会儿独木梯爬上来恭敬的朗杰,后面紧跟上来是神情木然的莫玛。男人们低一下头,表示恭敬。

    有必要向读者描诉一下莫玛的打扮,看上去他五官倒是长得端正,一双小眼睛亮,脸皮却皱得象是晒干了的牛皮。头上戴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帽子,帽子上竖着高高的五块歌功颂德形木饰,上面粗糙地刻有骷髅,正中一片木饰上刻着一尊护法神,木饰上涂有金粉银粉,莫玛的头发梳成无数细辫,披在肩上,发辫上缀着绿松耳石、玛瑙、猫眼珠,还纠缠有黄缎带,直垂到腰间。

    莫玛在火塘煨上一堆香草,直到烟子在房间弥漫开来,他就开始抽搐着起舞,尖着嗓门唱歌,朗杰喝完两碗阿拉的时候,莫玛已经是双目呆滞,五官扭曲变形,慢慢停舞,直到一个木盘里,抓起一根箭,发辫和黄缎带甩成圈,上面的珠宝叮叮响,嘴里念咒文:

    就在中午的时候呀,

    太阳落山遍地黑暗呀。

    再舞一个圈,箭插回了木盘,端起盘子把青稞倒进了吊在胸前的牛毛口袋,这是伦珠家的木盘,他瞪大眼睛,拇指盖上的鼻烟末送在鼻端忘了吸。莫玛又打量另一个木盘子,那正是朗杰家的。

    莫玛又唱又跳,抓起盘上插着的箭:

    二牛抬扛在地中间呀,

    青冈木的犁断在土里了呀。

    过了几天,心情舒畅的朗杰在自家地里收割青稞,他干得格外卖劲,时而向高山峡谷粗犷地吆喝几句歌子。在三岩,农作物产量极低,收成时,成熟的青稞大慨只是撒下种子的四倍。这次莫玛预言朗杰家今年收成好,粮仓将盛不下粮食。

    可是,不幸的事儿来到了他家。就在第二天,天空晴朗无云,朗杰在屋顶平台上摊晒青稞,妻子用木棍不停抽打,兄弟把青稞粒集中在石板上,用石滚子来回滚动给青稞粒脱壳。

    "科热,朗杰!"楼下有人喊,是几个马洛帕族的汉子,他们抬来了朗杰十五岁的儿子的尸体,儿子德来从牧场归来,一脚踩翻一块石头,跌进了沟谷。

    朗杰家一下该忙着办丧事了。

    对西藏稍有了解的读者知道,西藏藏族丧葬的方法奇特,死者被天葬师背上山颠,在大石块上把尸体切割成碎块,燃起袅袅白烟,引来鹫群,尸肉被鹫群啄食干净,死都的魂灵也就升上了无垠的兰天。三岩人的丧葬,更是奇特,虽说主要是土葬,但是和内地汉族人披麻带孝,哭天喊地的悲哀土葬不大一样。

    在木协区委书记晋美的木屋里,他谈起三岩人的信仰,尤其是三岩人至今还保留的独特的丧葬方式,令我感到十分新奇。

    走过一块麦田,来到较缓的山坡下。晋美指点各个帕族不同的墓地给我看。天空阳光渐弱,雨水即将到来。我想着马洛帕族朗杰家在莫玛预言以后的情景。

    三岩各个帕族都有自己的共用墓地,三岩人称之"德滤"。马洛帕族的墓地就叫做"马洛德滤",跌尔帕族的就叫做"跌尔德滤"所有的帕族依此类推。德滤还分出两块地,一块地叫"赤度",专门埋葬吊死、淹死、摔死等非正常残废的死者;另一块地叫"穷斯",是专门埋小孩子的墓地。

    朗杰蹲在儿子血肉模糊的尸体旁,呆呆看着,用手捶自己的头,哭不出眼泪。阿妈在一边依依呜呜地哭。

    马洛帕族来了六个男子汉帮忙,还有三个在朗杰家地里。他们帮着笨手笨脚的朗杰给儿子德来脱下羊皮袍,套上粗糙的氆氇袍,然后把尸体手脚相抱,用牛皮绳捆成团,在三岩,死者是不能穿皮制服装的,穿了皮质的衣袍,来世投生就会变成长有毛皮的牛羊狗等牲畜。他请来莫玛,照例念了一些超生之类的咒经,然后去马洛德滤看地,按三岩帕族的习俗,应该是头朝东方埋在"赤度",十五岁了,如果再小一岁就该埋在"穷斯"了。

    六个男人在马洛德滤的赤度挖下一个四方形的土坑,朗杰从家里楼下的牛圈扛来一根根木柱;沿坑边码好,坑底铺上木板,然后,四个男子把尸体放进去,再用木柱排紧做盖,压上石块,填土。这时候,夕阳映得天边满布诱人的桔红,墓地没有一丝风。

    三年过去了,到了藏历火牛年。

    从附近寺庙请来的江措喇嘛念完经,在地上画了几道,接着掷骰子。卦象表示德来的尸骨该在三天以后来挖取出来。

    中午,男人们跟着江措喇嘛来到马洛墓地,地边的柳树飞出一群灰雀,墓地几十根木杆指向天空,上面的经幡在风中蓬蓬作响,从搞里挖出德来尸体,腐烂得只剩一副骨架,几个汉子码上柴堆,火开始燃起,骨架在柴堆里劈啪啪作响,柴上涂有酥油,等火焰喷着黑烟完全罩住了柴堆,人们就返回甲牙冲。

    第二早晨柳树叶上的露珠还在滚动。朗杰全家四口人就踩着湿淋淋的草来了墓地,昨天的柴堆已成了一堆没有生命的黑灰。接三岩的习俗,朗杰要察看灰中留下什么印迹没有。如果灰里有牛、羊或是马的蹄印,那么死去的人已经投生去做了牛、羊或是马。幸好这次灰烬里,朗杰看见了一个人的脚印,全家人喜形于色。那表明德来在这次大火中又一次再生。全家人遥对东方,向冥冥中的神灵祈福,在这以后,事情就简单了:朗杰和家人把湿灰铲起来,和上坑里的泥,涂抹在墓地边的岩石上,石上刻着经文。大部分的灰泥团就地晒干,码成一堆以后,在上面插上一根挂满经幡的木杆。风中飘荡的经幡既代替死者不时念诵祈祷再生的经文,又警告往来的鬼魂,安息于此的死者受神灵保佑,不得干扰。

    

    三岩人的宗教信仰带有浓重的万物有灵色彩。他们崇拜自然,信奉巫术咒语,敬奉雄壮险峻的高山为神山,清冷的地下泉水为神水。三岩的三个地方都有当地帕族自己信仰的神山神水。罗麦的神山叫夏日夏,有"阿拉曲果"神泉和"沙马堆龙"神泉;雄松的神山叫"日松",神泉叫"马希曲果";木协的神山叫"宗拉",神泉叫"扎通曲果。"西藏的神山九兄弟之中,最小最调皮的是乃布神山,它就在三岩,是三岩四十七个帕族共同信仰的也是三岩最大的神山。每逢庄重的誓言,象对外打仗,都要去阿拉曲果。它在阴暗的一条山沟沟 终年见不到是阳光,弥漫着寒气的泉水,一年四季冰冷彻骨,使来到泉边的帕族汉子敛容,无不恭敬至极。有祈求就去转神山,祈求神山赐与力量,保佑自己避灾免祸。转山的人要转山道旁的树枝上,挂上经幡或是哈达,白羊毛、黑牛毛也可以,路上撒上一些自家种的青稞粒。

    木协的宗拉神山,住着一位好动的山神,在十二生肖年中,山神轮流住在他所管辖的十二座神山,羊年住在云南的卡嘎波神山,鸡年住在山西的五台山,只有猴年住在宗拉山。现在是藏历水牛年,现在宗拉神山冷清清的,只有再过六年,到下一个藏历土猴年,木协各个帕族的男女老少,在自家父亲带领下,去朝拜转宗拉神山。    

    三岩人把麻疯病当做来自地狱的恶病,得了这种病的人去朝拜神山或是神水。    

    有这样一个传说。

    以前一个叫阿布的孩子,每天去乃布山放羊,那里青草丰美,山上还有一条清亮的溪水。溪水旁绿树成荫,还有一块巨大的圆石,上面可以睡人。这里是阿布放牧嘻耍的乐园,调皮的阿布每天去放牧,路过神泉、神水都要赶羊去喝,他不知道,得罪了神山神水已经患上了麻疯病。有一天,阿布倦卧在圆石上睡着了,树荫凉爽地盖在他艳若桃花的脸上,阿布的小伙伴次多从村子里出来寻他,一直来到乃布山上,当次多蹑手蹑脚走近阿布,看见一条小红蛇从阿布的鼻孔里钻了出来,小红 手臂长,细得象羊毛线,次多吓呆了,一动也不敢动,小蛇绕过岩石,游过草地,在溪水边喝足水,然后又钻进阿布的鼻孔,次多象被火枪打中的獐子飞快跑下了山。

    就这样一直过了五个月,次多总是躲着阿布,阿布也一天萎靡不振,后来,次多忍不住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父亲,父亲告诉了次多一个法子。

    那一天,当蛇溜到溪边喝水,早就躲在树后的次多一跃而起,摇醒阿布,把羊皮袄盖在苔藓斑斑的圆石上,然后拉着阿布一溜烟跑下了山,七天以后,次多和精精神神的阿布又溜到了乃布山,走到溪边,只见那 圆石烂得象个蜂窝,上面到处是小蛇的孔洞。

    后来,三岩人不管是打冤家,还是两族结好,都对乃布神山发誓言,内容一多半是:如果违背誓言,就让神惩罚得麻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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