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您的位置: 新华网 | 首页 >> 传媒在线 |
第一部 第五章
|
|
| 2008年04月06日 09:19:39 来源:新华网传媒频道 | |
|
5月31日 阴,小雨 今天我们骑马穿过扎钦峡谷,来到木协。只见峡谷两侧,林木葱郁,奇峰入云,谷底弥漫着薄纱一样的雾,一匹劣马,晃晃悠悠,裁着我到那神秘的世界去。 来到木协,我见到了三岩人,他们衣著打扮和康区藏族一般无二,不同的是男子汉都穿蓝帆胶鞋。三岩人在一九五四年以前,几乎都是一年四季穿羊皮袍打赤脚。我对三岩保持着的独特而完整的生活方式着了迷。就我个人而言,三岩的谜团我无法解开。西藏的魅力在于它呈现了一种文明的完整性,横断山区残存的父系社会形态,不是自然地由初级野蛮社会过渡到高级野蛮社会或初级文明社会,而是人为地缩短其时间过程,将其以阶级的观点划分,并再直接纳入国家的意识形态管理体系中。数十年前只知自己属于哪能个血亲氏族集团、在较原始的父系氏族社会制度下生活的三岩帕族人,直接进入了国家这种高级的组织形式,以前一个个帕族聚集的地方"冲",成为了国家最低级的行政单位----"村"。 人类在走着怎样的怪圈啊?从和睦相处的氏族集团到部落、民族、阶级,再到国家。不大的地球,被无数"国家"这个篱笆隔离开来,勾心斗角,战火不断。人们在不断地建着篱笆,又在不断地拆除篱笆。高级文明发展到极致,就又回归到原始社会初期,即人类的共同理想"大同世界"。从农耕文化到电子信息,时代在变迁,科学技术飞速发展,使人类原始时期的神话变成现实。科技进步了,人与人之间变得几乎透明,没有神秘可言。原始社会文明的低层次,是因为生存环境太重要了,高山和森林阻隔了他们的目光,因而生存艰难,生活素质极差,但生活清贫的原始时代却有着崇高的精神。现代文明高度发达了,却人欲横流,精神世界充满了自私。把原始时代的崇高精神与现代的物质文明相结合,是不是人类社会最佳的,或是最终的优选呢?我们看到,血腥味极浓的三岩人械斗,骠悍中又带有一种放荡不羁的豪迈。以自己的力量来做为真理的判断标准,衡量是非孰予,这种精神不正是人类天生的独立自由的精神?无论欧洲文明、亚洲和非洲文明,其中最重要的财富,就是独立自由的精神和真诚。所以,最美的艺术作品在于体现了人的个性,如梵高、毕加索、马蒂斯,魏晋的诗、明未的画;最有魅力的民族,就在其个性张扬、真诚待人。许多人从嘈杂的内地,或是从现代文明极为发达的欧洲美洲,来到西藏高原,立即被蓝天的纯净所感动,被生活在高山峡谷间西藏民族充满个性的生活方式所诱惑,其个中原因即在于此。 今天晚上,木协村民集中在小学的院子里跳圈子舞,我和昌都记者站的张云华、报社的刘立强参加了,他们和我一起来采写新闻稿。那个领舞的男子,跳得别说有多美、腰、腿、头协调灵活,姿势极为舒展,他们边舞边唱,就象壮族的三月三对歌。 一男唱:是什么照耀在三岩呀? 众合唱:金色的阳光照在这里, 年轻人象天上绚丽的云彩, 一百年我们也欢聚在一起, 祝你幸福吉祥如意。 我和三岩人手拉手,盯着他们脚,踉踉跄跄跳,周围的男人,女人大声地笑,以前不是一个帕族的人是决不可能在一起跳舞的,县里的组织部长索朗贡布,他在三岩工作过十二年,在木协区当过区委书记,他说我们是第一批进到三岩的记者。我感到很荣幸。 6月1日 阴雨 晚上醒来,从睡袋里抓了三个扁扁的虫子,打电筒看是碗豆大臭虫。腰上、腿上一片红疙瘩,屋里的气味令人窒息,早上起来一看,床下塞有一张皱巴巴的生牛皮,还没有干,发出霉烂的臭味。房间很别致,墙是整根的圆木横叠而成。 三岩房子都是土夯的,低层畜养牛羊,二三层住人,顶端凉晒农作物或其他东西。房屋高达十几米,大都修建在地势险要的山坡上。这种碉堡式的建筑是中级野蛮社会的典型居房,上面没有窗,仅有的是枪眼。一来是帕族之间打冤家防卫用,二来做为气窗,给屋内通气,漏入些光,上楼下楼全凭一根砍出脚蹬的圆木。我们住在区委的楼上,也斜靠着一根这样的独木梯。我走过独木桥,爬独木楼梯却是生平第一次,手脚并用,战战兢兢,惹得木协男女在旁边吃吃地笑。 旁边的房间里,一个妇女姿势优美地在打酥油茶,我举起相机,她捂着脸立马转过身去。我转身下楼去,她挑逗地又叫:"科热!"指指相机,我又举起相机,灯光一闪,她又捂了脸。灯光从楼下引来两少女,留着平头,她们要看相机,我端相机让她们轮流看相机窗口,立即惊讶地瞪大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6月2日 阴 小雨 在蒙蒙细雨中,我去了木碾村口的两户人家。路边一块地有个妇女带两个女孩子在翻地,用的是木具,准确地说是一根木棍上用牛皮绑了尖尖的青冈木片。我注意到,在三岩,朝鲜族劳动工具或是生活用具,很多都是木质的,这大慨和三岩地区高山环绕,森林茂密,就地取材有关;当然,主要原因还是社会形态处于较低层次,相对封闭,生产力落后。我见坡地里有许多石块,大都是巴掌大,就问晋美为何不把石块捡出来丢弃?他笑了,说:看来你对种粮还外行,三岩大都是这种坡地,一下雨,水把泥土冲走了,出太阳又晒得地里冒烟,留下这些石块一是保留泥土,压泥,二是石块下可保留些水份。后来我回拉萨到农业局请教一位专家,他告诉我,这是西藏特有的田地保墒的方法。 人类文明的历史也可说是使用工具的历史。从火的发现,石器、木器到耕种畜牧,再到后来的机器发明等。而我亲眼目睹的三岩人,与我们生活在同一时代,地理上距较发达地区不过数百里,但他们仍处在人类原始时期的木器时代。这对研究文化人学的人来说是一幸事,是不可多得的"文化化石";但对三岩人,则是不幸,太不公平,他们本应生活得更好一些。 晚上区上演电影,我没去看,和在屋里烧火的通讯员聊天。他说区里有三部影片:《金沙江畔》、《海鹰》,最新的是《小花》,从他比划的看,是十六毫米片子,反反复复放了无数遍。 他以前是个猎手,告诉我打死过五头熊,六只豹子,至于獐子,羚羊、岩羊等他记不清了,他指给看火塘上方吊着的一个小黑皮袋,有拳头大,说是熊胆,挤了一点汁给我尝,咖啡色,味极苦,通讯员说要卖六十元。他起身又取出一支熊掌给我看,说,五元钱一支,买不买?我掏钱买了四支熊掌。通讯员从一个袋子里抓了一大把盐抹在熊掌上,说这头熊是四天前打的,揉上些盐巴,熊掌不会坏。 6月3日 阴雨转睛 早上起来雨就下个不停,踱出屋门,山崖上一孤独的房子在雾气中朦朦胧胧,象是没睡醒的样子。我们要去雄松区采访,区里派了一个汉子到山上草场去给我们牵马,给他了五元钱做路费,区委书记晋美次仁掏的腰包。 晋美介绍了一些三岩的情况。 这个世纪初期,进入西藏的赵尔丰川军被西藏地方政府驱赶出去以后,嘎厦政府趁机在过去很难进入的三岩地区设立了宗,这是相当于内地县一级的行政管理组织。以前三岩是个宗的时候,从自然地理上分为罗麦、木协和雄松三个地方;后来西藏和平解放以后,三岩和贡觉合并为一个县,上述三岩的三个帕族聚集地成了三个区。这里处于金沙江边狭长的地带,山高谷深,气温呈垂直变化,年降水量400多毫米,全年无霜期约80天,冬天最冷可达零下25度,夏天又热,最高气温可到38度。 三岩现在一共有12000多人,晋美打开他的笔记本介绍道:木协区,有11000多头只牛羊,人均口粮260斤,人均年收入200元。我想起在县里看的资料,1960年三岩人口共有11000多人,20多年过去了,人口增加不到1000人,这要在内地,将是最好的计划生育成绩。但是在三岩,只能说明生产资料落后,生活水平低,没有起码的妇幼保健和医疗卫生条件,所以人口出生率和成活率较低。我在西藏生活时间长了,对这类情况也见怪不怪。在晋美的木板屋里,我俩坐着聊天,他在谈了木协这些年的变化以后,心事重重地说,他想在村后河的上游修个小电站,木协和雄松的村民至今还没有电灯,雄松后山很陡,山上水流急湍,而山下有条不宽的河。从水的流量看,完全可以建个十几千瓦的小电站。晋美说,木协和雄松大都是坡地,光靠种田,村民永远贫困。在金沙江畔的高山崇岭中,三岩的帕族也渴望过上好日子,他们生活的贫困难道就象这座大山一样永远不变吗?晋美指着窗外的大山问我,此时他的眼光正扫向江的对岸。 6月4日 睛转多云然后是大雨 早晨,晋美带了木协村一些男子来送行。我一连喝了三碗酒。上马的时候,头晕晕然,走上热那山的马道,我回首望去,晋美等人还站在木协区委所在的土楼前。几幢高大的土屋渐渐陷在树丛和青色的炊烟中。 从地图上看,木协距雄并不远,但中间却隔着热那山。这座大山一片葱郁,山下是桦林、灌木、然后是青冈林,再往上便是松树、杉树。山林间,一条仅能过一匹马的窄道蜿蜒向上。很多地段索朗贡布都要走在前面,他时常跳下马来着山道旁的土迹,他说有熊走过的痕迹,地上土看来刚被刨过。渐渐林间雾浓了起来,从高度看,已走进山腰的云带。 到了山顶,是一片开阔的青草地,然后植被稀疏,下山时就无刚才云雾缭绕林间的景色,山这边的雄松区明显海拔要高一些,山坡上除了不多的一片片草旬,就是干燥的卵石沙地。刚翻过山,只见乌云涌来,一会儿就下起了大雨。我在马背上做了个搭连,一边是装四个熊掌的面布口袋,一边拴了摄影包,尼康相机我挂在身上,变焦镜头掖在怀里。在晋美家烘干的鸭绒衣这时又做了雨衣。 雄松区的房子比木协好多了,区委是一座刚建起不久的楼房大院,天井式的院子里,二楼四面是带木拦的走道。区委副书记阿冬在家。他非常热情地给我们烧水。天已黑了,外面群狗狂吠一通又安静下来,一天没吃饭,肚子饿,而且阿冬特意给我们煮上锅米饭,我馋坏了,到三岩几天,是第一顿吃上米饭,可惜没菜,好心的阿冬提茶壶给的饭碗里倒上些酥油茶,说实话,用油腻的酥油茶泡饭,是我吃到的最难以下咽、味道最怪的一顿米饭。 晚上,我推开窗子,月亮非常之大,山间安静,时尔有野雉鸣叫,山峦起伏或暗或明。我如同置身于美国黑白像摄影大师亚当斯的夜色摄影作品之中。 6月5日 睛 阿冬带我们去绒巴村,那个村子在半山腰上,离区里有半天的马路,这是一条我有生以过的的最险的路。马道仅能过一匹马,右手一侧紧靠山坡,左手侧便是令人目眩的陡坡,往下去,坡底便是金沙江,它象一条灰黄的长蛇,徐徐穿行在高山峡谷之间。宽阔的天际,几只鹰在无声滑动。 绕过一段山凹时,不知什么原因我骑的马突然惊了,它猛地停步,接着前蹄高高扬起,我只觉得失去重心和平衡,两手在空中乱抓着从马背上向前跌了出去。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和马通人性,我的马同时也摆了摆脖颈,这使我腾空的身子在瞬间改变了方向,头向下直接撞在岩石上。等阿冬拉住了马,我坐起身来,仍心有余悸。坡下便是悬岩,再下面就是奔流的金沙江,高度恐怕得有几百米,如果掉了下去,真真会尸骨无存。我走了很长一段路,等山道稍宽一点,才敢再骑上马。我庆幸的是,只不过额头碰出一个很大的包。 绒巴村是个只有8年历史的村子,因为这里是金沙江畔东向的坡地,阳光充足,产两季麦,一些村民就搬来了。村里有三个帕族,不象其他都是一个帕族聚居的村子。如今三个帕族和睦相处,一起修水渠,还一起到山沟里砍伐木材,用刨空的半圆木连接做引水水槽,村里离水源远,水渠长5公里,从坡上引入村中的木槽长达800多米。 临江的高山上多石少土,植被更少,山沟里倒是树林茂密,有熊、狼、豹子,最可怕的是蛇很多。村长阿多告诉我,协中山距绒巴村约两里路,出村子不远,在陡峭的悬崖上有一处年代无法考证的洞址。我们在村里呆了一会立即赶去山崖下,远远望去,崖壁上,七个洞穴像蜂窝一样聚在一起,洞口有泥抹的胸墙,还支着木柱,有的墙已经倒塌,我猜测可能是早期穴居人的洞穴。 下面是57岁的绒巴村民马多吉讲述的有关协中山鸟人的传说。 很久以前,在协中山洞住着一个鸟人家族,雄性的叫夏雄普。雌性的叫夏雄姆,鸟人长着鹰的脚爪和翅膀,雪鸡头,身子和手却是人的模样,鸟人看见崖下坡地里老百除草或收割大麦,就振翅飞下去把麦地踏得稀料,有时候也抓走放牧在山上的牛羊。有一次,鸟人在洞口看见地里有两个男人在耕地。它想,前面这个人牵着两头牦牛走,一定力大无穷,不要招惹他,后面这个扶犁的人看来很一般,鸟人从空中俯冲焉,抓走了扶犁的人和两头耕地的牦牛。后来江边村子里的老百姓了解到鸟人喜欢模仿人的动作,就想出了一个法子。 一天中午,太阳炎热,村子里的男子汉说说笑笑来到地里,他们带着盛满水的陶罐和抹了白灰土的木刀,在地里劳动了一会儿,这些男人就在地头树荫下席地而坐,捧着罐子尽情喝,然后又跌跌撞撞互相用木刀相互砍杀,也自己砍自己,鸟人挤在洞口好地看着人们的举动。黄昏,人们离开地头的时候,故意把盛满了阿拉白酒的罐子和锋利的腰刀丢弃在树下。 第二天早上,村子里的男人们结伴来到坡上,只见地里横七竖八躺着鸟人的尸体,蓝色的鸟羽在晨曦中闪着华丽的光泽,鸟身互相砍得鲜血淋淋,罐子里的酒不必说喝得精光。鸟人家族只剩一只雏鸟,飞到则达一带就飞不动了,刚一落地,就被当地人打死。 后来,有个叫丹江的喇嘛,带着那巴村的次旦,来到协中山悬崖顶上,他想看看洞中究竟有什么,丹江喇嘛用牛皮绳拴在次旦的腰间,自己爬在山顶,把次旦吊下悬崖。次旦下到洞口,探头往里看,胸墙是用树枝编的,还砌有泥石,上面抹的泥留下一些指印沟,比正常人的指印粗两倍,洞口还有一些腐烂的驮鞍,次旦正要进洞,只见黑森森的洞里闪动着幽蓝的光,吓得他忙摇动牛皮绳,回到山顶。丹江喇嘛是在一九五九年死的。
洞口距地不高,走近目测一下,距地面约有二十米,距崖顶也有二十米。崖壁峭直,左右无路,要爬上去是不可能的,我拍了些照片,阿多等绒巴村的人敬畏山洞,远远坐在草地上。我仰望高处神秘的洞穴,从能飞行的鸟人,想到非洲和美洲人有关外空来客的传说。当然,这则传说也反映了原始时期洞穴人和山地居民交往的历史,人类学家或许能从协中山洞穴的考察中揭开一个谜,即三岩帕族的祖先,可能就是土生土长的洞穴人,这些洞穴人的生活遗址,也可能为西藏民族形成提供有力的例证。或者,洞穴人是远方迁徙来的居民,如同桃花源里的人一样,选了这个高山大江与世隔绝之地生存,躲避战乱,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最后,三岩帕族的孔武好斗,使生活在洞穴中更为原始的居民最后不得不远走高飞,移居他乡。 我和张云华来到悬崖脚下,在乱石中翻找,我希望能找到些原始时期洞穴人用过的石斧、骨针之类的东西,当然有化石更好。结果还真地找到一块化石模样的石块,椎形,底部有打磨的痕迹,于是我高高兴兴地带在鸭绒衣的兜里。那边小张惊呼有蛇,我浑身一紧,忙逃离崖下,用105毫米变焦镜头看去,一条石缝中果然盘着一条粗蛇,隐约可见身上的花白点。 离开绒巴村时,黑瘦的阿多和几个老乡携带酒壶等候在路旁,我眼睛发热,挽疆在手,喝了一大碗阿拉白酒。山风吹乱我的头发,骑马绕过了山嘴,回头望去,那几人还在路口朝我们招手。 |
| 相关评论 |
|
(责任编辑:
高海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