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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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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04月06日 09:17:22 来源:新华网传媒频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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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喋血冤家年年有,偷盗抢劫是三岩男子汉的美德 决斗颇有骑士风度 我在三岩采访,听到最多的是帕族间打冤家、械斗的故事。那天跌尔·阿达走后,一位跌尔帕族的老头儿来打晋美,谈话内容是跌尔帕族一些青年参加修雄松区的公路与雄松区另外一些帕族青年听架的事,其中两人打了架,打人者被送回木协区,这老头儿是替打了人的儿子来我区干部谈情。晋美严肃地说,让他自己来认个错。老头儿一个劲说,下次再打架书记就批评我,我就再不让他出去当民工了。晋美说,那好,认个错还去雄松干活吧。 当时抽着烟的索朗贡布对我说,如果在过去,恐怕又得大打一场了。他告诉我,帕族男人喜欢刀子、枪,住的居房也修得高大结实,过去几乎每年都有帕族间的战争。索朗贡布告诉我,他小时候曾亲眼见到解放军制止了一次帕族间的械斗,根据他的讲述,我以为当时的场景应该是这样的: 一九五四年七月的一个早晨。 张代表被人从甜蜜的晨睡中摇醒。他敏捷地翻身从起,只见警卫战士小苏站在床前,门口还站着缺所村的村代表土旺。 "张代表,马洛帕族和夏牙帕族在拼刀子,就在坡下。" 张代表:"怎么?我在前天不是和阿达代表去调解了吗?他们说互相赔偿东西,不打冤家了嘛!" "马洛帕族的人说,昨晚夏牙帕族从草场带走了马洛帕族的三头牛。" "唉!那快走。小苏,叫王排长上九班。"张代表裹腿也没打,就拎着驳壳枪出了门。 太阳还没有从金沙江那边的山后完全露出来,灰白的天穹,还有一些凉意。村东头的一块缓坡上,一群人影搅成一团,沙土飞扬,其间夹杂着刀子格击的金属声。 "喂,别打了,住手。"张代表一边跑一边扣衣扣,战士们跟在后面。 刀子挥舞,没有人停手。 "把刀子收起来!" 张代表站下,朝战士们一挥手。战士举枪向天,排枪齐鸣,山谷里荡起巨大的回声。 激烈的搏杀停了下来,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披头散发的男人喘着粗气,退回各自的帕族人群,怒目相视,有的人受了伤。 四十多岁的马洛·阿松手里提着腰刀走到张代表面前,眼睛血红,发辫垂散在肩。 "金珠玛米,你们是好汉人,有神灵保佑你们。玛米来到三岩,不住我们房,不吃我们粮,也没有乌拉差。我们敬重你们菩萨兵,但是你们不能管我们的,管我们的只有父亲!这里是热盖奔麦弄巴,奔次麦弄巴!" 他用刀在沙地上划,写出几个藏语字母:"知道吗,科热,热盖奔麦弄巴,奔次麦弄巴!" 张代表背剪双手,冷静地说:"阿松虾波,天下受苦人都是一家,都是阶级兄弟,怎么能互相动刀残杀呢?应该讲道理,好好商量。虾波,你砍伤了别人,只能使别人痛苦,心里好受吗?共产党是不允许穷苦人你杀我,我杀你的。虾波,你们都先回去吧。" 后来几天的采访中,我详细询问了三岩帕族之间如何打冤家、械斗的一些事。 这里讲两个三岩帕族打冤家真实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百年喋血冤家 本肖冲的女儿本牙玛在跌尔帕族中是公认的美女。黑红的脸蛋上恰到好处配着一对乌黑的圆眼睛,端直的鼻梁,线条分明的嘴唇,圆滚滚的胳膊还可以抱起一百多斤重的石头。 本肖冲是跌尔帕族唯一的外来户,他是热那寺的加穷喇嘛引荐到跌尔帕族里来的,加穷喇嘛只知道本肖冲杀了人,有血债,从江东逃到三岩。那天,快要经过聂波神山的时候,在一岩石旁,看见了本肖冲父女。女孩子约摸三岁,哭得声音嘶哑,地上的汉子奄奄一息。加穷喇嘛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他背起这个男子来到跌尔帕族的木碾冲。该族出身的加穷喇嘛告诉首领,这是一条好汉子,身上有十几处刀痕呢。来年的春天,跌尔帕族和达穷帕族争占秋季草场,本肖冲一马当先,刀劈数人,最后他脸上斜着一道血淋淋刀伤,和跌尔帕族的汉子一起赶着截获的牛羊回到木碾冲。从那以后,本肖冲就成了跌尔帕族的一户外来成员。 这几天,女儿本牙玛总是躲着父亲,干活也不象以往不知疲倦。傍晚,本肖冲坐在火塘边吸鼻烟,听见楼下传来女儿痛苦的吼叫,他忙下了独木梯,见草堆里本牙玛在抽搐扭曲,散乱的头发上全是草屑。 第二天,本肖冲和四个跌尔男子汉,迎着黎明,马踏晨露,赶到达穷帕族的村落。 扎嘎,你象一头满山乱窜的发情的公牛,竟敢私通了我的女儿,昨天本牙玛生下了你的孩子。按照帕族的规距,只要你要了本牙玛,抚养你的女儿,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本肖冲骑一匹栗色瘦马,马抽动皮毛,喷着响,对面是扎嘎和九个达穷汉子。 扎嘎:"生了个女儿?哼!你也算是帕族人?要我娶本牙玛。可以,除非山上的松树结出大麦。" 本肖冲脸上的刀疤抽搐几下,腰刀出了木鞘。当然达穷的男子汉也亮出了刀子,一个中年的达穷汉子用刀指着本肖冲说:"十五年前,在桑嘎草场,你杀了达穷帕族的三个人,这仇还没报呢。" 后来的事,读者可以想到,本肖冲和四个跌尔汉子逃回木碾,身上都带有刀伤。 当天晚上,月明星稀,跌尔帕族三十几个男子汉突然袭击了桑嘎草场,把扎嘎的三百多只绵羊尽数掠走,混战之中,扎嘎的叔叔阿多死在跌尔帕族汉子们的乱刀之下。 十年以后,正当木碾后山坡上粉色的桃花开得蓬蓬一片,扎嘎带了一百多人突然出现在木碾。这十年中间,跌尔帕族的人听说扎嘎已经跑到到芒康去了。没想到他会带着达穷帕族的男子汉,直接杀到木碾来。那天中午,朗所正在山坡在用木锄翻地,他听见山坡下人声、狗犬搅成一团,直到几声火枪蓬蓬响过,他才明白出了事,朗所丢了木锄,象山羊下沟一样,不择深浅,连跳带跑,奔回木碾冲,只见一片狼藉,几个跌尔汉子躺在血泊里,一些从地里赶回来的跌尔帕族的男子,面面相觑,朗所跑回家中,父亲蜷缩在独木梯下,双腿已被火枪打得稀烂,朗所狂吼一声,从楼上取下火枪向扎钦峡谷追去,刚钻过那片老松林,同一帕族的加穷也提着火枪追过去。当时正是初夏,峡谷里雾气弥漫,跌跌撞撞的朗所听见前面一群人走过来,听说话有外地人,朗所和加穷忙躲进林中,伏在岩石后面,扎嘎带来的人原来在峡谷的雾气中迷了路,过了一道溪水,又转了回来,朗所就在雾气里,加穷给他装枪药,象打岩羊一样,林子里一枪,岩石后一枪,直到黄昏降临,有十二个高壮的汉子把生命丢在了扎钦峡谷。 三天以后,扎嘎和朗所在不其而遇,结果是扎嘎的双腿也被火枪打了稀烂。 以后,跌尔帕族和达穷帕族你来我往仇杀了十十几年,本肖冲死了,扎嘎死了,当然还有其他一些男人。 二十年的风风雨雨,扎嘎的儿子被母亲带到察雅养大,布扎也象无数个前辈人那样,回到家乡为父报仇。布扎杀了朗所,阿达又杀了布扎的那件事,读者在前面已经读到了。 索朗贡布告诉我,跌尔帕族和达穷帕族打冤家,一直持续到一九五四年,在一百年的仇杀当中,两个帕族一共死去二百五十多人。 第二个故事: 婚姻战争 当代社会残存的原始部落,战争大都是因抢婚、退婚所引起。在三岩帕族频繁的氏族战争中,退婚引起的械斗仇杀最为普遍。 东达冲,夹在山谷中一个小盆地里,这里居住着两个鸡犬之声相闻的帕族。一个叫阿功帕族。一个叫甲曲帕族,当地人都知道,东达这个地方是聂波神山的山神吃祭牲流淌积血的地方,阿苏帕族,甲曲帕族住在这里,也染上了血腥气,性格暴烈,生性好斗。 这件事发生在1957年。 七月的一天,扎西多吉象三岩所有的男子一样,在麦地里赤裸着身子收割,一骑马跑得呼呼喘气。汗水淋漓,停在路边,马上骑者是甲风帕族的人。 "日久捎话给你,扎西多吉,他家不想娶你家的桑姆,你家的女儿另作打算吧。"来人说完又催马奔向来路。 扎西多吉的脾气暴躁得出名,他默默听完来人的话,又低头割他的麦子。一年前,也是在夏天,日久和扎西多吉两家订亲,扎西多吉出了两头牛,一匹马的丰嫁妆。本来桑姆是要在秋天去日久家做儿媳妇的。 在三岩,最大的耻辱莫过于自家的女儿被对方退婚,何况扎西多吉是公认的最讲究帕族尊严的男子汉,他的沉默预示着心里火山即将爆发。 四天胆战心惊的平静日子过去了,阿功帕族的人才看见扎西多吉从他那高大昏暗的"康尔"里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只黑山羊,后面跟着他那个头瘦小的儿子。 扎西多吉父子来到三岔路口,往右去是个小寺庙,里面隐约传来宁玛教喇嘛的念经声,往前走就去了甲曲部落。小路旁边的坡上有一堆圆石,上面还竖着一根十几米高的木杆,胡乱挂着的经幡在风中飘响。阳光照在扎西多吉苍白的宽脸盘上,他两只大眼睛看起来缩小了许多,黑山羊杀在了路口,羊血用手指涂抹在刻着咒经的圆石上,旁边站着五六个阿苏帕族的男子,他们知道,扎西多吉家一家有人病了,否则这种驱邪的祭祀轻易是不做的。 那天晚上,星光闪烁,山风清爽,林中的麻鸡或者松鸡,和甲曲部落的人都已进入各自的梦中,当阿功帕族的男子汉悄无声息地围住了日久家的"康尔",只有天上圆月看见了他们的身影。大火劈劈啪啪从底层开始燃烧起来,日久家的男女老少才从梦中醒来,知道大祸已经降临。要出去是不可能了,很明显"康尔"四周已有了人,听得见扎西多吉在外面喊叫日久。 "科热(喂),日久,你们可以出来,不杀你。" 火中传出日久的的大嗓门声音:"我儿子也要出去的!" "他不能!" "那我也不出来,扎西多吉,聂波神山会咒诅你的!" 风鼓动着大火燃烧,一会儿日久家的"康尔"在蓬蓬烈火中崩塌。 果然,就在第三天,甲曲帕族四个男子在荒野的阿苏帕族牧场截杀了阿苏帕族的一个男人,而且一反三岩帕族不伤害女人的习俗,用刀割去了扎西多吉妹妹的鼻子。 聂波神山的山顶依然是银光柔和、白雪皑皑,山下茂密的树林蒙着迷人的绿晕。在那炊烟袅袅的地方,阿莲帕族和甲曲帕族本来长达五代人的仇杀已经停止,现在新的血腥仇杀又在这里开始。 在三岩,偷盗抢劫过去不是做恶,而是做为善被当地人颁扬。这里的男子汉的美德就是会偷会抢。他们出去偷盗抢劫就象下地干活一样,非常自然,成为当地男人谋生的另一种生产方式。在三岩,一家人当中如果有三个兄弟,其中没有一个能偷会抢,就会象懦夫一样遭到同一帕族男人的蔑视。偷盗抢劫归来的男子,总是得意洋洋,赶着他们截夺的牛羊或者是背着抢来的物品,回到帕族的居地,这样的男人在帕族被当做英雄款待,而且还会受到漂亮少女的青睐。三岩人一般是到查玉拉山或是金沙江东边去抢、去偷。偷抢本地其他帕族的东西,往往要引起帕族与帕族家庭之间男人的单独决斗,这种决斗就象中世纪欧洲骑士一样,颇有风度。 我继续将我在三岩听到的有关决斗的事较为详细地写下来,这里除了人名虚构以外,事件绝对是真实的。 有一次,布伦帕族的朗玛路经朗哥帕族的牧场,顺手带走了四只绵羊。正当他轻松地哼着歌儿翻过一道山梁,前面狭窄的马道上迎面来了朗哥帕族的达穷,达穷跳下马背,朗玛退后一步手按刀柄、达穷嘿嘿一笑: "朗玛,神保佑过我,达穷家的绵羊不愿去布伦帕族,明天热那山沟见吧。"达穷跨上光脊梁马,赶着四头绵羊下了山梁,楞神的朗玛朝地上狠啐一口,挥刀砍在土坎上的灌木丛,落叶纷飞。 第二天中午,这条山沟里没有一棵树一块石躲过炎阳的灼射。达穷站在一片草地上,手按腰刀刀柄,蓝天上全无一丝云,有两只鹰在盘旋。一会儿朗玛喘着粗气跑进了山沟。 "你的刀呢?"达穷问。 "我直接从地里来的。" "哼,那好。"达穷连刀带鞘从腰间抽出丢在地上,两人虎视耽耽,发出一声吼,撕打在一起。 两人从草地翻跌滚打到满是卵石的地上,又滚过那道温暖的溪水。等两人狠狈不堪站了起来,太阳已经西斜,达穷的脸上被矮半头的朗玛抓了几道深口,头上还有一个卵石敲开的洞,"明天带上你的刀子。"达穷"呸"地朝流淌的溪水里啐了一口,伸开手掌,将从朗玛头上抓下的的一把乱发掷在地上。 第二天同样的时刻,达穷和朗玛带了各自帕族里的两个证人,这一次是拼刀子。结果是达穷胳膊上划伤一刀,朗玛的肩背被砍了两刀,刀子跌落,歪倒在地。双方帕族证人调解的结果是,朗玛家赔给达穷家两张豹皮,然后达穷和朗玛双双向宗拉神山跪下,发誓以前的事就此完结。 这是一次比较平和的决斗,如果在决斗中哪一方死去一人,那么新的冤家仇杀,又将血染这一片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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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海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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