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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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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04月06日 09:15:35 来源:新华网传媒频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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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博学的跌尔帕族首领阿达谈起历史 到那哥帕族仁巴家做客 早晨,细雨接着昨天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穿上羽绒衣,在区委书记晋美家吃早饭。两碗酥油茶,一小碗糌粑没有抓吃完。晋美进来。 跌尔·阿达来了,你见不见? 快请进,请进。 跌尔·阿达是木协跌尔帕族的首领,在三岩颇有声望。我想象中的帕族首领都是身材魁伟的壮汉子,跌尔·阿达却是个瘦小老头。他头上戴一顶绿色宽沿礼帽,脚上是蓝布胶鞋。解放军进三岩时,他给解放军帮助很大,后来是三岩解放委员会的代表,他说他和张代表共过事。七十一岁的跌尔.阿达现在是西藏昌都地区政协常委,在家休养。 我们盘腿坐在火塘边。索朗贡布一根接一根抽乌江牌香烟。我不会抽烟,但下乡采访口袋里总是装有过滤嘴香烟。我这次装的是前门烟。递给跌尔·阿达一支,点上火,索朗贡布嫌过滤嘴烟没劲。 跌尔·阿达唠叨起三岩的历史,这是我感兴趣的。 慢慢讲,让我把窗子打开,空气清冷,窗外满目青山。 以前三岩简单的称呼就是叫"热盖"。无人管辖。后来有了官,也没有法。那时候的三岩不象现在分成一个村子一个村子,每个帕族都居住集中,对,居住地就是一个原始部落,也有帕族父亲一脉的兄弟多,居住地也多,骠悍的热盖人,喜欢出动抢劫、偷盗。 三岩人的第二种生产方式,嗯,就是谋生的手段。 是这样,外地人惧怕三岩人,称热盖为"三岩"。就是坏地方的意思。 我发现阿达抽烟很厉害,凡乎是一支接一支,而且还要把过滤嘴掐掉。他瘦削的脸上几乎没有胡须,不过眼睛很亮,自有一种慑人的威力。晋美向他介绍我时,他迟疑了一下,什么是记者?晋美笑着说:是写东西的人。阿达笑了,自信地说,写字的人他见得多了,不过,干嘛挺老远到三岩来?晋美说,写你呀。我说不,是来写三岩。三岩是交通封闭的地方,西藏是中国的政策特区,三岩则是西藏的政策特区,因为这里生产条件太差,太封闭,外人很少涉足。当然,你是个名人,写三岩少不得要写你。 跌尔·阿达看着我在本子上记录,接着说下去。 外地人第一次进入三岩,是在光绪八年。那一年,三岩人,他们称为野番,在四川通往西藏的驿道上,伏击了驻藏大臣继庆的驮队,驮的是行李。于是清政府从四川调兵攻打三岩木协等地。第二次外人差闯进三岩的,就是赵尔丰。记得是一九一零年。当时赵尔丰是川滇大臣,在这以前他还当过驻藏大臣,就驻在西康。那一年的九月份,他带兵进入贡觉,派一个姓傅的将军率兵攻入三岩。 三岩的各个帕族对外的心,就象斧子的刃口,是齐的,对内的心,就象锯齿,各有各的刃口。赵尔丰的兵在过扎钦峡谷时,经过一道溪水,从山上密林中飞射出一排箭,当即就射杀了三十二个赵兵。那时候三岩人最好的武器是火枪,弓箭的箭是青冈木削的,箭杆是鹰羽,赵尔丰的傅将军,哦,叫傅嵩秋,带兵攻进木协,他们用的是钢枪。就在村口,一次就杀了四十三个人,除了十八个是男子汉,其余都是老人和孩子。 一九一九年,藏军驱赶川兵出藏,赵尔丰的兵才退出三岩。记得藏历是土马年。西藏的噶厦地方政府随即在三岩设了宗(相当县)。第一任宗本叫索勃根根。他见三岩人衣衫褴褛,打赤脚,生产和生活状况都很原始,而且生性好斗,不受人辖管,就把外地人的蔑称"三岩"正式定名下来,这儿就不再叫热盖,解放军进三岩的前夕,三岩第六任宗本德玟哲和他的管家尼加就把宗政府从三岩撤走了。 喝茶。来,再抽支烟。 跌尔帕族最早的祖先叫阿金跌尔,说不清跌尔帕族有多少年历史了,一百年前,跌尔帕族就有将近三十户人家。 索朗贡布,这里请您翻译慢一点。 好,我把烟点上。 跌尔帕族在木协是最大帕族。阿达的家在木碾冲。阿达的父亲叫朗所。跌尔帕族有片牧场就在依拉山上,山那边是贡觉的地盘,山顶平缓,有几块半人高的圆石做为分界标志。以前,朗所在帕族中砍伤过达穷帕族的扎嗄。两个帕族相互死了不少人。扎嘎逃去了察雅宗。二十年过去了,一个直没听过到扎嘎的消息,朗所也由一个年青的汉子成了五十多岁的老头。 有一天,雨过天睛,朗所赶着十几头牦牛返回草场他家的临时帐篷。从那块刻着经文的巨石后面,站起一个年轻的汉子。他就象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精瘦的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端着一支火枪。 "我是扎嘎的儿子布扎!"声音低沉。 朗所瞅着眼前黑洞洞的枪口,扎嘎还有儿子?从没听人说起过。 布扎嘴轻蔑地撇了一下,把枪丢在草地上,慢慢地从腰间抽出长刀。他呀地一声,挥刀砍向朗所,朗所在躲闪的一瞬间抽出了腰刀。 地上,还挂着水珠的青草被两双大脚来回践踏,刀光闪烁,吼声粗野。无人约束的牦牛散走开去,甩动硕大的毛尾,各自悠闲地啃吃青草,一阵惨叫传来,朗所被布扎一刀斜劈在肩上,踉跄跌翻在地,接着又是一刀。 "阿爸!阿爸!"坡上的牛毛帐篷里钻出一个少年,飞快跑了过来。就是阿达。 朗所躺在地上,两眼呆望蓝天,已经死了。阿达跪下,摸着父亲的伤口,满手是鲜血。 布扎呆立一旁,喘着粗气,一手捂着胳膊,指缝里流出鲜红的血。阿达看看手上的血突然狂嚎一声,从地上拾起父亲的腰刀,又手握柄,直捅进布扎的身子。当时阿达才十二岁。后来呢,少年阿达为父报仇,杀死仇人的事,传遍了三岩。有人说阿达有神在助他,他出生的时候正逢转宗拉神山的季节。有人说阿达会变,还会飞。他变成巨人,能够举起五千斤重的石头。总之,跌尔帕族的人为阿达喝了三天三夜的酒,他们称颂阿达是跌尔帕族伟大的先祖转世。从此,阿达的名字前面就加上了跌尔帕族的名字。 对,三岩每个帕族中有勇有智的人当了首领,帕族里的人都是在他名字前面尊敬地加上帕族的名字,当然,十二岁的阿达从那天起自然就成为了跌尔帕族的首领,一直到现在。 跌尔·阿达踩着吱吱作响的木楼板出到屋外。他转身对我说,有空到他家去坐坐。他指着河对岸的一块高坡,那里有几幢高大的土屋。看着阿达轻捷地从独木楼梯下去,我难以相信刚才听到的几乎是神话般的故事,竟发生在这个瘦小的三岩人身上。跌尔·阿达向村外走去,沿途有人和他打招呼。细雨已止,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传来一阵阵野雉的鸣叫声。 清晨,我和索朗贡布站在这高大的"康尔"门前,抬头往门里叫人,这土屋高大得不可思议。再叫一声,一个男孩的脸从枪眼里向外迅速瞅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门里的狗也许是听见声音陌生,开始疯狂地咆哮。门开了,是个老太婆开门,我对她笑,她的眼光里是疑惑,但还是侧身让我走进院子。 院内的木柱上,牛皮绳拴着一头黄毛大狗。咆哮的狗在老太婆手下疯狂地扭动,颈毛倒竖,牙全露了出来。如果那牛筋绳断了,我的感觉就是地狱里放出了恶鬼。再走进"康尔"的门里,底层黑暗,就着门外照进的亮光,看得见堆着的草料,几头牛从草上抬起头来,看着我们,嘴里蠕动嚼响。几根立柱,上面是木板隔层,边上开有一个方口,竖着一只独木梯,我小心地爬上去。 上到二楼,当然,我让眼睛先习惯一下昏暗。然后向上看,有一个出口,到三楼,再到顶层也是独木梯相连,看得见一方蓝天。 二层的房间宽大,看来是"康尔"的主要部分。往里走很暗,照明的唯有火塘里燃烧的柴火。独木梯口一柱尘光,象巨大的手电筒光束射进黑暗。 主人家的名字叫仁巴,属那哥帕族,八十一岁了。坐在火塘边的是他妻子,叫索朗拉姆。这时从独木梯上下来两个老妇人,好奇地坐在索朗拉姆后面,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早先索朗贡布就提醒过我,可别冒失地问"帕族"家里的女人的身份。三岩帕族的婚姻制,还不是配偶制,一夫多妻是常见的现象,一切以男性为主,娶了女人,如果不生儿子,则可再娶,直到生了儿子为止。这几个女人或许就是仁巴没有生过儿子的妻子。 索朗贡布拉过一个木槽,里面装的是炒熟的青稞粒,这是待客用的。抓几粒丢进嘴里吃,是对主人家的尊敬。一会儿,我的眼睛适应了昏暗,可以看到靠墙的木架散乱搭着羊毛被,过节穿的新衣袍。木架上还站着几只鸡,扑上扑下,飞来飞去。由此我想象到远古时野鸡被人第一次捉来家养的情景。 在西藏下乡的经验是身上总要带烟。我将在拉萨就买好的"大前门"烟掏出来,递一支给仁巴,注意,仁巴是用过滤嘴点火,我告诉他掉过来。 我说明来意以后,仁巴抽着烟很快地谈起那哥帕族的历史。他年虽古稀,却是非常健谈,说话速度之快,不免担心他会不会岔气。仁巴一口气足足讲了半点钟。而我的索朗贡布大人不紧不慢地往嘴丢炒青稞粒。偶尔腾出嘴来翻几句话。 那哥族的祖先叫那哥沙学,说是活了一百多年。有三个儿子,就是那样。 我急了,怎么就这么几句,仁巴说了那么多。 都是迷信的事儿,不能相信,没啥好译的。 不,不,格拉(对有学问的人的尊称),我恳请他,我是记者,什么都想了解。索朗啦,从传说中,我们可以了解一些民俗呢。 索朗贡布吃几粒青稞,不紧不慢地,仁巴老头说那哥沙学可以骑马踩着云飞起来。就这些。 仁巴不停地又在讲。 格拉,我停笔在本子上,恳求地看他。索朗贡布丢了手里的青稞粒,拍拍手。好吧,那就听他讲完。 仁巴清一下喉咙,用一种近似音乐旋律的语调,忽高忽低地说起来。 那哥沙学后来有一个孙子叫白马门久。白马门久十五岁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姑娘,上身赤裸,下身围着虎皮裙,长得结结实实。她就是那哥沙学后来的孙媳妇。她给白马门久生了三个儿子。最小的儿子白马罗珠打猎种地,非常能干,养了七个儿子,其中六个儿子去当了喇嘛。他们学了不少本事,可以从这个山头一下跳到另一个山头,还会变牛变马。留在家里的那个儿子名叫塔依,塔依的儿子是哑巴。哑巴拆古的孙子叫德庆根巴。 德庆生下来的时候,是早晨,本来连续下了四十天雨,这天突然晴了天。德庆的母亲从河里拾了一些蓝色的石子儿,有胡豆粒大,穿成一串,挂在了德庆脖子上。德庆长到三岁时,父亲就死了,以后是叔叔抚养他。 到了九岁,聪睿的德庆竟然有了圆梦的本事,当地的居民都来找他。有一天晚上,德庆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来到一个遥远又陌生的地方,在那儿娶了个女人,这时德庆十六岁了。于是德庆和叔叔不辞而别,出门流浪。他走到罗麦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流浪的女子。德庆认出就是梦中的女人,带她回了家,叔叔见失踪了几十天的德庆突然带了个衣不遮体的女人回来,非常生气,他当然不允许德庆和流浪女子结婚。德庆少年气盛,当晚就跑到一个山洞里,打坐念咒经。 那天晚上,月光如水,万籁俱静,德庆心中忽然一片空明,念经诅咒自己的叔叔,真是不该。想到这里,只觉得胸口酥痒,低头一看,原来是小时母亲给系的绿松石项链,德庆恍惚之中,只见一个女子飘然来到眼前。德庆,跟我来。德庆飘飘渺渺跟在后面,觉得女子面熟。一会儿来到一个晶亮透明的屋子里。中间坐着一个男人,皮袍上发出阵阵异香。男人说:德庆,你念经咒抚养你长大的叔叔,真是大逆不道。你是我的儿子。我要你离开家乡,你走吧。德庆醒来,仍然盘腿坐在岩洞里,洞外则是凉雨习习,手里却捏着一张纸条,香气漾溢,是父亲给的。德庆按纸条指示,来到金沙江东一个叫沙马的地方,在这里找到一个名字叫多拉阿秋的女子。德庆一见那女子,就知道应该娶她为妻,父亲的上是这么写的。德庆祈求神明,神明告诉他必须隔离,独自一人打坐念完二十一部大经,这以后才能娶多拉阿秋。德庆选了一个僻静的地方,过了九天,他突然意念一动,多拉阿秋应该来,来,来吧。一天过去,昏阳西坠山中,多拉阿秋没有来,只是托人给德庆带去一袋糌粑。德庆微微一笑,把糌粑搁置一边,从岩洞中接下一碗清水,用手指搅成一碗牛奶,然后默一下神,托来人带回捎给多拉阿秋。 那天大雪飘飘,多拉阿秋喝了德庆捎来的牛奶,然后出门去寻找丢失的一匹马。荒寒的山野,白雪茫茫。多拉阿秋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很远很远,也没有看见马的蹄印。女人筋疲力尽,拂去一块岩石上的浮雪,坐下打起瞌睡来。睡梦之中,只见一个手执长矛的男子走过来,接着就把她强奸了。惊恐的多拉阿秋醒来,只见白雪飘落,山谷空寂无人,低头一看,岩石雪地上,印着一个巨大的老虎脚爪印。山风啸啸的远处,依稀可见一只斑斓猛虎跳跃而去。七天以后,多拉阿秋生下一个男孩。生的这个儿子叫仁增次旺罗布,后来他成一名高僧,云游拉萨时,被尼泊尔人恭请去做了活佛。多拉阿秋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觉向顿巴,一个叫扎西绕登。仁巴是觉向顿巴的第四代孙子。 仁巴一边讲,我一边在本子上简要地画了一幅那哥帕族的世系表: 那哥帕族世系 那哥沙学 ━━━━━━ ┃ ┃ ┃ ┃ ┃ ┃ (不知名) ┃ 白马门久 ┏━━┳━━┓ ┃ ┃ ┃ (不知名)白马罗珠 ┃ ┃ ┃ ┏━━━━━━━ ┃ 塔依 (六个喇嘛) ┃ ┃ 拆古 ┃ ┃ 德庆根马 ┏━━━━━┳━━━━━┓ ┃ ┃ ┃ 扎西绕登 仁增次旺罗布 觉向顿巴 ┃ ┃ ┃ ━━━━━━━━━━━━━━━━━━━━━┓ ┃ 四朗罗布 ┃ 日松 不 不 ┃ ┃ ┃ 知 知 罗松翁扎 不 白马翁扎 名 名 ┃ 知 ┃ 罗嘎 名 次仁桑珠 ┃ ┃ 嘎玛顿珠 仁巴 ┃ ┃ 德勒 阿白 ┃ ┃ 阿西 多吉桑珠 就这些?我看着索朗贡布。 索朗贡布笑眯眯地,就是嘛,那些迷信的事儿有什么好听的。 我合上采访本,问仁巴:阿尼啦(大爷),上去看看行吗? 可以。 仁巴起身,带我们爬上独木梯,上面一层有一个装粮食的仓库,圆木横叠做墙。一个上身赤裸老太太颤巍巍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盆青稞。旁边一个门,走进去,是卧室。宽一点的地方看来是父亲睡的。几个并排的羊毛被在地上,也是睡人的。你问,一家人都睡在这儿?翻译和仁巴已爬上了平台。那边是一个用树条编墙的阳台,是厕所,向下解大便,就象飞机上丢炸弹一样,直坠到地。 上了楼顶,前面是平台,后面是厨房,几根木柱支顶,堆放些草料,牛毛纺织的袋子。平台上井字形码放着削尖的青冈木,林头看上去很粗大,我询问是做什么用的,仁巴回答说是木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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