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时期，很难成就以报道战争为主要任务的军事记者。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我们这些国内军事新闻工作者的“不幸”，但这也正是我们这个渴望和平发展的国家和民族之大幸。

    １９９８年年末，在一篇纪念改革开放２０周年的稿件中，我曾写过这样一段话——

    “作为中华民族振兴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一页，刚刚过去的２０年是充满生机和活力的２０年，也是最为祥和安宁的２０年。

    回眸１８４０年以来一个半世纪的民族沧桑史，人们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在这方国土的每一片土地上，人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意气风发。一个饱经战争磨难的民族在如此和平安宁的环境下从从容容地搞建设，这还是第一次。”

    回顾自己的新闻职业生涯，上面这段话，正好可以作为时代背景。

    走进军事新闻报道队伍的时候，正逢又一轮改革大潮兴起——１９９２年春天，从地方大学毕业参军入伍刚刚半年的我，正在海军南海舰队陆战旅军训，仍然记得从在地方工作的同学那里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小平南巡谈话内容时，我是怎样地兴奋不已。

    依据在南方的所见所闻，我和同学们推断：又一个加速发展的时期已经来到…… 事实正如我们的判断一样，那次谈话之后，国家经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日新月异的巨变中产生出令人目不暇接的新闻人物和新闻事件。

    “新闻人的人生因为新闻而多姿多彩。”生逢这样一个时代，作为新闻记者正是大显身手的好时候。而当时的我却只能在军营一隅，翻看着每天的报纸，阅读着大学同学们精心采写的一篇篇新闻力作。常常是羡慕之后，独自徘徊：从何处着笔，开始自己的军事记者生涯？

    沐浴着海风的日子里，我总是忆起小时候农村老家常见的一幅画面：房子的两檐之间，一只黑蜘蛛结了一张很大的网。蜘蛛是怎样将第一根线从这个檐头拉到一丈以外的另一个檐头的？细心观察后发现，勤勉的蜘蛛走了许多弯路——从一个檐头起，打结，顺墙而下，一步一步向前爬，小心翼翼，翘起尾部，不让丝沾到地面的沙石或别的物体上，走过空地，再爬上对面的檐头，高度差不多了，再把丝收紧……一步一步、一次一次，不会飞翔的蜘蛛就把网织在了半空中。

    那有如神助的网，精巧而规矩，八卦形地张开。它在告诉我们：奇迹是执着者造成的。

    １９９２年的夏天，从南海返回北京新华社大院，就要真正走上新闻工作岗位的时候，我已经从蜘蛛结网的启示中新生了。军营生活、国防和军队建设也是正在变化着的社会的一部分，它不可能孤立于整个社会之外。

    关键是你能不能有一双善于发现的慧眼，能不能做到像蜘蛛一样勤奋和坚韧。

    但是，这个勤奋、坚韧，是有前提的。对于一名刚刚从大学校园走进军营的地方大学生来说，能否及时完成从老百姓到军人身份的转变，是成为一名国家通讯社合格军事记者的前提条件之一。在解放军分社老社长刘回年的安排下，我被分配到总后勤部任驻站记者，但主要任务是熟悉、了解总部机关的工作。一年后，我又被组织安排到了新华社驻空军记者站，这次领导分配给我的主要任务是了解空军部队的情况。又过了一年，我被调回解放军分社编辑部，领导又给我分配了新任务——到新华社新创办的《新华每日电讯》任编辑。如此过了３年，加上在海军锻炼的时间，我真正开始新闻报道工作是在１９９５年的春天。

    现在回想起来，正是这几年的磨砺，使我真正完成了从一名老百姓到一名国家通讯社军事记者的角色转变。

    今天能坐在办公室，回首自己十几年的军事新闻报道工作，首先要感谢的，是在我人生角色转变的这几年时间里，给予我许许多多帮助的人们。

    我的第一次采访，是到总后勤部嫩江基地——一个军队农场采访。当我做出前往东北黑土地采访的决定时，当时的总后勤部政委周克玉亲自打电话给嫩江基地，指示他们认真接待采访。实际上，在以后记者生涯中，我经常遇到像周克玉政委这样关心新闻工作的将军。通过他们的关爱，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军营大家庭的温暖。这几年里，给予我帮助的还有当兵锻炼时陆战三连连长向付宗、班长阎兵，总后勤部政治部创作室主任王宗仁、新闻干事孟繁森、嫩江基地文学青年贺习银，新华社空军支社社长孙茂庆……是他们以自己的人生阅历厚实着我新闻工作的底蕴。

    “一走进昆仑山，就跌进了男人的海洋。”王宗仁主任与我谈起在青藏高原部队采访感受时说过的这句极富诗意的话，可能他自己已经不记得了，但我始终铭记在心。是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开启了一名刚刚闯入军事新闻报道领域的年轻记者的新闻心：新闻的本质和核心，是人。军事新闻的本质和核心，是男人，以及通过男人身上所体现出的那种阳刚大气。也正因为如此，军事新闻作品，不应是婉约派，而应是豪放派。

    和平时期从事军事新闻报道工作的，特别是国家通讯社的军事新闻工作者，应该有那种放眼天下的气概。他所关注的，应是家国大事、地球风云；他笔端所记录的，应是一个时代的真正主题——和平与发展。

    上面说的这些，是我个人的职业理念，与他人无关。

    秉持着这样一种职业理念、工作态度，１９９６年夏天，我走进大漠深处的中国核试验基地。当年的大气层核试验指挥部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驻扎过试验大军的营盘成了黄羊的乐园。焦黄的漠土上，看着当年托举起原子弹的铁塔，被高温熔化后留下的像恐龙化石似的残骸，我感到了一种强烈的震憾。回到北京后，我在《让世界走向和平——访中国核试验基地三任司令员》一文中，用洗练的笔触将交织在中国核爆炸声响里的忧患意识，向受众进行了简明的历史梳理……翌年，这篇稿件被评为第七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

    １９９７年春天，我随中国海军舰艇编队出访东南亚三国。为了展示中国海军和平之师、威武之师的形象，我在通讯《横渡大洋走世界》中写道：“从２月到５月，从东太平洋到西太平洋。人民海军两支舰艇编队，５艘军舰，１３００多名官兵，同时走出国门，走向大洋，出访７个国家，总航程达３万多海里，谱写了人民海军走向世界的新篇章。这在中国海军对外交往史上还是第一次”，然后笔锋一转：“曾有过郑和七下西洋的荣耀，也曾有过百年有海无防的屈辱。从近海走向远洋，从浅蓝走向深蓝，是新中国几代水兵的梦想。”因为文章的简洁、凝练而又不失生动，这篇文章后来被几所大学收入《大学语文》教材。

    １９９８年秋天，在反思特大洪水对民族精神的砥砺时，我写出了长达８０００字的综述《改革开放的胜利 民族精神的丰碑——写在’９８抗洪胜利之际》。在文章开头，我直抒胸臆：“面对众志成城的铜墙铁壁，洪水为之屈服，山河为之动容，历史为之沉思。”在文章的尾声，我又大声疾呼，“人民衷心希望：当党员干部在带领万千群众用血肉之躯筑起防洪大堤之后，一定不要忘了继续垒筑思想上的大堤，不要忘了抵御更可怕的洪水——腐败的袭击。在反腐倡廉的战场上，考验将更加严峻，‘战斗未有穷期’。”这篇文章跳出抗洪写抗洪，立意高远，胜人一筹，被认为是不可多得的新闻名篇。

    １９９９年５０周年大庆刚过，１０月１７日，我们经过几个月精心写作而成的长篇通讯《运筹帷幄铸精兵——党的第三代领导核心治军纪实》，以新华社通稿形式向全世界播发。在我党新闻史上，对党、国家和军队主要领导人较长一个时期的工作进行总结概括，这还是第一次。文章围绕“如何把以毛泽东同志和邓小平同志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开创的国防和军队现代化建设事业推向前进，率领这支具有光荣传统的人民军队迈向新世纪”这一重大主题，分４个部分展示了人民军队在江泽民同志接任军委主席的１０年时间内所展现出来的新变化、新气象，得出了令人信服的结论：与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伟业一起发展壮大的人民解放军，始终无愧于“威武之师、文明之师、胜利之师”的称号。

    ２００３年１０月１６，中国首次载人航天飞行在举世瞩目中进行，当杨利伟进入太空遨游之时，我结合自己参加神舟四号——中国载人航天最后一次无人飞行报道体会，写作完成的《飞向太空的航程》一稿，已从酒泉发回了北京编辑部。这篇不足３０００字的文章，我以自己一贯的简练笔法，全面回顾了中国开展航天事业的艰难历程。文章播发后，被１００多家报纸采用，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影响，后被收入高中语文教材……

    行走在绿色方阵里，我领略了雪域边关的风雨，体会着军队向信息化嬗变的艰辛，也放声歌唱了三军将士为捍卫国家安全统一不懈奋斗的时代强音。

    用手中的笔，我记录下了我军在台湾海峡成功举行三军联合作战演习的壮阔画面；记录下了人民解放军进驻香港和澳门的历史步伐；记录下了人民共和国成立５０周年时的世纪大阅兵；记录下了两代军委主席交接的庄严一刻；记录下了神舟四号、五号、六号飞天的精彩瞬间；记录下了中国军队对外交往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联合军演——中俄联合军演……

    １９９６年大年初五深夜，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节日的宁静：“请迅速订好明天赴福州的飞机票，有紧急任务。”正是敏感节点，不敢多问，第二天下午我已经赶到了福建的一个山区小城。数天后，当署有“曹智”姓名的《第二炮兵部队圆满完成导弹发射训练任务 ４发导弹全部准确命中目标》《我军在台湾海峡成功举行三军联合作战演习　表明我军完全有决心有办法有能力维护祖国统一、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两篇稿件，新华社以“福建电头”发出时，亲友们才知道，我是到了福建演习前线。但他们哪知道，因为深入到演习一线采访，我自己差点变成了炮灰。

    在从事军事新闻报道的日子里，这样招之即去的事情很多，而我也乐此不疲。每当看到自己的辛劳化成了报纸上的一行行铅字，心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但最让自己自豪一辈子的事，可能还是１９９９年的国庆阅兵。作为２０世纪共和国最盛大的一次国庆阅兵，我不仅参与了报道，而且是整个阅兵报道中唯一一名在阅兵先导车上从事报道的文字记者。这次报道中，我与时任新华社解放军分社采编副主任的贾永合作采写的《世纪大阅兵》一稿，后来被评为第十届中国新闻奖特别奖……

    马克思说，“时间实际上是人的积极存在，它不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发展的空间。”人的一生太短暂，大多时候我们只能听从内心的呼唤，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我感受的人生，像璀璨的花朵，风吹雨淋。但对于所从事的职业，我却有着农民对土地般的热爱。

    总是要在春天有所耕耘，才能在秋天有所收获。

    新闻，一天之后，已成旧事。把过去时间里的一些旧事捡拾起来，整理成这本小集子出版，是想对已经逝去的那些日子打一个结，从而为生命的再出发标出一个新的起点。

    宁静存在于我的内心，它是永恒不变的精神状态。我将一如既往地如同蜘蛛一样勤奋、坚韧和专一，用宁静的方式丈量着自己生命的尺度。（曹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