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黄集伟《习惯性八卦》

    作为一个严肃正经的人，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八卦，什么情况下无法八卦，已经变得不容选择。事实上，我们可以看到，任何大词解释的事件下面，都有八卦的可能。在战争虐囚、中国有史以来的大手笔电影、卖身救母、天价医疗费纠纷等诸种严肃正经的历史和社会事件的当口，在媒体或者某方刚刚调整好集体面对的表情，孕育出一腔悲愤或者准备大会发言的时刻，八卦总会蜂拥而至。

    这是一些有趣，有时候让人心如刀绞的时刻，八卦的及时跟进总会稀释一些预先坚定的观点，坚定一些原本摇摆的态度，或者摇摆出更多层次的讨论。拿卖身救母的事例来说，这个悲伤的网上故事，因为有爱真相者极其执着的参与，过程变得扑朔迷离。陈姓女大学生有耐克鞋、烫发、戴500块钱带颜色的隐形眼镜等等八卦被披露，让热情捐款，包括没有冲动去捐款的人纷纷怀疑是否被陈姓大学生“玩弄”，一个美好的救助事件就此开始急转直下。天价医药费亦如此，原本对医院的一片质疑和愤怒，因为一个“患者是某官员的亲戚”这样的八卦弄得暧昧起来———本来是一次单纯的资费事件，八卦把它导引到“反腐败”去了———影响了不少人的态度站队。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八卦，让世界变得复杂，它要么还原了世界的丰富，要么扭曲了世界的丰富，让它更难以捉摸。

    黄集伟最新的一本“语词笔记”《习惯性八卦》以八卦作为主题词，引至诸多人对八卦的兴趣，不过这本书里涵盖的八卦，并不仅指家长里短的长舌状态，黄集伟说：“我觉得它可能是一种游戏精神，也可能是一种娱乐精神，也可能是一种作秀的策略，也可能是一种让自己高兴的生活态度，但是也有可能它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幌子。”深入观摩这些效果不同的八卦，我深感，一个有品味的八卦，首先应该把自己搁进去。所有带有恶意的八卦，都带有挑唆看客的性质，在一锅即将沸腾的汤下面，滴上了两颗仿佛为大家鸣不平的油，于是汤溢了，火旺了，并被有目的地引向别处。

    有品味的八卦中带有一种不拿自己当人，或者不拿偶像当神的气质，但是因此却让自己更接近于“大众亲人”以及偶像被瞬间提升为比神更可爱的人。这种八卦吊诡在书中比比皆是。1989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塞拉厌倦了一位贵妇在身边的饶舌，趁着宴会空场间隙放了一个屁，在众人面面相觑尴尬不已的时候，塞拉用温和低沉但足以让大家听见的声音对贵妇说：太太，您不用担心，咱就说是我放的。这种八卦不论是否为真，都让人变成了一场嘲弄聒噪的大人物游戏中的同谋，而塞拉的形象在爆笑中无比高大。简单说来，优秀的八卦都带有一种观众视角，但是这观众也需要具备参与意识，用大腕中透露的演艺界切口，得“带着戏走”，这出好戏才能戏外生戏，跌宕不已。用书中的话说，“平生所为，无非就是端个马扎，坐在没光的地方，细看生旦净末熙熙攘攘打打杀杀。对一台好戏而言，我或我们都不能少。”

    这场八卦狂欢的主角实为语词，语词和八卦的关系很密切，也许因为语词的搜集是在描摹小词的历史，而诸种话语之中，八卦承载小词，却是难得如此的天生一对、妥帖便当。跟《请读我唇》开始的前几篇语词纪录相比，《习惯性八卦》似乎在俏皮中有些难掩的沉郁。“想当年，顶风尿十丈；现如今，顺风尿一鞋”、“如何保证我们左手上的书的确值得费神一读”、“恶性是善良的偶然崩溃”、“中年忧伤，买一赠一”等等精妙短篇都让人忍不住低回。黄集伟不乏忧虑：制约各路文坛才俊更大成就的，恰恰在于他们常常过于快乐，过于没心没肺……为什么大家的心里，偏偏就少了那么几粒忧郁之盐呢？说句心里话，文人堆里头，耳朵比黄集伟馋，嘴巴比他贫的人还真是不少，但是黄集伟的这种美好的“亚忧郁”确实使他别于其他话语天才———也让人在嬉笑之后有一点含蓄的伤感。

    如果我们用递进式来描绘优质八卦的必备条件的话，也许是这样的：

    把自己搁进去；把自己搁进去的观众；把自己搁进去，有心有肺，并略带忧郁的观众。

    每个人心中都藏着八卦的鬼———它并不可怕。如果习惯性八卦，将会让严肃的多些温存，也会让娱乐更有深度。坏的八卦总能揭穿，但好的八卦却延展了面前的世界，所以黄集伟说，“各说各话，众声喧哗，远比一锤定音好”。至少相较于一种毫无疑义的生活，八卦的日子更值得过。我们唯一需要反复检讨的就是，我们是不是在过一种有建设性和审美性的八卦生活，是否符合了优质八卦的条件。

    所以：“亲爱的，请跟我一起念，波啊八，歌袜卦，八是八卦的八，卦是八卦的卦，来，让我们再来一遍……”（作者：方希）

    (《习惯性八卦》，黄集伟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