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翻阅上世纪30年代的《良友》杂志,是在20年前。这本杂志以及由因它衍生的“良友文库”,与许多作家的名字相伴随,是研究现代文学者必然涉猎的对象。与其他杂志不同,《良友》吸引人的是开本,是图文并茂的形式,是涉猎广泛的领域,是敏锐的社会触角。
后来才知道,即便在国际上,《良友》也堪称是领
图像刊物风气之先的佼佼者。它创刊于1926年,早于美国《生活》画报。在抗战爆发之前的10年间,《良友》俨然已是中国最为重要、最有影响力的画报。天下的风风雨雨、世态万象都在上面留下了生动、形象的影子。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良友》实在太遥远了。
然而,一个刊物的兴衰,必然是时代风云的折射,与时代起伏相伴,最终必然融入历史。1997年,经黄苗子先生介绍,我给远在美国的马国亮先生写信,希望这位《良友》当年的主编、年近九旬的老人,能够写一本关于《良友》的书。
我们开始通信了。1998年新年刚过,他寄来完成的回忆录。信中说:“寄上拙稿《良友忆旧录》复印一份,请指正。如有出版可能,拟改名为《回首当年———从一本画报看三十年代的中国社会》,或其他较佳的题名均可。”
万里而来的重托,老人暮年的期盼,书稿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我清楚地知道,像他这样的老人,能看到回忆录的出版,是他一生中最后的愿望。
环顾当时种种报刊,新闻时政当然并非《良友》独家拥有的特色。日报自不待言,其他如《国闻周报》、英文《密勒氏评论报》等,都有其独到之处。《良友》的风格更在于它在官方与民间、政治与文化、文字与图片、高雅与流行之间找到了巧妙的契合点。战火前线的现场目击,并不影响好莱坞明星的中国之行、西北妇女的服饰与民俗等相继登场。漂亮的封面女郎一期期款款走来,突然间百岁老人、教育家马相伯也成了封面人物,真有石破天惊之妙。政界人物纷纷亮相时,文坛名家们也频频出场,增加了刊物的文化品位与分量。像极少愿意公开发表照片的鲁迅,也破例答应《良友》为他拍摄了《鲁迅在书房》的照片发表。由《良友》策划的“名人生活回忆”系列,广揽政界、文化界等各界名人加盟,恐怕是第一次打出了名人的牌子,自创一类新文体。自述与图片相得益彰,为后人留下了那些名人的生动故事……
随着马国亮朴实而生动的叙述,我走进了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他所叙述的人物和场景业已远去,但这种历史距离反倒让人对它们感到亲近,因为,贯穿于他的回忆的是文化兴趣,是文化留恋,是现实出版业的映衬。
几经周折,我终于在2000年为回忆录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出版社———三联书店,书名最后确定为《良友忆旧》。得知这一消息,他喜出望外,特地从美国旧金山打来越洋电话聊了许久。他说因病不便行走,只能坐在轮椅上。但他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听不出是一个90岁开外的老人。
书的出版进度很慢。我很着急,老人也急。2001年8月我到美国东部,未能亲往西部拜访他,只是通了几次电话,告诉他书的设计已到尾声,很快就会看见书了。他很高兴,说他等着。
可是,谁能想到,年底我刚拿到样书,却传来了他突然去世的噩耗,时间仅仅相隔几天!老人最后的期待,在我手里竟成了泡影!我曾设想坐在他的对面,听他讲述书中没有写到的一些往事,但我再也听不到他洪亮的声音了。惟一可以告慰老人的是,印制精美的《良友忆旧》问世后颇受读者欢迎。
关于一本刊物的回忆,成了一个时代的温故。这更让我坚信,一本刊物一旦融入历史,就永远不会被遗忘。(李輝)